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逃荒第一天

  路兩側的農田乾裂得不成樣子,田裡的莊稼早就枯死了,玉米稈歪歪斜斜地插在龜裂的土裡,葉子捲成褐色的細條。偶爾能看到一兩棵枯死的果樹,枝丫光禿禿地指向天空。路過的村莊也都是空的,院門敞著,院子裡亂七八糟地散落著來不及帶走的雜物。旱得太久了,地都死了。

  「宿主!球球把能賣的東西全上架了!那個缺了嘴的陶壺,還有灶台灰堆里翻出來的火鐮,簸箕、草繩、破木桶——全部當古物上架了,總共賺了一萬兩千一百夕夕幣!」

  「破木桶也有人買?」

  「買家說想感受一下古代人民的生活氣息——宿主你別笑,球球認真的!這站點裡的東西在外面都是搶手貨!」

  「球球,我們一家老小往後的生活,就靠你了!」

  「宿主!球球太感動了!你這麼信任球球!球球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第一次休息,是在出發後兩個小時後。一個穿棗紅色衝鋒衣的中年女人就從隊伍後頭擠了過來。

  她的衝鋒衣在灰撲撲的村民堆里格外扎眼,臉上帶著一種精心計算過的可憐。她一上來就抓住騾車的車板邊緣,聲音又尖又響,像是故意要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大哥大姐——求求你們了,我家老太太腿不好,實在是走不動了,讓她也上車坐一會兒行不行?就坐一會兒!大家都是逃難的,互相幫襯一下嘛!」

  她身後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被一個年輕男人攙著站在幾步開外。老太太的腿看起來確實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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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煙嶼的臉色當場就冷了下來,她這輩子討厭的人有很多種,特別是這種喜歡道德綁架的無恥綠茶婊。時虎放下了手裡的韁繩,轉過身來,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硬得像石頭:「你找村長安排,每家的車坐每家的人,這是規矩。」

  「哎呀,村長那麼忙,這點小事不好意思麻煩他嘛——你們車上有空位,就坐一會兒——」

  「什麼規矩?誰定的規矩?」那個攙著老太太的年輕男人也湊了上來,語氣比中年女人沖得多,「你們一家占著這麼大一輛車,讓我這個老人家在地上走,你們好意思?」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歇腳的村民都看過來了。一個蹲在路邊啃干餅子的老頭抬起頭,眉頭皺成一團——他是雙槐村的老人,認得時虎一家是「自己人」,但也被這年輕人的話帶得有點猶豫。畢竟在逃荒路上,「老人優先」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時煙嶼從車上拿下一把鐮刀,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那個年輕男人嘴裡的下一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幹什麼?規則說了——」

  「什麼規則?」時煙嶼的聲音很輕,娃娃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好奇,「村長新定的?」

  顏若按住了時煙嶼的手腕,站起來,看著那個中年女人的眼睛。她的聲音很平和,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嬸子,我們這騾車是今天上午剛買的。把家裡所有東西都變賣了才湊夠銀子,騾子餓了半個月,瘦成這樣,拉不動太多人。我們家老人坐上面,青壯年全在地上走——你看到了,我們也是拖家帶口。不是不幫,是幫不了。」

  她把話說得很慢,很客氣,但「把家當全變賣」和「騾子餓了半個月」這兩句特意加重了。周圍幾個村民聽完,看那個中年女人的眼神就不對了——人家傾家蕩產買的車,你上來就蹭?

  「哎,你這人怎麼這樣——」中年女人還要糾纏,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手是老村長的,老村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隊伍前頭走過來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那隻按在衝鋒衣肩膀上的手,青筋都凸起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年輕男人和老太太。

  「——就別跟著隊伍走了。」

  最後那句話,老村長說得不重。但整個歇腳的隊伍都安靜了。幾個原本在看熱鬧的村民立刻低下頭假裝在整理包袱,那個蹲在路邊啃餅子的老頭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該」。中年女人的嘴張了又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那個年輕男人想說什麼,被老太太拽了一把,三人的身影灰溜溜地退回了隊伍後面。

  老村長轉身看了時虎一眼,點了個頭,大步回自己的車上了。

  時虎看著老村長的背影,壓低聲音對顏若說了一句:「這村長是個明白人。」

  「他不光明白。」顏若把水袋收進包袱里,「他在用我們立規矩,今天鬧的人多,他拿我們當樣板,有事找他。這樣他的權威穩了,我們麻煩少了。雙贏!」

  第二次休息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落山。

  「宿主——那邊有幾個人在盯著我們看。」

  顏若順著球球的指引看過去。兩個男人,站在人群中目光直直地盯著他們家的騾車。一個瘦高個,穿著灰撲撲的運動裝,臉被太陽曬得黑紅,表情倒不凶,就是一直在看,像是在打什麼算盤。另一個矮壯一些,蹲在地上,裝作在撿東西,實際上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騾車。

  「盯了大半天了。」時煙嶼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顏若旁邊,語氣像是在聊天氣,「我看過了,穿著全是乘客,不過我們偽裝得好,規則需要對村民友好,明面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天色黑透的時候,老村長終於喊了停。

  「就這裡!今晚紮營!」

  紮營地是一片相對平整的土坡,坡下有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里沒有水,但有幾棵半死不活的柳樹,樹下零星長著些耐旱的灌木。村民們各自散開,找位置鋪稻草蓆。時虎把騾車停在土坡邊上,一家人照例圍在車旁。

  「第一天,走了大概十二個小時。」時虎說,「二十多公里。跟計劃差不多。」

  「先吃飯。」顏若說。

  借著車板的遮擋,顏若從空間裡取出十個飯糰——夕夕拼拼上買的,海苔豬肉鬆飯糰,獨立包裝,幾乎沒什麼氣味。易明岩兩隻小手捧著飯糰啃,啃得滿臉都是飯粒。

  「慢點吃。」顏若把他臉上的飯粒摘下來塞進自己嘴裡。

  「好吃!」小傢伙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被傅櫻寧一把捂住嘴。

  「小聲點。」

  時虎和易九齡拿著兩個飯糰去找老村長。老村長正蹲在自家騾車旁邊,用石頭壓碎野菜混著雜糧面做野菜餅。他的老伴把水罐里最後一點水倒進小孫子嘴裡,然後晃了晃空罐子,嘆了口氣。看到時虎遞過來的飯糰,老村長愣了一下。

  「這——」

  「拿著吧,你今天又幫了我們。」時虎把飯糰塞進他手裡。

  老村長低頭看了看那兩個飯糰——白米做的。

  「時老哥。以後有什麼難處,你開口。」老村長啞著嗓子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要我還在,他們翻不起浪。」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篝火一簇一簇地亮著,有的火堆旁飄出野菜餅的焦味,有的飄出雜糧糊糊的味道。旁邊那戶村民一家人傳著喝一罐水,老人喝完遞給年輕人,年輕人抿一口又遞給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