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選擇

  王肖看著謝應堂那被沉重的麻袋和背包壓得微微佝僂、幾乎快要彎成一張弓的脊背,以及他額角不斷滲出、順著皮膚滑落的汗珠,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澀。

  他急忙上前兩步,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老謝!不行!這太累了!你一個人怎麼背得動這麼多!這山路又黑又陡,還有兩個多小時呢!要不……要不我那半袋桔子咱們就不要了!反正也帶不走那麼多!保重身體要緊啊!」

  謝應堂聞言,腳下略微停頓,他側過頭,看向一臉急切的王肖「沒事」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扛得住,這些桔子是我們好不容易摘下來的,能多帶一點是一點,不能輕易放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已經開始移動的部隊身影,語氣轉為催促「別廢話了,抓緊時間下山,跟緊隊伍,別掉隊」。

  見謝應堂態度如此堅決,而且前方的士兵隊伍已經井然有序地開始向山下移動,手電的光斑在林木間晃動,王肖知道此刻再爭論只會耽誤時間,增加風險。

  他咬了咬牙,將那份翻湧的心疼和擔憂強行壓在心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哽「……好!老謝,那你……那你千萬小心!撐不住了就說!我就在你旁邊!」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調整了一下背負的姿勢,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到雙腿和腰腹,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返回駐地的歸途。

  下山的路,並不比上山輕鬆,甚至因為背負了遠超來時的沉重重量,而顯得更加艱難險峻,腳下是鬆動碎石和盤根錯節的樹根,每一步都必須踩得極穩,否則一個趔趄就可能連人帶物滾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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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應堂背負最重,他幾乎是靠著強大的核心力量和意志力在支撐,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卻又帶著肉眼可見的吃力,呼吸聲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王肖緊隨其後,時不時緊張地瞥一眼謝應堂的狀態,隨時準備伸手攙扶,徐小言雖然只背了兩袋,但對她而言也是極大的負擔,汗水早已浸濕了她的後背,額發黏在臉頰上,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地跟著。

  當蜿蜒陡峭的山路盡頭,終於出現了那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以及那如同鋼鐵長龍般靜靜蟄伏的車隊輪廓時,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這一幕,瞬間點燃了留守在車隊附近休整、等待的人群,所有或坐或臥、或麻木或焦慮的目光,齊刷刷地被吸引了過去,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弦被驟然繃緊。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些負責主要採摘任務的士兵,他們每個人背上都扛著至少三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沉甸甸地墜著,壓彎了士兵們平日裡挺拔的脊樑,隨著他們沉穩而略顯吃力的步伐,那些麻袋有節奏地晃動著,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即使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人們也能從那極度飽滿、幾乎要爆開的輪廓,以及士兵們背負時脖頸上繃起的青筋、微微顫抖的小腿肌肉上,直觀而強烈地感受到袋中物資的豐厚與實在。

  「看!他們回來了!背的是什麼?」

  「我的老天爺!這麼多袋子!裡面裝了什麼好東西?」

  「是吃的嗎?看那形狀……肯定是吃的!這麼多!」

  猜測和議論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炸開,在人群中噼啪作響,迅速蔓延成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聲。

  當隊伍更近一些,有眼尖的人透過某些麻袋的縫隙,或者因為捆綁不牢而偶爾晃動的袋口,驚鴻一瞥地捕捉到了一抹鮮艷奪目的、與周圍灰暗環境格格不入的橙黃色!

  驚呼聲如同點燃的引信,瞬間引爆了更大的騷動!

  「是桔子!是桔子啊!我看到了!橙黃色的!」

  「他們摘了很多桔子回來!我的天!」

  「那麼多麻袋!我這輩子……這輩子都沒見過一次性出現這麼多桔子!」

  人群徹底沸騰了!長期處於半飢餓狀態、對食物有著最原始和最強烈渴望的神經,在這一刻被眼前這極具衝擊力和誘惑力的景象徹底點燃、灼燒。

  許多人的眼睛瞬間紅了,呼吸變得粗重,下意識地就朝著歸來的隊伍方向往前涌,想湊得更近,看得更清楚,甚至有人眼中冒出了狼一般貪婪的綠光,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吞咽聲,蠢蠢欲動地想要上前觸碰或者在混亂中搶奪。

  現場秩序眼看就要失控,一直站在車隊外圍一塊略高土坡上、密切觀察著歸來隊伍和人群反應的姜山,眉頭緊緊蹙起,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但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似乎早已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他迅速對身邊一名心腹士兵使了個眼色,嘴唇微動,低聲交代了一句。

  那士兵心領神會,立刻點頭,轉身如同狸貓般敏捷地爬上了旁邊一輛軍用卡車的頂棚,站定後,手中赫然多了一個可攜式的、漆成軍綠色的電子擴音喇叭。

  他舉起喇叭,先是「喂喂」試了兩聲,電流的雜音讓騷動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清了清嗓子,用儘可能洪亮、清晰、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對著下面那一張張寫滿渴望、焦慮乃至瘋狂的臉喊道:

  「全體注意!聽著!都聽清楚了!」他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大,迴蕩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前方的第二座山,就是那座!」他伸手指向軍隊剛剛歸來的方向「半山腰上,發現了一大片野生的桔林!果實很多!非常多!」

  他刻意頓了頓,讓「桔林」、「果實很多」這幾個關鍵詞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目光掃過下面瞬間變得更加灼熱和急切的無數張面孔,語氣陡然加重,強調了最關鍵的信息「想要自行前往採摘的人,注意!現在就可以過去!軍隊不阻攔,資源各憑本事!」

