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隊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坡地後隱蔽下來,遠遠地觀察著那個村落。
從高處望去,這座村落的布局和他們認知中的任何人類聚落都不太一樣。荒野中的聚落,無論大小,都會建造某種遮蔽物——穹頂、堡壘、地堡,用以遮蔽和抵禦天空中「祂」的影響。
但這裡,什麼都沒有。房屋直接暴露在天空下,沒有任何遮擋,仿佛那些居住於此的人從不擔心意外直視「祂」,又或者他們根本不知道「祂」的存在。
建築大多是土木結構,低矮而敦實,屋頂覆蓋著青灰色的瓦片,瓦縫間長著暗綠色的苔蘚,看起來像是某個偏遠山區的傳統民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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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沒有圍欄,沒有大門,只有一條黃土路蜿蜒通向村落內部。路面被踩得很實,乾淨得過分,沒有落葉,沒有碎石,甚至沒有一絲灰塵,顯然經常有人走動,或者說,被精心打掃過。
「你們看那個人。」李朔指向村落邊緣的一處空地。那裡有一個身影正在來回走動,動作看起來像是在挑水——彎腰,打水,起身,轉身,走開。
但那人的動作節奏實在太規律了,每一步的間隔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彎腰的角度、起身的速度、轉身的幅度……每一次都完全相同。就像是一段被反覆播放的影像,連幀與幀之間的過渡都一模一樣。
「他沒有換肩膀。」張山突然低聲說道。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真正挑水的人,為了減輕負擔,會時不時換肩膀。但那個人,從始至終,扁擔都壓在同一個位置,沒有任何調整。
「還有那邊。」米婭指向另一個方向。村落的另一側,一個身影正舉著斧頭劈柴。一斧頭落下,木柴整齊地裂成兩半,被撿起、堆好,然後拿起下一塊。
整個過程流暢而機械,沒有停頓,沒有休息,甚至連呼吸的節奏似乎都沒有變化。那人的動作像是被固定在了永恆循環里。
米婭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我們走了這麼久,連一株植物都沒見過。他劈的這些柴……是從哪來的?」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這個村子,有問題。」伊貝莎做出了判斷,目光在那些麻木的、機械的身影上掃過,「但這也可能是我們離開這裡的唯一機會。水快喝完了,體力也快到了極限,再漫無目的走下去,情況只會更差。過去,但要保持最高警戒。」
她迅速分配了任務:李朔殿後並保護米婭,張山跟在她身邊隨時準備掩護,米婭負責感知預警。一旦她的直覺恢復正常,或察覺到任何危險信號,立刻示警。
「走。」小隊從坡地後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向著那座在迷霧中亮著燈光的村落走去。
身後,灰白色的霧氣緩緩湧來,悄無聲息地吞沒了他們來時的路。那些筆直延伸的腳印,靜靜地躺在迷霧覆蓋的地面上。
如果有人從高處俯瞰這片灰褐色的大地,會發現那串腳印並非只有一組,而是密密麻麻、成千上萬組,全部一模一樣,全部延伸向同一個方向——那座村落。
就像是有無數人,走過同一條路,留下同一串腳印,走進同一個地方,然後再也沒有出來過。
又或者,這些腳印從來就不是因為誰來過這裡,而是為了引導看到它們的人,也走過去。
村落越來越近了。
米婭突然感到一陣微弱的眩暈,像是什麼東西試圖從她腦海深處浮上來。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不可……不可什麼?好像在哪裡看到過,關於這個地方的什麼……不可……
她努力去抓那個念頭,但它如同指尖的煙霧,瞬間消散,只留下一片空白的茫然。她甩了甩頭,將這個沒有頭緒的念頭拋到腦後,跟著隊伍繼續向前走去。
村口,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人似乎早就知道他們會來,姿勢端正地站在路中央,雙手規規矩矩地垂放在身前,姿態安靜得過分。他的臉上掛著一個微笑——那表情無比標準,嘴角的弧度、眼角的下垂程度,都精確得像是一幅教學掛圖。
但那微笑里沒有任何溫度,沒有善意,沒有好奇,沒有任何人類情感應有的細微波動,像是一個從未學過「笑」這個概念的生物,只是從某個地方看到了這個表情,然後一絲不苟地模仿了出來。
「你們好,遠道而來的客人。」那人的聲音很溫和,語調平穩,帶著一種令人放鬆的韻律感——如果有人閉上眼睛聽,大概會覺得這是一個好客的、友善的鄉村長者。他莫約中年光景,穿著一身灰布衣褲,樸素而整潔,面容普通得毫無辨識度。
但他的眼神,很空。不是兇狠,不是陰險,而是一種沒有焦點的空洞。那雙眼睛看著他們,卻仿佛並沒有「看見」他們,而是穿透了他們的身體,落在了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或許是另一個時間,或許是另一個空間,又或許是什麼也沒有的虛無。
「我是這個村的村長,我叫道......」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米婭突然開口打斷了他:「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什麼人!」
聲音比她預想中要大,帶著一絲尖銳。這完全不像她平時的風格,她一向不是那個主動打破對話的人。
但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在這位村長開口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她的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本能般的衝動:不能讓他說下去!絕對不能!
村長微微頓了一下,他臉上那個標準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就像是臉上戴著一張不會動的面具。他停頓了一瞬,自然地接過了話頭,仿佛剛才的打斷從未發生過:
「看你們的打扮,應該是從外面來的吧?這地方偏僻得很,難得有客人路過。看你們也走了很久了,想必非常疲憊了。不如進村歇歇腳,喝口水,吃頓便飯?」
他的措辭十分得體,語氣溫和而自然,帶著鄉村人特有的質樸熱情——如果忽略掉他說話時,身體沒有任何一個多餘動作的話。
他站在那裡,從他們出現到現在,手一直沒有動過,沒有改變過姿勢,連手指頭都沒有晃動一下。只有嘴唇在開合,像是一尊被允許說話的雕像。
「謝謝好意。」伊貝莎上前一步,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不動聲色地擋在了米婭和那位村長之間,「我們是路過的旅人,不小心迷了路。想請問一下,這裡是什麼地方?往最近的衛星城該怎麼走?」
她的用詞斟酌得很好,既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來歷,又拋出了一個具體的、可以觀察對方反應的問題。
「這裡啊——」村長的笑容沒有一絲變化。在聽到「衛星城」三個字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仿佛這個詞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又或者他根本沒在聽伊貝莎說什麼,只是在等待對話中屬於自己的發言時機。
「這裡叫『留村』。至於外面的衛星城……」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很慢,很僵硬,仿佛他的脖子需要一節一節地轉動,才能讓頭部達到那個傾斜的角度。
他的眼睛依然空洞地「望」著前方,卻讓人感覺他正在透過他們,看向更遠處的什麼東西。
「怎麼說呢……」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你們既然來了,應該就不太容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