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狼襲

  是狼。

  第二聲嗥叫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聲音從山路兩側的山坡上傳下來,在岩壁之間迴蕩,分不清具體有幾隻,但能聽出越來越近了。

  騾子猛地往後一掙,韁繩差點從時虎手裡脫出去。騾子的眼睛裡翻出了眼白,四蹄在地上刨著碎石子,喉嚨里發出恐懼的嘶鳴。時虎用兩隻手攥緊韁繩,身體後仰,腳在地上犁出兩道印子,才把騾子穩住。車上的易明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傅櫻寧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懷裡。

  「狼——」有人尖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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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瞬間亂了。人擠人,人踩人,一個抱著孩子的村婦被推倒在地,後面的人來不及停腳從她腿上踩過去,她慘叫著蜷成一團,孩子從她懷裡滾出去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村長也在喊,聲音比時虎更急更快:「別亂!別亂!青壯年拿扁擔拿鋤頭!圍成圈!」

  第一隻狼從山路拐角那邊露出了頭。

  是只灰黃色的老狼,瘦得肋骨的輪廓在皮毛下一清二楚,後腿有一道舊傷疤,走路一瘸一拐。它的眼神不是兇狠——是飢餓。那種餓了很久終於看到食物的飢餓,比兇狠更可怕。它站在山路中間,盯著人群看了幾秒,然後慢慢蹲下後腿,做出一個撲擊前的預備姿態。

  第二隻從右側山坡上探出頭來。年輕一些,皮毛更密,眼神更亮。第三隻緊隨其後,然後是第四隻、第五隻。

  對峙開始了。

  狼群在對面虎視眈眈,人群在原地瑟瑟發抖。

  突然,一個穿灰色衛衣的乘客猛地從人群里竄出來,往山路後方跑去,嘴裡喊著「我不玩了我不玩了」。他的動作太快,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除了狼。

  一隻狼從山坡上撲了下來,它的動作是餓瘋了的狼才會有的、近乎瘋狂的衝刺。四肢在山石上蹬得碎石亂飛,身體拉成一條灰色的箭,五十米的距離,只用了不到三秒。灰衛衣跑到第三步的時候,狼已經到了他身後。他張嘴想喊,聲音還沒出來,狼已經撲上了他的後背。第二隻緊跟著撲上來,然後是第三隻。

  慘叫聲短得只有兩秒,就結束了。

  球球在顏若的意識里也不敢說話了。她只能聽到小球壓抑的呼吸聲,急促的,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宿主——」球球的聲音縮得很小很小,「——有危險。」

  「別出聲。我在想。」

  灰衛衣死了。

  一個在末日第一天還活著的人,在第一個站點的第二天就死了。不是死於違反規則,不是死於任務失敗——是死於恐懼,他跑的那一刻就已經把自己變成了獵物。

  她必須保證他們十個人活下來。

  她的目光掃過狼群蹲伏的位置——左前方山坡兩隻,右後方巨石後面一隻,正前方三隻,老狼在最前面。她手裡有火柴,但沒有火把。雖然她可以買到冷兵器,但近距離面對六隻狼,風險太大。實在不行,哪怕暴露身份,也只能買兩把槍給小姨夫和小嶼了。

  不對,還有有一種東西……

  「球球,有沒有鞭炮?」

  「鞭炮?!」球球愣了一瞬,然後猛地反應過來,「有!普通的鞭炮!還有二踢腳,飛得高聲音大!還有大雷子、還有煙花——宿主你要多少?」

  「各來二十個,快!」

  「已購買!已取出放在空間快捷區!」

  顏若壓低聲音對時煙嶼、時虎和易九齡說:「我車上有二踢腳和鞭炮。」

  時煙嶼和易九齡瞬間就明白了——球球。

  時煙嶼假裝在騾車上翻包袱,顏若借著身體擋住後面人的視線,把二踢腳和鞭炮從空間裡取出來,迅速塞進時煙嶼懷裡。粗糙的紙皮,引信卷得歪歪扭扭——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比任何精密裝備都管用。

  「小嶼,你拿著到後面去——你投擲准,等狼靠得夠近,點燃了扔進狼群里。」顏若壓低聲音飛快安排,「小姨夫,你守在騾車前面。老公,你去左邊。剩下的放車上備用。我去幫小嶼點火。」

  時煙嶼蹲著身子挪到騾車後方,她的動作很安靜,像一隻貼著地面移動的貓,曾經的單兵素養在這一刻全部濃縮在了那幾個蹲行的步伐里。顏若跟在她身後,手裡攥著打火機。時煙嶼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過來幹什麼太危險了」,顏若回了她一個眼神——「你別一個人冒險」。

  狼群開始移動了。

  那幾隻狼分食完灰衛衣的屍體後變得更加焦躁。食物不夠分,飢餓感反而被那幾口血肉勾得更旺了。老狼往前邁了兩步,後腿的傷疤在皮毛下扯動著,它的嘴角還掛著血跡,舌頭舔了一圈嘴唇,然後仰起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嗥叫。那不是攻擊信號——是召喚,更多的狼從山坡上現身了。

  不能再等了。

  「現在。」顏若說。

  她把打火機打燃,火苗在乾燥的空氣里躥得老高。時煙嶼把二踢腳的引信湊上去,引信滋地一聲點著了,火花沿著細麻線飛速爬向炮管。她站起來,用標準的投擲姿勢——右臂後拉,左腳前踏,腰部發力,整個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將二踢腳甩了出去。

  紅色的炮管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狼群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彈了兩下,然後——

  砰!

