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香腸

  在這個一切回歸原始的時代,交易也變得直接而粗糲,維繫著最基本「公平」的,是市場入口處的「公平秤」。

  那其實就是個巨大而古舊的桿秤,粗糙的木製秤桿因為常年使用而被磨得光滑,上面刻著模糊的刻度,秤桿兩端掛著巨大的鐵質鉤環,而充當標準砝碼的,則是旁邊一堆經過粗略打磨、大小不一、但每塊上都用醒目的顏色標註了重量數字的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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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伯顯然對此習以為常,他拎起裝好冬筍的布袋,徐小言也捧起足夠分量的桔子,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一副空閒的公平秤前。

  無需多言,老伯將自己的布袋掛上左邊的鐵鉤,徐小言則將桔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右邊那個巨大的藤編籮筐里。

  老伯默不作聲地從那堆石塊里挑出標著「五斤」的兩塊,疊放在左邊的秤盤上,右邊的秤桿立刻高高翹起。

  交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徐小言默默地又從麻袋裡拿出幾個桔子,放入右邊籮筐,老伯則眯著眼,緊緊盯著那根微微顫動的秤桿。

  徐小言添一個,秤桿下沉一點;再添一個,又下沉一點……這個過程緩慢而專注,直到那根飽經風霜的秤桿,在兩個相差無幾的重量拉扯下,終於達到了一個極其微妙、近乎平行的平衡狀態,微微顫動著,不再有明顯的高低之分。

  「行了」老伯終於開口,交易完成,兩人幾乎同時伸手拿過東西,確認無誤後,老伯這才將那些桔子小心地放進自己帶來的那個舊背簍里,甚至還從懷裡掏出一塊灰撲撲的舊布,仔細地蓋在了上面,仿佛要隔絕所有窺探的目光。

  徐小言也將換來的五斤冬筍,妥善地塞進自己那個已經空出一部分的麻袋裡,重新將袋口紮緊。

  她對著老伯微微頷首,算是告別,然後再次轉身,匯入了那片摩肩接踵、氣味混雜的人潮之中,繼續著她的「採購」之旅。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一個又一個攤位,很快,她的注意力被一個坐在小馬紮上、看起來頗為沉靜的大媽吸引,大媽面前鋪著一塊洗得發白、但邊緣依舊破損的塑料布,上面整整齊齊地堆放著幾捆深褐色、乾巴巴、捲曲成條狀的海帶。

  干海帶!徐小言心中一動,這東西重量極輕,幾乎不占什麼負重,而且極其耐儲存,不易腐壞,更重要的是,它富含碘和其他礦物質,煮湯時扔進去一點,不僅能提鮮,還能補充身體急需的微量元素,在這個缺乏蔬菜和營養均衡的時代,算是難得的健康補充品。

  她費力地擠開擋在前面討價還價的人群,來到大媽的攤位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對方持平,禮貌地詢問道「大媽,您好,請問您這干海帶怎麼換?我用新鮮桔子跟您換,您看行嗎?」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而有誠意。

  大媽聞聲,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徐小言,目光在她身後那依舊鼓脹的麻袋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市井的圓滑和計較「桔子啊……」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不以為然的表情「那東西,也就是吃個新鮮勁兒,甜甜嘴,不當飽,還不經放,幾天工夫就蔫吧了,我這點海帶,可是當初從老家海邊,千里迢迢、好不容易帶出來的,頂餓,又放不壞,煮湯做菜都行」。

  她伸出粗糙、指節有些變形的手指,對著徐小言比劃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仿佛施捨般的優越感「看在你一個小姑娘家,獨自奔波也不容易的份上,這樣吧,一斤我這上好的干海帶,換你五斤桔子,丫頭,我可跟你說,這個比例已經是照顧你了,換做是別人,拿著你那不當飽的桔子來,我還不一定樂意換呢!」

  她刻意強調了「照顧」和「不樂意」,顯然在她的價值天平上,自己這耐儲存、能入菜的干海帶,價值遠在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桔子之上。

