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的話聽起來很完整——有起因,有經過,有結果,甚至隱隱呼應了小隊之前對於「空間夾層」的猜測,帶著一種質樸的歷史感。
如果是在任何一個普通的聚落聽到這樣的故事,大概只會讓人覺得這是一個代代相傳的口述史,合情合理,無可挑剔。但仔細推敲,破綻卻像篩子一樣四處漏風。
「原來是這樣。」伊貝莎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下去。她心中有著大量的疑惑與不安,但卻面色如常沒有表現出來。
「是啊。」村長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你們今晚就安心住下吧。等霧氣散了,我讓人帶你們出去。」
他走向門口,腳步在門檻處停了一下。
「對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來,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村裡的人沒怎麼見過外來者,而且長期在這裡生活,也都有一些小怪癖。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還請多擔待。」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伊貝莎回答,便邁步跨過了門檻,走進了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中。腳步聲在黃土路上漸漸遠去,節奏均勻,每一步的間隔都完全一致,像是一台精密的節拍器在黑暗中逐漸走遠,最終被霧氣徹底吞沒。
屋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心裡都憋著同一個念頭:這個地方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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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李朔第一個打破沉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似的,「你們覺不覺得,那個村長說話的樣子,很奇怪?他笑的時候,臉上的肌肉好像根本沒動過,就像戴了一張畫好的面具。」
「不是好像。」張山接話道,他的語氣比平時沉重了許多,「他確實沒動。我一直在觀察他,他說話的時候,除了嘴巴在動,臉部其他肌肉沒有任何變化。正常人微笑的時候,眼角會有一點點細紋,嘴角會自然地上揚,但他沒有。他的笑容是『貼』在臉上的。」
米婭抱著膝蓋坐在角落,沒有參與討論,但她皺著的眉頭說明她正在努力思考著什麼。
「還有他講的那個故事。」伊貝莎的聲音很平靜,但熟悉她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之下的警覺,「你們怎麼看?」
李朔第一個開口:「故事本身聽著倒挺完整的,祖先躲避戰亂,翻山越嶺,發現了山頂裂縫,跳進來就到了這裡。聽起來像是某種口述歷史,有頭有尾的。」
「問題就在這裡。」張山接過話頭,「太完整了。一個口口相傳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故事,怎麼可能還保留著這麼多細節?一般這種傳承,傳個幾代人就會變得支離破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和核心的精神內核。但他說得清清楚楚——幾百人,走了多久,就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一樣。」
「而且,」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們注意到沒有,他講這個故事的時候,語氣非常平穩,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講到祖先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沒有嘆息;講到發現裂縫的時候,他沒有驚喜;講到在這裡定居下來的時候,也沒有欣慰。就像在念一段跟自己無關的稿子。」
李朔撓了撓頭:「會不會是因為他講了很多遍了?如果是村里代代相傳的老故事,他們從小就聽,長大後又講給別人聽,講了幾百遍之後,確實會變得很平淡吧?」
「可能吧。」張山沒有繼續反駁,但他的表情明顯沒有相信這種猜想。
「還有一個問題。」伊貝莎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他說的故事,聽起來像是一個關於『逃難』的故事,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幾百人的遷徙隊伍,沒有補給,沒有武裝,是怎麼在荒野里活下來的?」
她的話讓空氣又凝重了幾分。「我們都知道那片荒野有多危險。變異生物,無處不在的輻射,普通人別說走上幾天,恐怕走出半天就死了。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李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閉上了。因為他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必須有超凡者庇護。只有強大的超凡者,才能帶著幾百號普通人在那種環境下生存下來。
但他同時也意識到,這個村里沒有任何超凡力量的痕跡,也沒有任何古物的場域波動。
「你們說……」米婭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在自言自語,「那些第一批遷徙者里的超凡者,去哪了?」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此外,另一個問題——人口問題。」伊貝莎繼續說道,「村長說他們在這裡定居了『不知道多少代』。如果是一個封閉的、沒有天災、沒有外敵的環境,人口應該會慢慢增長。但這個村子的規模,目測只有二三十戶人家,總人口恐怕不到兩百。代代繁衍生息,人怎麼會越來越少?」
「也許,他們有某種控制人口的傳統?」張山試探著反駁,但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個解釋。
「第三個問題,」伊貝莎再次補充道,「他說偶爾會有外面的人誤入這裡,然後大部分都留了下來。我們是怎麼進來的?撞上了空間裂縫,飛艦差點被撕碎。」
「能夠活著穿過空間裂縫的,不是高階超凡者,就是攜帶特殊古物的普通超凡者。那些人會心甘情願留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村子裡?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她看向門外那片灰白色的霧氣:「那些人現在在哪?他一句都沒有提過。」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這些疑問就像一根根刺,扎在每個人的心頭。
「而且,」李朔突然開口,語氣有些猶豫,「我剛才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但總是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明明感覺對自己很重要,但我死活想不起來了。」
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表情有些痛苦:「就好像那份記憶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明明知道它就在那裡,但就是夠不著。」
「你也有這種感覺?」張山猛地抬頭,「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這樣!我剛才一直在想——那個234號衛星城,我總覺得以前好像聽說過,但仔細一想,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轉頭看向米婭:「米婭,你不是也說對234號衛星城有印象嗎?你還記得什麼嗎?」
米婭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茫然。她沉默了好幾息,然後緩緩搖了搖頭:「我剛才試著回想了一下,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就像那段記憶被人擦掉了一樣,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裡面的內容完全沒有了。」
這話讓所有人的後背都微微一涼。
「這個地方」伊貝莎緩緩說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它好像不只是屏蔽了我們的感知,還在抹去我們的記憶。或者說,它讓我們『覺得』沒有必要去記住那些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這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加危險。」
窗外,霧氣依然安靜地籠罩著一切。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不明來源的聲響,像是木頭髮出的爆裂聲,又像是別的什麼。那些聲音順著霧氣飄進屋內,模糊而遙遠,分辨不出方向,也分辨不出距離。
「輪休吧。」伊貝莎最終做出了決定,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保持兩人清醒,兩人休息。我和張山先值第一班。兩個小時後換人。」
沒有人有異議。李朔找了個角落躺下,米婭也裹緊了外套,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屋內很快只剩下呼吸聲。
伊貝莎坐在靠門的位置,目光凝視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霧氣。她的眉頭依然緊鎖著——那些邏輯鏈條上的漏洞,那些被「蓋住」的疑點,以及那些似乎正在被悄悄抹去的記憶,都像是一根根懸在頭頂的細線,輕飄飄地垂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
她輕輕摸了摸手腕上那隻枯黃的藤蔓手環,感受著其中微弱的脈動。她將自己的感知力輕輕鋪開,覆蓋了院落周圍十幾米的範圍,這是她被壓縮後的極限了。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霧氣深處安靜地等待著。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留村不打算讓他們輕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