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約一個小時。這片空間仿佛沒有盡頭。無論他們走多遠，周圍的景色始終如一——灰色的土地，灰白色的霧氣，以及那串筆直向前延伸、仿佛永遠不會結束的腳印。
天地之間仿佛被複製粘貼了一般，每一寸土地都長得和上一寸一模一樣，如果不是與停泊飛艦的信號漸行漸遠，甚至會讓人懷疑「其實他們從未移動過」。
時間感在這種極致的單調中變得模糊而扭曲。他們攜帶的計時器早在飛艦墜入這片空間時就已經全部失效，指針瘋狂旋轉後歸於靜止，屏幕上一片漆黑，仿佛被某種力量從源頭屏蔽了。
他們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覺來判斷時間的流逝——但在這片灰濛濛的天地里，感覺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幾點了？」張山沒話找話地問了一句。一向善於察言觀色的他，似乎此時都有些脾氣暴躁。
「不知道。」李朔的聲音有些悶，「我的計時器壞了。」
「誰的沒壞？」張山追問，沒人回答。這無聲的回應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更讓人不安的是，所有人的精神狀態都開始出現某種難以言喻的異常——不是那種激烈的、歇斯底里的變化，而是一種緩慢的、仿佛溫水煮青蛙般的微妙偏移。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滲入他們的思維，一點一點地改變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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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張山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好像看到前面有人影。」
伊貝莎立刻停下腳步，靈魂力向前方探去，但感知範圍內什麼都沒有——只有那片灰褐色的荒蕪土地和灰白色的迷霧。「你確定？」
「不太確定，」張山用力揉了揉眼睛，使勁眨了眨眼，「好像又沒有了，可能是太累了，有點眼花。」
「我也有點。」難得的是，李朔竟然附和了張山的話。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猶豫，「有時候餘光會掃到旁邊有什麼東西在動，但仔細看又什麼都沒有。」
如果是平時的李朔，他大概只會沉默地握緊武器，默默提高警惕，而不是主動說出這種「可能只是眼花」的猜測。
但此刻的他，內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感——那種恐懼沒有具體的對象，卻像是一片陰影般籠罩在他心頭，揮之不去。自從進入這片空間後，他就感覺自己好像變了一個人，變得疑神疑鬼，變得膽小。這不像他，但他控制不住。
「保持警惕，但不要被幻覺影響。」伊貝莎的聲音依然冷靜，但她的眉頭卻比之前皺得更緊了一些。
如果是平時的伊貝莎，她或許會用更溫和的語氣安撫隊友的情緒，或許會停下來讓大家稍作休整。但此刻的她，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停，不能在這裡浪費任何時間，她必須帶著他們活著離開這裡！至於疲憊、不安、恐懼——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不需要為此耽誤行程。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這種想法，和平時那個看似嚴厲，其實非常注重隊員感受和狀態的伊貝莎，已經開始有了微妙的偏差。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米婭突然開口了。「那個……我想問一個問題。」她的聲音有些猶豫，似乎在斟酌措辭。
從進入這片空間開始，她的話就變得比平時少了很多，那種活潑的、充滿好奇心的語調像是被這片灰濛濛的霧氣吸走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齡不太相符的沉寂。
「我們是一直在往前走，對吧？沒有拐彎，沒有回頭？」
「對。」伊貝莎點了點頭，「怎麼了？」
「那為什麼……」米婭指向地面，「這些腳印，和我四小時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眾人愣住了，低頭看向地面。那串腳印依然筆直地向前延伸，每一步的間距、深度、角度，都和最初發現時完全一致。這本沒有什麼特別的——畢竟它們一直是同一個人的腳印，看起來一樣也是正常的。
但米婭的意思，顯然不是這個。
「我是說，」米婭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古怪，聲音變得更加猶豫，但她還是堅持說了出來，「我記得當時看到的腳印——第五個腳趾旁邊有一個小淺坑。和現在這個是同一個位置。」
她指向地面上最近的一個腳印。在那個腳印的大腳趾外側，確實有一個淺淺的小坑，像是踩到了一塊稍微鬆軟些的泥土。
「會不會是那個人的腳型比較特別，所以你記住了？」張山反問道。他的語氣不像單純的猜測，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仿佛在反駁米婭的結論本身，而不是在討論腳印的問題。
