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堂面色冷峻,他不再看那大媽一眼,一聲短促而有力的「走!」從他齒縫間迸出,話音未落,他已率先邁開步子,他毫不遲疑地從那哭嚎不止的大媽身邊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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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言的反應幾乎與謝應堂的低喝同步,她右手五指收緊,幾乎是半強迫地攥住了王肖的手腕,她顧不上會不會抓疼他,現在最重要的是立刻離開這個是非旋渦的中心。
「快走!」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堅定,不容王肖掙脫,便拖著他,緊跟著謝應堂的背影,幾乎是小跑著快速離開,身後,大媽絕望的哭嚎聲並未因他們的遠離而減弱分毫,反而如同跗骨之蛆,在這片死氣沉沉的臨時營地上空盤旋、迴蕩。
營地里並非空無一人,一些早起的倖存者被哭聲吸引,從帳篷或車縫裡探出麻木或好奇的臉,目光複雜地追隨著明顯「收穫頗豐」的年輕人,眼神里交織著猜測,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和自保的疏離。
王肖被徐小言拖著,腳步踉蹌,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視線所及,那大媽雙手不斷地捶打著冰冷的地面,王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都化作了沉默,他猛地轉過頭,不再去看。
看著王肖依舊有些怔忡和未褪盡的惻隱之情的側臉,又瞥見走在前面的謝應堂完全沒有開口勸慰的意思,甚至連腳步都沒有放緩一分,反而一副「讓他自己琢磨、自己想通」的冷淡模樣,徐小言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有些話謝應堂不會說,也不屑於說,那麼這個點破現實、充當「惡人」的角色,終究得由自己來扮演。
她刻意放緩了腳步,讓自己與心神不寧的王肖並肩而行。
「王肖」她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試圖將他游離的注意力從身後的悲劇中拉回來。
「聽著」她目光平視著前方荒蕪的曠野,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多餘的同情心,收一收,看清楚,現在是什麼世道了?秩序崩壞,弱肉強食,活著本身就已經耗盡了大多數人全部的力氣。善良是好事,是人性里最寶貴的光,這點我從不否認,但也得有限度,更得看場合,找到的這些東西,是為了更有保障地活下去,我們沒有任何餘力去幫助別人,先顧好自己才是對彼此最大的負責」她提醒道。
王肖默默地聽著,側臉的線條依舊有些僵硬,他點了點頭,動作有些遲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著無奈和認清現實的頹然。
他愣愣地看著腳下坑窪不平的地面,聲音有些發乾,帶著點自嘲的意味說道「道理……道理我都懂,書上、電影裡不都這麼演麼?末世先殺聖母……就是,就是剛才看那大媽的樣子,實在太……心裡不好受,像堵了塊石頭,想就著我們不是剛收穫了挺多東西嘛,隨便分給她一點好像也無妨,至少能讓她緩一口氣……大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幾乎像是在喃喃自語「大不了我接下來少吃一口,省出來就是了,現在想想,是我想得太簡單,太天真了」他不得不承認了自己那一瞬間的衝動和不合時宜的「好心」,帶著一種挫敗感。
一直沉默前行的謝應堂,此時卻突然轉過頭,瞥了王肖一眼,開口的話更是直接、鋒利,毫不留情地戳向王肖最不想被觸及的過往心窩子「呵」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以前也沒見你這麼有『好心』啊,天天帶著你那幫狐朋狗友,在學校里淨琢磨著怎麼欺負人、怎麼找樂子去了,那時候怎麼沒見你對路邊的可憐人多看一眼?現在倒好,沒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纏身,也沒了那群捧你臭腳的跟班,反而開始學會同情別人了?」
他微微歪頭,眼神里的譏誚更深「怎麼,是我這段時間管得太嚴,矯枉過正,把你給養歪了?開始走悲天憫人、聖父降臨的路線了?」
王肖被他說得臉瞬間漲紅,又羞又惱,那點因同情而產生的憂鬱瞬間被點燃成了怒火,他猛地抬腳,不輕不重地踢在謝應堂結實的小腿肚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低吼道「滾蛋!誰他媽被你養歪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老子以前……以前是混蛋,但現在……現在……」他「現在」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那股無名火堵在胸口,無處發泄。
罵完這一句,他像是把心裡那點彆扭、委屈和無處安放的同情都隨著這一腳和一句罵罵咧咧發泄了出去,不再吭聲,只是悶著頭,刻意加快了腳步,幾乎要超過謝應堂走到最前面去。
然而,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臉上的神情卻明顯比剛才鬆快了不少,那層籠罩著他的、陰鬱的自責和猶豫的薄霧,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熟悉痞氣的互動給衝散了。
謝應堂的小腿結實挨了一腳,臉上卻沒什麼表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他淡淡地收回目光,繼續目不斜視地前行。
然而,若是有人能捕捉到他眼底深處最細微的變化,或許能察覺到一絲幾不可察的放鬆一閃而過,他太了解王肖了,這個從小在溺愛和縱容中長大的年輕人,有時候循循善誘的道理,遠不如這樣直白甚至帶點羞辱的激將法來得有效。
徐小言看著這兩人之間彆扭卻透著奇異默契的互動,也搖了搖頭,唇角掠過一絲無奈的弧度,不再多言。
