第203章 易逝之物
視野,在短暫的模糊後便重新穩定下來。
不過,在看到面前的景象之後,四個人同時愣住了。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朦朦朧朧,帶著那種老照片一般的噪點。
這種不真實感,與她們之前經歷過的任何幻境都截然不同。
那些幻境,無論多麼扭曲,至少都試圖偽裝成真實,而眼前的景象,卻仿佛在坦然地宣告著自己的虛假。
小綠注意到,自己的耳朵里也充斥著「沙沙」的白噪音,像是老式電視機收不到信號時發出的聲音,卻並不刺耳,也完全不讓人討厭。
她凝神細聽,竟從那片嘈雜卻空無一物的背景音中,捕獲到了一些早已被遺忘的聲音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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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的叫賣聲,麻將聲,自行車鈴聲————一切都是早已消失在記憶深處的東西。
她茫然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那片壓抑了一個多月的猩紅色雲層,當然消失了。
不過,和辛卯大學那邊的情況並不一樣,現在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小區也變了模樣。
現代化的樓宇不見蹤影,變成了那種普普通通的矮樓,外牆貼著白色的長方形瓷磚,每一扇窗戶都裝著那種藍色的鑽玻璃。
小綠認得這種建築風格。那是屬於千禧年前後的、一個特定時代的印記。
「這裡————是哪裡?」
狼好奇地環顧四周,灰色的眸子裡寫滿了困惑。
「看不出來。」
小綠搖了搖頭,給出了一個基於現有信息的推斷。
「但顯然,這是那個瘋人」記憶里的景象。」
「而且,這種景色,肯定不屬於現在。」
獅點了點頭,看著周圍的目光里,竟然流露出了微微的懷念。
「應該是千禧年剛過幾年時的樣子————妹妹你那時候還沒出生呢。那時候,全國到處都是這種樓。」
夏昭昭已經徹底無語了。
「————所以我們為什麼要進來啊?等等,你是怎麼發現可以這麼「卡」進來的?」
「我記得你解謎遊戲也菜得很吧?」
她轉向小綠,語氣里充滿了不解。
「直覺。」小綠回答道。
夏昭昭長長地嘆了口氣,用一種「沒救了」的眼神看著她。
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靠譜的小綠,終究還是被這個屑女人給傳染了。
「我的直覺也告訴我,這裡沒什麼危險。」
獅在這時插話,語氣輕鬆。
「而且,我預感到有好東西哦!」
「喂喂————」
夏昭昭剛想吐槽她的直覺到底什麼時候准過,就被獅打斷了。
「相信我嘛伯勞醬姐姐我真的預感到會有好東西了~」
「畢竟啊,姐姐我過去的二十多年,大多數時候可都是靠直覺混飯吃的,基本沒出過什麼岔子~」
夏昭昭已經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分鐘嘆了幾次氣了,放棄了掙扎。
她突然覺得自己變成唯一正常的人了。
「不,我擔心的不是你。」
她幽幽地看了一眼小綠。
「我擔心的是小綠,她怎麼也變成直覺生物了?快把我原來那個講邏輯的小綠還給我————」
就在這時,街角一個模糊的黑影,朝著她們這邊抬起手臂一樣的部位,緩緩地揮了揮。
在看向了那個怪物後,幾人似乎又體會到了一種相當奇妙的感覺:
和藹的催促。
就像夏日傍晚,爺爺站在自家門口,朝著在外面瘋玩了一下午、渾身是泥巴的小孩子招著手,呼喚她回家吃飯。
「————香農指數很穩定,應該沒什麼危險。」
小綠一邊說,一邊卻還是提高了警惕。
「但還是注意點。這傢伙,似乎能直接影響我們的情緒。」
「妹妹醬~」
獅懶洋洋地拖長了聲音,同時用手在自己的脖子前,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萬一有什麼不好的感覺————咔嚓!」
狼瞬間會意,點了點頭。
得到妹妹的回應後,獅率先跟上了那個黑影。
幾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隨著它,向一棟居民樓走去。
那個黑影,顯然就是蛆人怪物在這個記憶空間裡的投影。
它褪去了那副駭人的外殼,變回了普通的人形。
不過,它的輪廓依舊模糊,似乎是無數回憶疊加拼湊而成的產物。
仔細看去,它的全身都覆蓋著跳躍的噪點,臉部更是混沌一片,看不清任何五官。
走近居民樓,樓下是一家塞得滿滿當當的小賣部。
小綠的視線不自覺地被吸引了過去。
門口的玻璃櫃檯上,擺放著一排排的綠箭口香糖。
往裡看,貨架上堆滿了現在早已見不到的零食,牆角還碼著幾箱顏色鮮艷得有些不健康的橘子味汽水。
自己到底有多久,沒見過這樣的景象了呢?