  「但是——」他猛地拉長了聲音,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抓住,也讓一些已經邁開步子的人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

  「軍隊將在早上6點整,準時出發!繼續向西北方向行進!不會等待任何遲到的人!是留下來摘桔子,還是跟著軍隊繼續走,請各位自己權衡,自己做決定,做好取捨!重複一遍,6點整出發,過時不候!」

  喊話完畢,他並沒有立刻跳下車頂,而是拿著喇叭,開始沿著人群的外圍緩緩移動,同時一遍又一遍地、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剛才的通知,洪亮的聲音如同敲響的警鐘,清晰地傳達到每一個躁動的倖存者耳中,確保沒有人以「沒聽清」為藉口。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明確時間限制和殘酷選擇的消息,像一盆混合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在了許多被眼前利益和貪慾沖昏頭腦的人身上。

  一邊是近在眼前、觸手可及、想像中漫山遍野的大量食物,是立刻就能填飽肚子的希望;一邊是相對安全、代表著長遠生存希望、提供基本秩序和保護的軍隊。

  留下,可能收穫頗豐,一夜暴富,但也可能錯過軍隊的開拔時間,從此獨自面對這片危機四伏的荒野,前途未卜;跟上,安全有了基本保障,方向明確,但卻要眼睜睜看著大量的食物從眼前溜走,繼續忍受著飢餓的煎熬。

  人群陷入了巨大的騷動和激烈的內心掙扎之中,原本向前擁擠的勢頭也為之一滯,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糾結、計算、爭吵和茫然四顧。

  一些被飢餓和對食物的渴望徹底支配了理智的人,或者自恃體力好、認為能在規定時間內往返並有所收穫的人,幾乎是想也不想便做出了決定。

  他們猛地脫離了大部隊,甚至顧不上收拾完整的行囊,朝著剛才軍隊下山的方向,手腳並用地向山上狂奔而去,臉上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和急切。

  他們的眼中只有那想像中的、掛滿枝頭的橙黃桔子,完全將可能掉隊、可能迷路、可能遭遇野獸、甚至可能因為爭奪而發生衝突的嚴重後果拋在了腦後。

  食物的誘惑,在這一刻壓倒了一切。

  與此同時,也有另一些人,他們同樣眼熱那些沉甸甸的麻袋,同樣飢腸轆轆,喉嚨發乾,但他們更多地是伸長脖子,憂心忡忡地望向那巍峨沉默、在漸亮的天光中輪廓逐漸清晰卻更顯深邃莫測的山巒。

  有人低聲計算著往返需要的時間,看著腕上不存在的手錶,眉頭緊鎖;有人下意識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或所剩無幾的體力,摸了摸酸軟的雙腿,最終,大多數人只是深深地、充滿了無力感地嘆了口氣,頹然地收回了目光,眼神黯淡下去,默默地轉身,將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行囊又緊了緊,選擇了留在原地。

  跟著軍隊,至少方向明確,安全尚有基本保障,集體的力量總能應對更多風險,為了那些未知能否摘到、又能帶走多少的桔子,而賭上被大部隊遺棄、獨自面對茫茫末世的風險,這個賭注,他們輸不起,也不敢輸。

  徐小言和謝應堂、王肖一起,費力地將那幾袋沉甸甸的桔子連拖帶拽,終於搬上了他們所在的、倒數第三輛軍車的車廂。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是脫力般地直起酸疼不已的腰,用手背擦了擦額角和脖頸上黏膩的汗水,回頭望向車廂外那片混亂、躁動而又充滿了無奈選擇的人群。


  人數的銳減,直觀地展現了生存的殘酷篩選,每一次資源的出現,都可能是一次隊伍的重新洗牌,她沉默地收回視線,雙手攀住冰涼的車廂擋板,用力一撐,有些笨拙地爬上了車。

  車廂內,謝應堂已經靠著冰冷的金屬車廂壁滑坐在地上,他甚至沒有力氣先將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沾滿泥土的外套脫掉,或者找個更舒服的姿勢,就直接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發出沉重而綿長的呼吸聲,顯然已經陷入了深度睡眠。

  連續的高強度夜間搜尋、長時間的專注採摘,尤其是最後背負著遠超常人的重量,走完那兩小時極度消耗體力和精神的山路,幾乎榨乾了他的體能儲備,此刻安全上車,確認暫時脫離危險,那強撐著的最後一口氣一松,極度的疲憊便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

  王肖看著謝應堂即便在睡夢中依然微微蹙著的眉頭,以及即使睡著也無意識護在身邊的背包,臉上滿是揮之不去的愧疚和感激。

  他左右看了看,從車廂角落撿起不知哪個士兵丟棄的一塊硬紙板,蹲在謝應堂身邊,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儘可能輕柔地給他扇著風,希望能驅散一些車廂內逐漸升騰的悶熱,讓他能睡得稍微安穩、舒服一點,這個平日裡有些毛躁的年輕人,此刻的動作卻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

  就在這時,車隊前方傳來了引擎陸續啟動的低沉轟鳴聲,龐大的車隊再次緩緩開動,輪胎碾過碎石和塵土,帶著留下的八百餘人向西北方向駛去。

  第九日早上十點,經歷了連續顛簸和短暫的休整後,軍隊的車隊緩緩駛入了一片相對開闊、有著明顯人工清理和防禦工事痕跡的區域。

  鏽跡斑斑的鐵絲網、粗糙搭建的木質瞭望塔、以及用沙包和廢棄車輛壘砌的簡易掩體逐漸映入眼帘,第一個倖存者基地,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