  大媽開出的這個一比五的比例,雖然壓得確實有點低,帶著明顯的看人下菜碟的意味,但也並非完全不能接受,尚在她心理預期的底線附近徘徊。

  她只是在心中快速權衡了利弊,便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說「行,大媽,就按您說的這個比例換吧,我換一斤干海帶」。

  她解開麻袋,在周圍各色目光的注視下,開始往外拿桔子,大媽則站起身,佝僂著腰,在她那幾捆海帶里翻抹著,最終挑出一捆看起來最差的干海帶,遞給了徐小言,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像是在強化自己這筆交易的合理性「丫頭,你拿著,我這海帶可是好東西,你用桔子換我這個,絕對不虧!關鍵時候,抓一把泡開了,煮一鍋湯,那鮮味,還能吊命呢……」

  徐小言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接過那捆散發著淡淡海腥味的干海帶,入手極輕,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分量。

  她仔細地將它卷好,塞進麻袋的縫隙里,然後站起身,對著還在絮叨的大媽簡單地說了聲「謝謝」,便轉身離開了這個攤位,她其實並不喜歡這種帶著明顯算計和優越感的交易氛圍。

  她繼續在擁擠的人流中艱難前行,目光掃視著兩側 很快,她看到一個蹲在地上的中年男子,面前隨意地擺著幾個敞口的布袋,裡面是些淺粉紅色、帶著濃郁海腥味的蝦皮。

  蝦皮很輕,是很好的天然味精,用來提鮮不錯 徐小言自己的空間裡其實已經囤了一些從之前搜尋中找到的蝦皮,雖然不多,但暫時並不算特別急需。

  她主要是看中了蝦皮的輕便屬性,想著如果能用手裡富餘的桔子,以合適的比例換一些,既能進一步減輕點背負的重量,又能多儲備一種調味品,算是一舉兩得。

  她剛在攤位前蹲下,還沒來得及完全開口詢問,那一直低著頭的、臉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猛地抬起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不耐煩地掃過徐小言。

  當他的視線落在她敞開的麻袋裡那抹醒目的橙黃色時,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嘴角不耐煩地向下撇了撇,沒等徐小言把「怎麼換」三個字問完,就直接粗暴地擺手打斷,語氣生硬得像塊石頭「桔子?怎麼又是桔子!走走走!這玩意不當吃不當喝的,甜了吧唧有個屁用!還想換我的蝦皮?」

  他嗤笑一聲,伸出髒兮兮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徐小言臉上,報出一個天文數字「一斤!我的蝦皮,換你二十斤桔子!少一個都不行!愛換換,不換趕緊滾蛋!別他媽擋著我做生意!」他的態度極其惡劣,充滿了對這個「不值錢」水果的鄙夷和不耐煩。

  徐小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惡劣態度噎了一下,胸口一陣發悶,她看著對方那副嘴臉,又瞥了瞥他布袋裡那些顏色暗淡、甚至有些發灰、顯然也並非上等貨色的蝦皮,瞬間什麼交易的興致都沒有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冷淡的目光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然後二話沒說,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心裡其實有點無奈,又有點自嘲,她哪裡是真的缺這點蝦皮?不過是抱著一點「優化配置」、「減重增效」的心思罷了,她掂了掂肩上雖然有所消耗但依舊沉重的麻袋,輕輕嘆了口氣,決定不再浪費時間和精力在這些小算計上,還是去尋找更實際、價值對等、真正急需的交換物品才是正道。

  徐小言背著麻袋,在集市里穿行了好一會兒,她接連又問了好幾個攤位,有賣各種豆類的,有賣干蘑菇的,甚至還有一個攤位擺著幾瓶未開封的維生素片。

  但結果要麼是對方態度冷淡,明確表示只想換糧食、壓縮餅乾或者方便麵,對她的桔子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要麼就是雖然有點興趣,但開出的兌換比例實在離譜得讓她瞠目結舌,完全無法接受,仿佛她的桔子是什麼有毒的垃圾。

