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貝莎緩緩睜開眼睛,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塵土與霉味。她花了點時間才想起自己在哪裡——留村,村長的老屋。她剛剛已經值完第一班崗,正在輪休。她閉上眼,想要再睡一會兒。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那是某種動物叫聲。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她猛地睜開眼,坐起身來。屋內一切如常,米婭和李朔正靠在門框邊站崗,張山還在熟睡。窗外依然是那片灰白色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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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到了嗎?」伊貝莎問道。李朔回過頭來,一臉茫然:「聽到什麼?」
「沒什麼。可能是我聽錯了。」她重新躺下,但沒有再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那個夢境——不,不是夢境,是那個聲音,那個叫聲。
那是她在129號衛星城的時候養過的寵物,科研處培養的無害變異生物,外形像一個雜亂的毛團,小小的一隻,圓滾滾的,走起路來像一顆在地上滾動的絨球。
她記不清它是哪一年來到她身邊的了,只記得每次執行任務回來,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它總會準時出現在玄關處,蹲在那裡,像是一直在等她的腳步聲。一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響,它就會發出那種細細的、軟綿綿的叫聲。
但它早就死了,死在那次災難之中。她幾乎已經忘記它的樣子了,但此刻,那個叫聲卻如此清晰地在她腦海中迴蕩,每一個音調都分毫不差,仿佛隔著一道薄薄的牆壁,就在她耳邊響著。
她盯著門外的霧氣,再也沒有合上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半小時,她緩緩閉上眼睛,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周圍的霧氣似乎變得更濃郁了。
她依舊身處這間舊屋,屋外隱約可見外部村落模糊的輪廓,似乎和現實中的場景一模一樣。但有什麼東西不對,她低頭看去,發現自己的手上纏著一根細長的銀色絲線,絲線的一端沒入霧中,不知通向何方。
「隊長。」她轉過身。米婭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懷裡抱著一團毛球狀生物,正歪著頭看著她。「隊長,我找到它了,我們一起養的,它還活著哎,真好。」
「米婭,你在說什麼胡話?」伊貝莎聽到自己的聲音冷了下來,皺著眉頭看著米婭,仿佛在看一個精神失常的人,「你平民時期居住在432號衛星城公共宿舍,成為公民後大部分時間都在我身邊,你什麼時候養過這種生物?」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看到米婭的表情凝固了。那張年輕的面孔上,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一種比恐懼更令人不安的空洞。
「不,」米婭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毛團,「不對,不是這樣的,」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我們明明、我們明明......」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想要說出更多關於過去的細節。關於勘探隊的日常,關於年會上一起喝的最後一次酒。但當她張開嘴的瞬間,那些話語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化作一片模糊的呢喃。
「隊長,我們明明認識很久了......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米婭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不確定,仿佛那些記憶正在被某種力量從她腦海中抽走。她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為痛苦,像是試圖抓住一把流沙,卻只能看著它們從指縫間滑落。
然後,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當然不記得了,因為那是『不應該存在』的記憶。」村長不知何時站在了米婭身後。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個標準的微笑,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前,姿態安詳,像是一尊被擺放在那裡的雕塑。
「在這裡,過去的事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現在很累,需要休息。」他的目光掃過伊貝莎,最後停留在了米婭身上。他的聲音變得輕柔,像是一首催眠曲。
「小姑娘,你是不是覺得頭疼?那是你的腦子在『整理』不需要的東西。別抵抗,那樣會舒服很多的。」
然後,伊貝莎看到米婭的表情變化了。那種痛苦消失了。茫然消失了。所有的負面情緒,像潮水一樣從她臉上退去,留下了一片光滑的、空白的平靜。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和村長一模一樣的、標準的微笑。
「是的,我好多了。」那聲音很溫柔,語調平穩,帶著一種令人放鬆的韻律感,和村長的說話方式,完全一致。
「米婭!」伊貝莎大喊,但米婭只是微笑著看著她,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沒有熟悉感,像是一個陌生人戴上了一張她認識的面具。
「住口!離她遠點!」伊貝莎猛地向前衝去,暗金色的心之壁在她身前展開,將霧氣隔離在外,整個人瞬間化作一道流光撞了過去。
村長的身影在撞擊中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變得模糊、扭曲,然後消散了,是殘影。
但馬上村長的身影又出現在米婭身前,他一隻手輕輕放在米婭的頭上,姿態溫柔得像是父親在撫摸女兒。「歡迎回家,歡迎留下。」他的聲音在濃霧中迴蕩。
米婭緩緩轉過頭來,看著伊貝莎。她的眼睛清澈而空洞,像是一面擦拭乾淨的鏡子,映照著別人的光,卻照不出自己的影子。
「隊長,你在幹什麼?」她的聲音很溫柔,語調平穩,帶著一種令人放鬆的韻律感,和村長一模一樣。
伊貝莎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她轉頭看向張山和李朔——李朔依然站在門口,但他臉上的表情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種近乎痴迷的平靜,像是終於找到了某種苦苦追尋的東西。張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看著伊貝莎,眼神溫和而空洞,沒有焦點。
「伊貝莎,你也累了。」三人異口同聲地說道。他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和諧的和聲,仿佛已經排練了無數次,「留下來吧。」
「不,不可能......」伊貝莎的腦海中,意識正在劇烈地掙扎。但她能感覺到,那股溫和的、誘人的「平靜」正在像水一樣滲入她的思維的縫隙。
它告訴她:你太累了,你的隊友們都在這裡,留下來又有什麼不好?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驅散了那個聲音,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米婭,轉身狂奔。
她必須先逃離這個詭異的干擾場,再做打算。她在霧氣中狂奔,身後的村落燈光越來越遠,但那聲音始終如影隨形——從四面八方傳來,仿佛整個空間都在對她說話,都在呼喚她的名字。
她跑著跑著,腳下的大地開始變得熟悉。遍布灰色的物質,沒有植被,只有霧氣。她氣喘吁吁地停下來,低頭看向地面。
腳印。一串筆直向前延伸的腳印,每一個間距都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過。她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腳下的泥土,那是她剛剛留下的腳印。而順著那串腳印向前望去,在霧氣深處,一個模糊的身影正背對著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
那個身影的動作,和她一模一樣。那個身影的背影,和她一模一樣。「不對,這不是真的!」她想要後退,想要改變方向。但她的身體仿佛不再屬於她了,她的雙腿自動抬起、落下,機械地重複著那個步伐。
啪。啪。又一個完美的腳印,印在了灰色的大地上。她終於明白了那些多餘的人口去了哪裡。他們沒有死,他們只是變成了「路」的一部分——變成了引導下一個迷路者來到「留村」的路標。
她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上揚,勾勒出一個標準的微笑,一個和村長一模一樣的微笑。「歡迎回家,歡迎留下。」
然後——伊貝莎猛地睜開眼。她躺在那間老屋的地鋪上,心跳如擂鼓,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李朔依然靠在門框邊站崗,聽到她的動靜回過頭來,眼神中帶著關切:「隊長?你做噩夢了?」
她的目光掃過屋內——米婭蹲坐在角落裡,一臉擔憂的看著她。張山則仰面躺著,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四個人,都在。
「是夢。」她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是自己發出的。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好,嘴角沒有上揚。
但她感覺到自己的思維深處,似乎有一粒極其微小的、不屬於她的東西,像一顆種子一樣,安靜地蟄伏在那裡。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它似乎在等著什麼——等著她再次入睡,或者等著她放鬆警惕的那一刻。
她不敢再閉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