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入城難

  與其說這是一個規劃完善的「基地」,不如說它是一個依託著某個早已廢棄、破敗不堪的小鎮廢墟,勉強建立起來的、規模卻異常龐大的臨時性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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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所及,鏽蝕嚴重、帶著猙獰倒刺的鐵絲網歪歪扭扭地纏繞在歪斜的木樁和廢棄汽車殘骸上,勉強圈出了一片廣闊的區域邊界,粗糙澆築、布滿裂痕的水泥墩子和堆疊的沙袋,構成了簡陋卻帶有威懾力的路障。

  入口處,幾名穿著褪色保安服、腰間別著橡膠棍的男人無精打采地站著,眼神麻木地掃視著前方,更遠處,幾座用粗木頭和鐵皮搭建的瞭望塔上,隱約晃動著持槍的人影。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臭、以及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整個營地透著一股破敗的壓抑氣息,但比起外面那完全弱肉強食、危機四伏的無序荒野,這裡至少擁有了一道有形的邊界,以及一絲微弱卻確實存在的、屬於人類社會的管理痕跡,哪怕這管理顯得如此粗暴和原始。

  車輛停穩後,引擎的轟鳴聲陸續熄滅,姜山利落地從副駕駛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特意繞到了徐小言三人所在的車廂旁。

  看著他們正準備卸下行李下車,他出聲提醒「聽著,軍隊只在這裡休整到明天早上六點整,時間一到,準時出發,你們要是還想繼續跟著車隊走,務必在這個時間點前回到這輛車上」他的目光掃過三人,重點在看起來最跳脫的王肖臉上停留了一瞬「記住,過時不候,這裡魚龍混雜,自己把握好時間」。

  「明白了,姜大叔!您放心,我們一定準時回來,絕不耽誤!」徐小言立刻語氣堅定地應下,謝應堂也沉穩地點了點頭,眼神表示收到,王肖則用力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保證不掉隊,姜大叔!」

  告別了姜山,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將麻袋背上了肩,朝著基地那由沙包、鐵皮和鏽蝕鐵門構成的入口走去。

  然而,還沒等他們靠近那扇大門,就被入口處設置的簡陋關卡以及關卡前排起的長長隊伍攔住了去路。

  幾名穿著混雜了破舊保安服和各式便服、手臂上統一戴著個髒兮兮紅色袖章的工作人員,正扯著嗓子,用粗啞而不耐煩的聲音大聲維持著秩序,並對每一個試圖進入基地的人進行著粗暴的核查和收費?

  「都聽好了!進入基地,每人需繳納隨身攜帶所有物資的十分之一!這是規矩!不交就滾蛋!」一個滿臉橫肉、嗓門最大的壯漢,像複讀機一樣反覆吼叫著這條不容置疑的規定,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不耐煩地敲打著旁邊的沙包,濺起細細的灰塵。

  「什麼?進個門就要交十分之一?這……這比土匪還狠啊!」王肖一聽,眼睛瞬間就瞪大了,血氣直往頭上涌。

  他眼睜睜看著排在前面的一個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人,顫巍巍地從自己那個乾癟、看起來只剩小半袋的雜糧袋裡,哆哆嗦嗦地倒出大約十分之一的份量,交給工作人員,那工作人員還嫌棄地扒拉了一下,似乎嫌少,王肖只覺得一股無名火蹭地冒起,拳頭都握緊了,這哪裡是尋求庇護,分明是趁火打劫!

