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艦內時光

  休頓坐在主駕駛位上,雙手在全息投影光幕上接連輕點,持續調整著飛船的狀態。

  他嘴裡叼著一根老式手工卷制的菸捲,這是帝國建立前的風俗,現在只有在少數聚落內才能找到。

  這是他的老習慣,緊張或思考時喜歡叼著點什麼,但此刻在飛艦內,他嚴格遵守安全條例,並沒有點燃。菸捲在他下巴處隨著他咀嚼般的動作微微晃動。

  副駕駛席上的周瑤,已經脫掉了厚重的防護服外套,只穿著裡面貼身的灰色工裝。

  她正對著固定在控制台側面的一個小巧的摺疊鏡,跟一頭因為長時間戴防護帽而變得有些凌亂、失去造型的長髮較勁,試圖將幾縷頑固翹起的髮絲壓下去,但效果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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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奧則坐在後排,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飛艦確實如周瑤所料,在平穩飛行了約2小時後,開始出現輕微的、持續的晃動。

  不是氣流導致的顛簸,而是一種更細微的、仿佛從艦體內部骨骼傳來的震顫,伴隨著控制台上某些能量讀數儀表的指針偶爾會神經質地跳動一下。

  這是貨艙內那些「天之血」運輸罐,即使被重重封鎖,其本身存在的「場」仍在持續影響著飛艦的力場平衡系統和部分敏感電路。

  「嘖。」休頓感受著運輸艦內的不規則細微震動,咂了咂嘴,眼角餘光瞟著旁邊跟頭髮「戰鬥」的周瑤,率先打破了駕駛艙內只有引擎嗡鳴和儀器滴答聲的寂靜。

  「我說周工,」他開口,聲音帶著點調侃,「咱這都飛出礦坑快兩千八百公里了,眼瞅著都四分之一路程了,你就別跟你那幾根寶貝頭髮過不去了行不行?」

  「剛才艦體晃那一下,你腦袋差點懟模擬舷窗上,也沒見你手速這麼快、躲得這麼利索啊。」

  模擬舷窗上正顯示著外部景象:下方是飛速掠過的、千篇一律的荒野景象,赭紅色的大地,零星分布的怪異岩石。

  周瑤聞言,動作頓住,然後「啪」地一聲用力扣上了小鏡子。她轉過頭,沒好氣地瞪了休頓一眼,抬手把糊在臉頰邊的碎頭髮胡亂地扒拉到耳後:

  「你還好意思說?就你這開飛艦的技術,跟咱們在礦洞裡用的重型打孔機似的,『哐當哐當』一頓一頓,震得我五臟六腑都快挪位了!我沒把早上吃的那頓糊狀營養膏吐你中控台上,就算給足你休大負責人面子了,懂嗎?」

  她越說越來氣,手指點著休頓的方向:「再說了,我這頭髮在防護服里悶了整整三天!礦坑邊上那臨時營地,連個正經的洗漱間都沒有,用的都是循環水快速清潔噴霧,頭髮都快打成結了。」

  「我告訴你,回城我第一件事就是扎進『清泉』療養店,做個全套的護理,從頭到腳!總不能頂著這一頭雞窩,灰頭土臉地去跟城主匯報工作吧?那丟的可是咱們科研處的臉面!」

  休頓被她連珠炮似的話懟得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上的肉都跟著抖了抖。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飛艦的穩定器參數,讓那股細微的震顫緩和了些,好歹讓艦體平穩了一點。騰出一隻手,他撓了撓自己那已經頗為稀疏的頭頂,自嘲道:

  「你這算啥?頭髮亂了還能打理。上次季度匯報,咱們處長看著我,語重心長地說:『休頓啊,你這頭髮,都快掉光了,看起來年齡起碼比實際大了三十歲,要注意形象啊。』我找誰說理去?」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前方無盡的荒野,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慨和興奮:「不過話說回來,周瑤,咱這趟,可真沒白來。我在科研處幹了快二十年,跟各種各樣的礦石、能量晶體打交道,還是頭一回,撞見這麼多、這麼高價值的玩意兒。

  「你是沒看見,當時在礦坑底下,第一批『天之血』被成功剝離取出來的時候,好傢夥,那靈魂波動,嗡的一下,就算隔著防護罩和穩定罐,都晃得我肉眼發花,看東西都有重影了!我當時就激動得跟咱們處長說,『處長,咱這趟可算是發大財了!』」

  「可拉倒吧你!」周瑤立馬接了話茬,抱著胳膊,斜睨著他,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戲謔笑容,「也不知道是誰,進礦洞勘探的第三天,把一塊濺上了某種變異生物血液的普通岩石,當成了高品質的『天之血』結晶!」