記憶的閥門,就這樣被悄然打開。
儘管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幻境,但那種感覺卻並不讓人討厭。
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孩提暑假一般。
黑影推開了門,撥開了嘩啦作響的塑料珠子門帘,帶著她們進入了客廳,讓她們在老舊而有些骯髒的布藝沙發上落座。
夏昭昭眼疾手快,一把搶過小綠身後那個邊角已經磨損的靠墊,塞到了自己腰後,舒舒服服地陷進了那張老沙發中。
黑影沒在意她們的小動作。它從不知道什麼位置摸出一個模糊的遙控器形物體,對準了牆角那台大屁股電視機。
電視機上瞬間湧現出了無數的雪花噪點。
然而,幾乎是在看到了噪點的同一瞬間,一股莫名的煩躁感湧上了小綠的心頭。
不過,她立刻就捕捉到了這股情緒的來源。
那是童年時,和長輩搶電視失敗,被迫觀看新聞聯播或者吱哇亂叫的京劇節自時,那種如坐針氈的心情。
黑影似乎察覺到了客人們微妙的情緒變化。
它手中那個遙控器形狀的虛影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換台。
下一秒,那股煩躁感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喜悅。
電視屏幕上依舊是雪花一片,但小綠的腦海里,卻清晰地浮現出了曾經總是期待的動畫片片頭曲。
「誤?」獅也怔怔地望著屏幕,喃喃自語。
雖然每個人的童年記憶不盡相同,但此刻,她們所體驗到的那份「終於等到動畫片開播」的快樂,卻是共通的。
這樣的心情,小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電視機沒有播放任何畫面,卻能直接將情緒注入她們的腦海。
不,與其說是注入情緒,倒不如說是將自己記憶深處的情緒重新挖掘出來。
就在此刻,黑影又從不知什麼地方端出幾瓶汽水,擺在了她們面前的茶几上。
是那種小時候在小賣部里最常見的橘子味色素汽水,液體的飽和度極高。
當然,沒人去碰。
無論此刻的心情多麼放鬆,這點基本的警惕性還是有的。
然而,小綠卻突然感覺到了一股混雜著困惑與不解的情緒。
顯然,這種感覺來自黑影。
黑影伸出一隻顫抖的手,將其中一瓶汽水,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夏昭昭面前。
儘管看不見它的五官,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期盼。
老人將過期的餅乾遞給孫輩的那種期盼。
夏昭昭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獅卻在這時伸出手,將那瓶汽水拿了過來。
開蓋。
「喂!
「」
小綠驚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她剛想出聲阻止,獅已經仰起頭,將那瓶詭異的液體灌進了嘴裡。
另外兩人也沒來得及去阻止,夏昭昭甚至相當警惕。
然而,獅接下來的表情,並沒有出現什麼異樣。
只是,出現了一種奇妙的恍惚。
「想到了————開心的事。」她喃喃說道,望向了窗外失焦的天空。
「————過年的時候,趁班主任上廁所,把一根大炸逼扔進茅坑裡————還沒被發現。」
」
「」
那是什麼值得驕傲的回憶啊。
在獅的再三慫恿下,夏昭昭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好奇心,成為了第二個吃螃蟹的人。
然後,她也愣住了,足足半晌沒有說話。
「喝下去————真的有記憶被調動起來了。」
「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攢了一個星期的零花錢,終於在街機廳里,把《三國戰紀》打通關了的那種開心。」
小綠長長地嘆了口氣。
應該————沒事吧?
她開始用自己的邏輯強行說服自己:就算這瓶汽水是什麼聚合體的肉塊變得,以魔法少女的體質,大概————也能消化掉?
至少,死不掉,也不會噴射,大概。
她也拿起一瓶,擰開瓶蓋,只是試探性地用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廉價的糖精味,就這麼在舌尖炸開。
隨後,回憶瞬間覆蓋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些屬於孩提時代的追憶,就這麼猛然噴發。
小綠記得,自己曾在某本書里讀到過一句話,大意是說,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復原,再深刻的感情,也是轉瞬即逝的。
然而此刻,那種本已徹底消逝的心情,卻就這樣重現在了她的心中。
如此真實。
如此不真實。
幻境的終結來得猝不及防。
不知坐了多久後,獅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說了一句:「說起來,得找點痛風藥回去給那些老登啊。」
話音剛落,眼前那片朦朧的千禧年的景象,便如同朝霧一般,悄然消散。
客廳變回了那個堆滿垃圾的雜物間。
眼前的黑影,也重新變回了那個下半身為蛆的怪物。
它徑直爬向廢品堆中,開始在裡面奮力地翻找起來。
片刻之後,它從一堆舊衣服和報紙下面,刨出了一盒包裝完好的痛風藥。
連外面的塑料薄膜都還沒拆封。
——
最終,五菱宏光的後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
不是藥品,而是那種能喚醒沉睡回憶的橘子味汽水。
臨別時,那個怪物幾乎將自己巢穴中的所有垃圾,一股腦地轉化成了那種橘子味汽水,塞給了夏昭昭—那個在末世中逝去的老人,記憶中孫女的野生替代品。
「這傢伙————原來是能把廢品轉化成汽水的啊。」夏昭昭看著車裡堆成小山的玻璃瓶,喃喃自語。
取而代之的,是空空如也的,那個怪物的巢穴。
「不過,總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她碰了碰手指。
「沒必要。」
小綠搖了搖頭。
「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它把這些東西送出去的時候,傳遞過來的情緒,是純粹的「欣慰」。」
夏昭昭點了點頭。
「沒錯。」
她隨即話鋒一轉,狠狠吐槽:「真正該不好意思的,是她才對。」
「喂喂,誰知道這傢伙是友好單位啦。」獅理直氣壯地辯解。
然而,當她注意到狼的眼神後,氣勢瞬間就弱了下去。
「咕————好吧。」
「姐姐錯了啦————有空的話,會找好多好多紙箱子補償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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