  徐小言和謝應堂也同時皺緊了眉頭,臉色凝重,他們辛苦採摘的桔子,還沒靠它們換取急需的物資,就要先白白送出去十分之一?這代價實在過於高昂,讓人難以接受。

  而且,這基地內部情況完全未知,是秩序井然還是弱肉強食?他們帶著這麼多顯眼的新鮮水果進去,會不會一進去就被人盯上,成為待宰的肥羊?風險實在太大了。

  「進去不划算」謝應堂言簡意賅地下了判斷,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工作人員貪婪而不耐煩的表情,以及入口內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區域,語氣沒有任何猶豫。

  徐小言也立刻表示同意,她壓低聲音道「嗯,我們只是跟隨軍隊在這裡臨時休整一晚,目標明確是去臨川,沒必要進入這個基地,承擔未知的風險和損失,當務之急,是趁著這個機會,先把手裡這部分桔子處理掉,換成更實用、更便於攜帶的物資才是正事」她瞬間權衡清楚了利弊。

  三人悄然退到了入口附近一片相對空曠、視線較好的區域,小心地將背上沉重的麻袋卸下來,暫時堆放在一起。

  「王肖,你先在這裡看著東西,我和謝哥去周圍看看情況,摸摸行情」徐小言對王肖說道。

  王肖雖然性子急,但也知道輕重,立刻點頭站定在麻袋旁,警惕地注視著來往的人群「放心吧,交給我!」

  徐小言和謝應堂直起身,開始仔細地觀察周圍的環境,他們很快發現,正是由於那高昂得近乎掠奪的「入場費」,基地大門之外,這片原本應該是緩衝地帶的地方,竟然自發地、奇蹟般地形成了一個規模龐大、人聲鼎沸、充滿了混亂生命力的露天自由貿易市場!

  放眼望去,黑壓壓的全是人頭,喧囂聲如同海浪般撲面而來,數以千計無法支付入場費、或者像徐小言他們一樣認為不值得支付的倖存者,就地將自己攜帶的所有家當攤開在地上——有的鋪著一塊髒污的塑料布,有的直接就是敞開的背包或裂了縫的皮箱,更有甚者,就直接將東西抱在懷裡或背在背上,進行著最原始、最直接的以物易物。

  交易的內容五花八門,有人舉著半瓶礦泉水,聲嘶力竭地想要換一小撮鹽;有人脫下了身上那件看起來還算厚實的棉外套,試圖換取幾塊能填飽肚子的壓縮餅乾;有人拿著不知從哪台廢棄機器或汽車上拆下來的、沾滿油污的零件,大聲吆喝著交換任何能吃的東西;還有人面前擺著幾本封面殘破的書籍、幾隻乾涸的筆、甚至是一些早已失去通訊功能的舊手機……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因為價格談不攏而發生的激烈爭執聲、孩子的哭鬧聲……

  許多人和此時的徐小言、謝應堂一樣,背著鼓鼓囊囊的行囊,臉上帶著警惕和期待交織的神情,在擁擠的人流中緩慢穿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攤位」。

  待王肖過來後,看著眼前這摩肩接踵、人聲鼎沸的景象,他不禁感嘆「好傢夥!這兒……這兒比我們那兒的菜市場還熱鬧一百倍!」

  徐小言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市場,低聲道「看來,這裡才是我們真正該待的地方,走吧,我們分開行動,各自去摸摸行情,看看都需要換些什麼」她意識到,聚在一起雖然安全,但效率太低。

  謝應堂觀察著周圍熙攘卻似乎自發形成了一種微妙平衡的人群,沉聲道「確實如此,這裡人太多太雜,聚在一起反而不方便,我們各自去兌換需要的東西,換好後,自己判斷時間,直接回軍車那邊集合,不必互相等待」。

  王肖立刻點頭,他早就被這熱鬧的市場勾得心癢難耐,迫不及待地想自己去探索一番「好!就這麼辦!我早就想自己去逛逛了!」他摩拳擦掌,眼睛已經開始在人群中搜尋可能的目標,尤其是那些擺放著工具、武器或者肉乾的攤位。

  徐小言也欣然同意「沒問題,這樣更好,大家記住,財不露白,交易時儘量低調,保管好自己的東西,安全第一」。

  言畢,三人便不再猶豫,各自重新背起分配好的、裝著桔子的麻袋,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迅速散入了那龐大而喧囂的自由市場人流之中。