此刻的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煩躁，讓他不自覺地想要反駁別人的話。不是因為他不信，而是因為他不想相信米婭的暗示——如果那些腳印真的有問題，那他們沿著腳印走了四個小時，豈不是一直在往深淵裡走？
「也許吧。」米婭沒有再說什麼，但她的表情明顯有些不安。
她沒有說出來的話是——她記住了那個淺坑，不僅僅是因為它特別，更是因為在過去這漫長的四小時裡，她看到這個一模一樣的淺坑，出現在每一個她走過的腳印上。
不是巧合，而是完全相同，就像是同一個腳印，被無限複製出來，鋪滿了整條路。
這種想法讓她感到一陣從心底升起的寒意。但她沒有說出來，因為她已經不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否還能被信任了。
她的危險感知一直在告訴她「安全」「沒事」「不用擔心」，但她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都在告訴她相反的東西。她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終於，在他們行進了大約四小時後，前方的霧氣開始變得稀薄，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輪廓。那是一個村落。
從輪廓上看，大約有二三十棟房屋，錯落地分布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此刻，村落里正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橘黃色的光芒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朦朧，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仿佛寒冷冬夜裡的一爐炭火，讓長途跋涉、疲憊不堪的旅人心中升起一種本能的嚮往。
「有人住！」李朔幾乎是歡呼出聲。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與他一貫形象極度不符的急切，甚至可以說是急躁。
他的內心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著他——進村，必須進村，只有進村才能安全，才能擺脫這片該死的迷霧和那些詭異的腳印。
那種催促感越來越強烈，讓他幾乎無法冷靜思考。他只是迫切地想要離開這片荒野，想要進入那個溫暖的、亮著燈光的村落。
他甚至感覺自己的腦海中一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想起來，但每次快要抓住它的時候，它就溜走了，只留下一片空白和更深的焦慮。
「太好了！」他的語氣越發急切，「我們可以去問問路，搞點水和吃的！而且那個村子看起來很正常啊，有燈光，有人在走動，應該是普通的山民吧？我們直接過去不就行了嗎！」
「等等。」伊貝莎伸手攔住他，聲音中帶著一絲嚴厲，「冷靜點。這個村子出現在這種地方，本身就不正常。」
「可是隊長，我們已經走了四個小時了！」李朔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中帶著罕見的急躁和對抗意味，「水都快喝完了！我的體力快見底了！大家的狀態都不好！如果那個村子真的是居民點呢？我們有什麼理由不過去？」
伊貝莎皺了皺眉，她注意到李朔的反常——這不是他平時會說的話，更不是他會用的語氣。但她沒有深究，只是將這份疑慮壓在心底，然後轉向米婭：「你有什麼感覺嗎？」
米婭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望向那片錯落的村落和溫暖的燈光。片刻後，她緩緩搖了搖頭：「沒有，危險感知沒有反應。它告訴我那裡是安全的，可以去。」她的語氣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信嗎？」伊貝莎低聲問她。
「我不知道。」米婭誠實地回答，她的目光依然望著那片燈光，「感覺上很合理，很安全……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可我說不上來。」
她的這句話充滿了矛盾——作為隊伍中感知最敏銳的人，她既無法確認前方是安全的，也無法確認前方是危險的。她的能力，在那片燈光的照耀下，仿佛徹底變成了一團漿糊。
「那就先遠距離觀察一下。」伊貝莎做出了決定，「不要貿然靠近，先看看情況再說。」
她的語氣中沒有商量的餘地，也沒有解釋更多的打算。如果是平時的她，或許會多花一些時間聽取每個人的意見，平衡隊伍中不同的聲音。但此刻的她，只是做出了一個決定，然後希望其他人執行它。
她將這種變化歸結為「在未知環境中需要果斷決策」，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維方式正在變得更加強硬，更加不容置疑。
隊伍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坡地後隱蔽下來，遠遠地觀察著那座村落。燈光依然溫暖地亮著，在霧氣中散發著安靜而誘人的光芒。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們身後的地面上，那些腳印依然筆直地延伸著。但最靠近米婭的那個腳印上，那個淺淺的小坑，似乎像在回應之前的質疑，悄無聲息的做出一些調整，稍微變得更深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