  一次又一次的碰壁,讓徐小言最初那點因為收穫而帶來的興奮和底氣,漸漸被消磨,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氣餒和焦慮,難道這些桔子的價值,真的如此不被看好嗎?她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降低標準,去換一些更普通、價值更低的東西,好歹把負重減輕一些也是好的。

  正當她放慢腳步,內心開始動搖時,一個擺在市場相對角落、不那麼起眼,卻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的地攤,猛地抓住了她的眼球。

  攤主是位約莫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穿著一件雖然舊但洗得發白的夾克,頭髮也梳理得相對整齊,與周圍大多數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倖存者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眼神活絡,透著一股與這末世格格不入的機靈和精明勁兒,他面前鋪著一塊相對完整、甚至邊緣都沒有太多破損的深色油布,油布上面,整整齊齊、如同列隊士兵般碼放著幾十根色澤紅潤油亮、粗細均勻、看起來就質量上乘的香腸!

  旁邊還特意用一個小碟子,盛放著幾片切好的、薄如蟬翼的香腸樣品,那油亮亮的脂肪和暗紅色的瘦肉交織,散發著誘人的醃臘製品特有的咸香,在這充斥著絕望和簡陋的自由交易市場上,這品相的香腸,簡直堪稱「奢侈品」級別的硬通貨了!

  那小伙子顯然很懂得招攬生意,一見徐小言的目光帶著探尋和興趣掃過來,立刻臉上堆起了熱情而不顯諂媚的笑容,主動招呼道「這位大妹子,來看看吧!頂頂好的自製香腸!用的是末世前存下的好豬肉,香料也足,味道絕對正宗!好吃又耐放!您要有意向,換點回去嘗嘗?或者儲備著,關鍵時刻頂大用!」他的聲音清亮,語速不快不慢,態度也比之前那些要麼冷漠、要麼急躁的攤主要好上許多,給人一種專業、可信的感覺。

  徐小言心中猛地一動!香腸!這可是真正的高熱量、高脂肪、蛋白質豐富,而且經過醃製風乾,極其耐儲存的頂級物資!無論是直接蒸煮食用,還是切碎了和其他食物一起烹飪,都能極大地提升食物的風味和能量供給。

  這絕對是比冬筍、海帶價值高得多的硬貨!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停下腳步,蹲下身,同時順手將自己麻袋的口子拉得更開一些,露出了裡面黃澄澄、飽滿水靈的桔子,開門見山地問道「老闆,我用這個換,你看行嗎?什麼比例?」

  那小伙子聞言,熱情地探過頭,朝徐小言的麻袋裡看了一眼,當他看清楚裡面是品相極佳的新鮮桔子時,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混合著驚訝和無奈的苦笑,他搖了搖頭,語氣依舊保持著客氣,但內容卻讓徐小言心裡一沉「大妹子,你這桔子……說真的,品相是真不錯,水靈靈的,這要是在太平年月,我肯定二話不說就跟你換了,說不定還得給你個好價錢,可是……大妹子,你也看到了,現在這光景……」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攤位上那些油光鋥亮的香腸,語氣變得誠懇而現實,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瞞你說,我擺這個攤,最想換的,是方便麵、壓縮餅乾、大米、掛麵那種實實在在、拆開就能吃、或者簡單煮煮就能頂餓半天的東西,你這桔子,好吃是好吃,聞著也香,但它不經放啊!這天氣,就算再小心,半個多月也就乾癟了,風味大減,我要是換過來,倘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下家脫手,那不全都砸在我自己手裡了嗎?這風險……我可擔不起啊」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真誠表情。

  徐小言見這小伙子說話條理清晰,態度誠懇,不像之前那些人要麼傲慢無禮,要麼急躁易怒,心裡對他反而多了幾分好感和信任,她沉吟了一下,而是順著對方最感興趣的話題,試探著問道「老闆,我明白你的顧慮,那……如果是用方便麵來換的話,你這裡,是什麼比例?」她刻意放慢了語速,觀察著對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