  徐小言背著兩袋沉甸甸的麻袋,感覺肩膀上的壓力讓她必須微微弓著腰才能保持平衡。

  她在擁擠的、散發著各種氣味的集市間緩慢而警惕地穿行著,儘量避開那些過於擁擠的區域和眼神不善的人。她的目光快速掠過一個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攤位」——有的只是在地上鋪塊看不清顏色的破布,上面零散地放著幾樣東西;有的則直接將背簍或麻袋敞開著,任由路人觀看挑選。

  她看到有人在售賣黑乎乎、硬邦邦、看起來能當磚頭使用的干餅子;有人面前擺著小半袋顏色混雜、帶著大量麩皮、品質低劣的麵粉;讓她略感意外的是,蔬菜的種類比她預想的要多一些:沾著濕泥、看起來還算新鮮的冬筍;外層葉片有些蔫黃髮黑,但剝開裡面芯子應該還行的大白菜;表皮皺巴巴、失了水分的胡蘿蔔;灰撲撲、個頭不小的冬瓜;還有用網兜裝著的、品相不一的生薑、土豆和芋頭;甚至在一個角落裡,有人面前放著幾捆雖然焉頭耷腦、但依舊保持著綠色的小青菜。

  水果也有,但數量極少,品相更是遠不如她背上麻袋裡那些飽滿橙黃的桔子,多是些乾癟瘦小、顏色暗淡的野果,或者一些明顯存放過久、表皮發皺的蘋果。

  她略一思忖,冬筍這東西耐存放,富含纖維,可以和肉乾或者別的食物一起燉煮,能增加食物的分量和口感,是不錯的儲備物資,她朝著冬筍攤位的方向擠了過去。

  那是一位看起來年紀不小、臉上布滿風霜溝壑、身上衣衫單薄破舊的老伯,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刀,修理著面前那一籮筐沾著濕泥和新鮮苔蘚的冬筍,試圖讓它們看起來更整齊、更誘人一些,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對待什麼珍貴的寶物。

  徐小言在他攤位前停下腳步,客氣地詢問道「老伯,請問您這冬筍怎麼換?」

  老伯聞聲,慢吞吞地抬起頭,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在徐小言和她背上那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打量了一下,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疲憊,反問道「丫頭,你拿什麼換?」他沒有直接開價,這是市場裡常見的試探。

  「新鮮的桔子」徐小言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麻袋,語氣平靜。

  「桔子?」老伯聞言,布滿皺紋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欣喜之色,反而咂摸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明顯的現實考量「桔子這東西,甜是甜,聞著也香,但不頂餓啊,吃多了還燒心,不解飽,比不上糧食實在,也比不上我這冬筍能燉湯做菜」。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心裡快速計算著價值,然後指著自己面前那堆品相不算頂好、但確實新鮮的冬筍說道「我這些筍,最多只能換你十斤左右的桔子,按分量算,一斤我的冬筍,換你兩斤桔子,不能再多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基於生存需求的、毫不掩飾的嫌棄,顯然在他的價值體系里,能入菜、能充作部分主食的冬筍,實用價值遠高於只能作為補充、甚至算是「零嘴」的桔子。

  徐小言心裡清楚,在這種一切以生存為最高準則的環境下,能填飽肚子、提供紮實能量和烹飪多樣性的食物,其價值確實遠高於單純提供維生素和糖分、無法作為主食的水果。

  老伯的反應和報價,雖然讓她有點小小的失落,但確實符合當下的市場行情和普遍認知,算得上是公道,甚至可能還略微照顧了她一點,她沒有像在和平年代菜市場那樣討價還價,而是爽快地點了點頭「行,老伯,就按您說的,一比二,我換五斤冬筍」。

  她當即放下肩上的麻袋,動作利落地解開口子上繫著的麻繩,露出了裡面黃澄澄、個頭飽滿、散發著清新果香的桔子,那鮮艷的顏色和優良的品相,與周圍灰暗破敗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老伯看到這麼好的桔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和謹慎,只是低低「唔」了一聲。

  他拿出一個看起來老舊但還算乾淨的布袋子,開始默默地、仔細地從中挑選個頭適中、品相較好的冬筍,往袋子裡裝,動作依舊不緊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