  第一響震得山路上的碎石都跳了起來。狼群猛地往後一縮,老狼的耳朵向後貼平,尾巴夾進了兩條後腿之間。

  咻——第二響帶著尖銳的哨音衝上半空,在山谷之間炸開,回音一浪一浪地撞過來盪過去,像有人在天上敲了一面巨大的鑼。

  「再來!」顏若已經把第二根二踢腳的點火準備工作做好,引信湊到時煙嶼手邊。

  時煙嶼接過第二根,點燃,投擲。這次她換了個方向,往右側山坡上扔。二踢腳在山坡上炸開,碎石被炸得四處飛濺,藏在山坡上的那幾隻狼被震得踉蹌後退,爪子在山石上打滑,碎石順著坡面滾下來,狼也差點跟著滾下來。

  時虎和易九齡也同時點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炸聲在山路上炸成一片,青煙和硫磺味瀰漫開來。鞭炮在乾燥的地面上跳動著炸開,火花四濺,紅色的紙屑漫天飛舞。騾子被爆炸聲驚得前蹄離地,嘶鳴著往後掙,時虎一隻手攥韁繩一隻手拿著鐮刀,嘴裡喊著「吁——吁——」,用盡全身力氣把騾子穩住。其他幾輛騾車和牛車的牲口也都炸了鍋——有的往前沖,有的往後掙,有的在原地打轉——但都被各自的主人死死拉住。牲口怕鞭炮,狼也怕。比起害怕,這種混亂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老狼第一個轉身跑了,它瘸著後腿,跑得磕磕絆絆,但很快。其他狼猶豫了一兩秒——飢餓讓它們不甘心放棄,但爆炸聲和火藥的傷害對野生動物的震懾是本能的、壓倒性的——然後也跟著跑了。它們跑得很快,比來的時候快得多。不到十秒鐘,所有狼都消失在了山坡和巨石後面,只留下空氣中刺鼻的硫磺味和地面上一片猩紅的鞭炮碎屑。

  安靜了很久。也可能是很短。人在恐懼中感知不到準確的時間。然後老村長的聲音響起來,沙啞的,疲憊的,但清晰有力:「狼跑了!都別動!先清點人數!」

  村民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有人在哭,有人在發抖,有人抱著家人不撒手。那個被推倒的年輕村婦還坐在地上,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已經不哭了,但她自己在哭。旁邊有人伸手把她拉起來,她站起來之後腿還在抖,站不穩,就靠在拉她的那個人身上,兩個人都不認識對方,但誰也沒鬆手。有幾個原本趾高氣揚的乘客,此刻也安靜了。他們低著頭,跟在村民後面,不敢看狼群消失的方向。灰衛衣死的時候他們看到了。那不是站點規則殺死的,不是NPC殺死的——是狼。是真的會死的。這個認知比任何規則都更沉重地砸在每個人心上。

  時虎因為攥韁繩攥得太緊,肌肉過度緊張之後不斷地發抖。時煙嶼把最後一串二踢腳放在車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硫磺灰。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娃娃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眼神還沒從戰鬥狀態中退出來。景文從騾車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攥著那把鐮刀——她剛才一直在守著車上的老人和孩子,鐮刀攥得指節發白。

  球球的聲音在意識里顫抖著響起,像是憋了很久終於能說話了:「宿主——剛才嚇死球球了!球球以為要完蛋了!但是你們把狼趕跑了!球球第一次看到這麼厲害的宿主!」

  顏若在意識里說,「再多囤點!後面還有一座後山,比這個高,肯定還有野獸。」

  「好的宿主!球球馬上去!」

  顏若靠在騾車車板上,閉上了眼睛。灰衛衣的臉在她腦子裡閃了一下,他不是死於規則,不是死於站點,是死於恐懼。在末日裡,恐懼比任何東西都致命。

  「若若。」傅櫻寧的聲音從車板上傳來,還帶著一絲沒完全平復的顫抖,「明岩睡著了。」

  顏若低頭看了看兒子,呼吸均勻,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顏若彎腰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然後她直起身,走到人群中間。老村長正在讓各戶清點人數,看到她走過來,停下了手裡的事。

  「村長,」顏若壓低聲音,「那幾匹狼,跑了之後可能還會回來。今晚紮營必須派人守夜。火堆不能滅——狼怕火。」

  「我知道。」老村長點頭,「你家的那個炮竹——還有嗎?」

  「有,過年的時候買的多,還有不少。」

  「好。」老村長沒再多問。

  他轉過身,對著所有人大聲說:「各家清點人數!傷員馬上報上來!沒受傷的收拾東西,準備繼續走!天黑之前必須翻過前山!」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這一次,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掉隊,所有人都在默默地走,默默地攙扶著身邊的老人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