三人背著麻袋,剛走到他們所屬的、倒數第三輛墨綠色軍車的旁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原先同車的另外幾位群眾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他們的目光灼灼,緊緊盯著那些鼓囊的麻袋,眼神里充滿了渴望、好奇,顯然,他們早就注意到了這三人昨天傍晚的悄然離開,以及此刻滿載而歸的景象,這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時期,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三位,回來了?看你們這……收穫不小啊!」一位面龐黝黑、手指關節粗大的中年漢子率先開口,臉上堆起了刻意討好的笑容,試圖拉近關係,但眼神卻牢牢鎖在麻袋上「這麻袋裡……裝的是啥好東西?看著挺沉,咱們都是同車共濟的緣分,能不能……以物易物,換點嘗嘗鮮?」他的話立刻引起了周圍幾人的附和,目光更加熱切。
謝應堂和徐小言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斷:帶著這麼多不易保存的鮮貨趕路,目標太大,容易招惹是非,而且保鮮期有限,與其白白爛掉,或者引來更大的麻煩,不如就地換取一些更耐儲存、或者種類不同的物資,既能豐富食譜,也能分散風險。
「可以換」謝應堂言簡意賅地確認,將手中屬於他那份的麻袋「咚」一聲放在地上,但他沒有完全敞開袋口,只是鬆了松扎口,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目光掃過圍攏的眾人「你們拿什麼東西換?」他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讓嘈雜的場面稍微安靜了些。
他這話一出,圍著的幾人立刻活躍起來,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紛紛開始掏自己壓箱底的東西,場面一時顯得有些混亂。
那率先開口的中年漢子趕緊從自己座位底下拖出兩個表皮已經有些發蔫、泛黃,但個頭依舊不小的南瓜,小心翼翼地捧過來「我用這個換!南瓜頂餓,放得住!煮湯燉菜都行!」
旁邊一位身材瘦小的女人則拿出一個用舊衣服里三層外三層仔細包裹的小包,她動作謹慎地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些顏色黝黑、質地厚實、品相相當不錯的黑木耳干。
「我、我這裡有木耳干」她的聲音有些怯生生的「都是災前攢下的好貨,乾淨,沒沙子,泡發了能吃好久,燉肉炒菜都好吃……」她認真推銷著。
還有人拿出了用小密封袋裝著的、看起來還算乾燥的小半袋蝦皮;幾個表皮皺巴巴、但應該還能吃的蘿蔔;幾個沾著新鮮泥土的地瓜和土豆……拿出來的東西種類不算多,但在這個時節,都算是相對實在、能填飽肚子或者調節口味的食物了。
徐小言上前一步,目光快速而精準地評估了一下這些攤開在地上的物資的價值以及己方三人的實際需求。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包木耳干和那小袋蝦皮「至於乾貨,木耳干、蝦皮這類,因為耐儲存,營養價值也高,兌換比例按一比四,也就是說,一斤乾貨換四斤我們這裡的鮮貨,可以是茭白,也可以是菱角」。
這個方案既考慮了鮮貨易腐的特性需要儘快脫手,也兼顧了公平性和對方能提供的物資價值,眾人聽了,略一思索,互相看了看,都覺得在目前情況下可以接受,立刻,七嘴八舌的商議聲響起,各自計算著自己能拿出多少東西,換多少鮮貨嘗嘗。
交易進行得異常迅速和順利,除了他們自留的茭白和菱角之外,帶來的兩麻袋茭白很快就被兌換一空,而那些帶著水汽和泥土清氣的菱角,因為外形奇特,味道清甜,問的人更多,在徐小言允許下,有人現場嘗了一個生菱角後,清甜粉糯的口感立刻征服了眾人,紛紛表示要換些嘗嘗鮮,最後也只剩了小半袋。
看著地上那剩下的小半袋菱角,徐小言心裡微微一動,她彎腰拎起袋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轉向謝應堂和王肖說道「這剩下的菱角我們自己也吃不完,放久了反而浪費,不如……我們拿去給姜大叔嘗嘗鮮吧?這一路過來,多虧他明里暗裡的關照,檢查放行也行了方便,這份人情,得記著」。
謝應堂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姜山作為軍車管理者之一,雖然職責所在,但確實對他們多有擔待,維持好這層關係,對未來的路途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他點了點頭「應該的,你決定就好」,王肖經歷了剛才那一番情緒起伏,此刻對這些「人情世故」的安排更是毫無異議,只是跟著點了點頭。
徐小言見兩人都沒有意見,便不再耽擱,提著那小半袋菱角,穿過或坐或臥、目光複雜的人群,徑直找到了正在車隊前方、靠近頭車位置檢查輪胎壓力的姜山,他正皺著眉頭,用一把匕首挑剔地剔除著輪胎花紋里嵌著的碎石。
「姜大叔」徐小言臉上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敬意的笑容,聲音清脆地招呼道。
姜山聞聲抬起頭,看到是徐小言,眉頭稍稍舒展了些,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個眼熟的麻袋上,露出一絲詢問的神色。
徐小言將手裡的袋子遞過去,語氣自然地說道「昨天晚上我們沒在營地,去了附近轉悠,運氣好,找到個小池塘,摸到點菱角,味道還挺清甜的,想著您這一路辛苦,給您拿點嘗嘗鮮,換換口味」。
姜山顯然有些意外,他放下匕首,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接過袋子打開一看,見裡面是些個頭飽滿、還帶著水汽的紫黑色菱角,臉上頓時露出了真切而爽朗的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結實的麻袋,看向徐小言的目光更加和藹「哎呀!小徐啊,你真是……有心了!好,這東西好!新鮮水靈,可是難得的好東西!那我就不跟你們客氣了!」徐小言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禮貌地告辭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