  「攥在手心裡,跟捧著絕世寶貝似的,一口氣跑了兩公里來找我,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舌頭打結,喊著『周瑤!周瑤你快看!咱們發大財了!這塊純度肯定超高!』」

  她模仿著休頓當時激動到變調的語氣,惟妙惟肖,然後笑容更盛:「結果呢?我拿可攜式多譜分析儀一測,能量讀數低得可憐,成分顯示就是一塊稍微硬點的普通矽酸鹽石頭,連『天之血』的邊兒都沾不上!」

  「當時你那張臉啊,唰一下就垮了,苦得跟礦洞外頭那些被輻射照得歪歪扭扭的地行草似的,皺成一團。」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休頓的糗事,他立馬梗起了脖子,臉有點漲紅,耳朵尖更是悄悄紅了起來,嘴上卻不肯認輸:

  「嗨!那不是剛進坑沒多久,加上夜裡照明還沒完全鋪開,光線昏暗,我又急著找礦點,一時走眼了嗎!再說了,誰還沒個看走眼的時候?工作失誤難免!你還好意思說我?」

  他像是找到了反擊點,轉過頭盯著周瑤:「上個月,那次小範圍的岩層塌方,轟隆一聲掉下來點碎石。當時誰嚇得『嗷』一嗓子,靈魂力亂蹦,砸的坑底迸出一串火星?生怕塌方後面鑽出什麼潛伏的變異獸是吧?」

  「我那是正常的應激反應!人體本能!跟你那種在充足光照下還能把破石頭當寶貝的『睜眼瞎』能一樣嗎?」周瑤被戳中了短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音量不自覺地拔高了些,

  但說著說著,自己卻沒忍住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才故意板起來的臉也繃不住了。

  她笑了幾聲,喘了口氣,繼續追擊:「再說了,就算我當時是慌了,那也比某人強到不知道哪裡去了!上次在核心區嘗試切割一塊體積較大的『神隕天晶』複合體,」

  「某人因為連續工作精神疲憊,靈魂力輸出一時沒穩住,頻率波動了一下。好嘛,那塊天晶的『聚合效應』瞬間被激發,差點把切割工具連同某人的手一起給『吞』進去,當場表演一個『石頭吃人』!」

  「當時某人的臉啊,豈止是白,簡直是慘白如紙,冷汗唰唰往下流。這事後來全隊誰不知道啊?都成了反面教材案例了!」

  休頓被這一連串揭短懟得徹底沒了脾氣,只能嘿嘿乾笑兩聲,舉手做投降狀:「行行行,周大科研員,周大工程師,我說不過你,我認輸,我認輸行了吧?」

  「說起來,」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疲憊和感慨,「這活兒,也真夠熬人的。天天在那礦坑底下貓著,精神還得高度集中,感應那些微妙的能量變化。」

  「晚上回到臨時營地睡覺,都不踏實,總覺得礦坑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約約地低語,就在你耳朵邊上,嗡嗡的,聽不清內容,但就是讓你心裡發毛。」

  「要不是為後面干科研組組長,真想這趟回城,就不回礦上去了。」

  他看向周瑤,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呢?這趟回去,是找人換班,休息一段時間,還是繼續跟我們這幫大老粗,跑下一趟?」

  周瑤聞言,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目光投向側面模擬舷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而恆久不變的荒野景象。側臉在駕駛艙內柔和的操作檯燈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

  頓了大概五六息,她笑著轉回頭,看向休頓。那一刻,她眼裡閃著亮閃閃的、充滿活力的光,那是一種對自己所從事工作的熱愛和篤定。

  「那必須啊!」她的聲音清脆而肯定,「不然,下次任務,誰給你們這群『睜眼瞎』定鑽孔點位、做能量場預分析?萬一你們這幫傢伙,又把不知道哪兒撿來的、染了顏色的破石頭當成高純度『天之血』或者『神隕天晶』呢?」

  「興沖沖地跑出去,滿世界嚷嚷著『發大財了』,那丟的可是咱們整個科研處、乃至整個411號衛星城的臉面!我得看著你們點。」

  休頓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控制台:「好!夠意思!那就這麼說定了!下次任務,咱們還搭檔!」

  駕駛艙內充滿了輕鬆甚至有些歡快的氣氛。長途飛行的枯燥,任務的疲憊,似乎都被對歸城的期待和同伴間的調侃沖淡了。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或者說,在長時間的平靜後,潛意識裡放鬆了那根最緊繃的弦,對致命危險的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