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營地就醒了。
顏若醒的的時候,就看到老村長背著手站在土坡頂上,望著南邊那道黑黢黢的山脊線。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灰布長衫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也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皺紋里藏著的不只是年紀,還有一個村長在大旱三年裡替三百多號人操碎了心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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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進山。」老村長轉過身,對著開始收拾行李的村民們說,「前山不高,翻過去就是黑松溝。溝里有條溪,去年才斷的水,溪床底下說不定還能挖出點水來。但山路不好走,騾車牛車都慢點趕,別翻了。天黑之前務必翻過前山,在山那邊紮營。」
時虎把騾子從木樁上解下來,檢查了一遍蹄鐵。昨天走了一整天,蹄鐵磨損不大,但因為吃的好吃得飽,騾子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他拍了拍騾子的脖子,把顏若準備的糖塊餵到它嘴邊:「今天要翻山。翻過去就有水了,你好好拉。」
騾子打了個響鼻。
一切收拾停當,隊伍出發。
山路確實不好走。
剛開始的坡度還算平緩,土路雖然被曬得干硬,但騾車的輪子還能平穩碾過去。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坡度開始抬升,路面也從干土變成了碎石。車軲轆碾在碎石上,車廂一顛一顛的,傅櫻寧抱著易明岩被顛得東倒西歪,易升雙手撐著車板才能坐穩。時虎把韁繩攥得更緊了,時刻盯著路面,遇到大塊的碎石就讓時煙嶼和易九齡下車搬開,遇到窄的地方就把騾車靠在山壁一側慢慢蹭過去。
山路兩側的植被比平地上密一些。雖然也都是枯死的,松樹幹得像火柴棍,灌木叢只剩下灰褐色的枝丫,但至少能看到植物的影子了。球球從進山開始就沒閒著,枯松枝、干松果、不知名的乾草藥,全被它一一上架。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球球興奮地匯報:「宿主!剛才掃描到一株乾枯的靈芝!品相不太好但確實是野生靈芝!球球掛上去就被秒拍了,三千夕夕幣!」
「靈芝?在這種地方?」
「長在一棵枯死的松樹根上,已經干透了,但是品種對。買家備註說想研究不同位面的真菌變異——宿主,這個站點的好東西比我們想的多!球球會繼續找!」
村民們也在找。幾個眼尖的村婦在路邊發現了野蔥,雖然葉子已經乾枯了,但蔥頭還埋在干土底下,挖出來還能吃。消息傳開,隊伍自動放慢了速度,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覺得,這裡有能吃的,不能就這麼走過去。老村長沒有催。他知道這一路上能挖到野菜的地方不多,黑松溝的溪水還不知道能不能挖出來,現在能多攢一口是一口。他只是在隊伍前頭喊了一句「不要走太遠,一炷香之後必須回來」,然後自己也蹲下來在路邊翻找。
「我們也挖。」顏若說。
一家人分散在騾車周圍,裝模作樣地挖野蔥、撿松果、掰枯枝。這些東西確實能吃能用,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在「參與」村民的集體行動。在逃荒路上,所有人都餓著肚子挖野菜的時候,你站在一邊看,就是在臉上寫「我們不缺吃的」。景文挖得最賣力,太極拳的手勁在挖野菜上發揮了超常優勢,拔一棵帶起一片,不一會就裝了半簸箕。旁邊的村婦看得眼睛發亮,連聲問「嫂子你這手勁怎麼練的」,景文不好意思地笑笑,沒回話。
顏若蹲在騾車後面,借著車板的遮擋,悄悄拿出兩個飯糰塞給時虎,朝村長家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時虎會意,拿著飯糰走到老村長旁邊蹲下來:「老哥,昨天剩的,你們墊墊。」老村長正在用一塊石頭砸野蔥頭,他沒有說謝謝,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時虎的手,然後把飯糰分給了老伴和兩個孫子。
一炷香之後,隊伍重新出發。
越往山上走,路越窄。有一段路只有三米多寬,右邊是山壁,左邊是陡坡,坡下是亂石溝。騾車經過的時候,輪子離陡坡邊緣只有不到半米,車板上的傅櫻寧臉色發白,把易明岩抱得死緊。小傢伙感覺到姥姥的緊張,也安靜下來,小手攥著姥姥的衣領不吭聲。時虎把騾子的韁繩拉得很短,幾乎是在牽著騾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慢一點。對。再慢一點。」時虎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像在趕車,像是在跟騾子商量。
騾子似乎也感覺到危險,四蹄踩得很穩,一步一步,不慌不亂。車軲轆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安靜的山路上格外清晰。時煙嶼站在陡坡一側,用身體擋在車板和懸崖之間。景文和許蘭在後面推著車尾,防止車身往陡坡方向傾斜。易九齡在前面探路,把路面上大塊的碎石一塊一塊踢開。顏若走在車旁,一隻手按在車板上,隨時準備在緊急情況下從空間裡取出繩索或支撐物。但實際上她心裡清楚,真要翻了車,她能做的也很有限。山路就是這樣,你準備了再多,它還是會讓你怕。
過了最窄的那段路,前面終於開闊了起來,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老村長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手,示意隊伍停下。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風從枯松枝間穿過的嗚咽聲。
「什麼聲音?」時虎勒住騾子,側耳聽了聽。
從山路拐角那邊,隱約傳來一聲低沉的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