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省委一號會議室的燈全亮著,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和百葉窗縫隙里擠進來的陽光攪在一起,把深棕色的會議桌照得明晃晃的。
桌上的茶杯剛續過水,熱氣若有若無地往上飄,整個屋子瀰漫著一股開會前特有的、壓著嗓子的安靜。
常委們陸續落座。
李君羨端著他那杯紅彤彤的枸杞水晃進來,屁股剛沾上椅子,就瞥見斜對面的常偉正沖他擠眉弄眼,那表情活像在說「昨晚那頓喝得真值」。
李君羨趕緊把目光挪開,低頭研究起桌面上那道木頭紋路的走向。
沙瑞金最後一個進門。
步子不快不慢,手裡端著杯子,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表情,但那溫和底下透著一股「我氣還沒消」的冷。他在主位上坐下,杯子往桌上一擱,目光慢悠悠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田國富身上。
「國富同志,」沙瑞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楚,「怎麼昨天晚上玩嗨了,今天上午一整天都看不見你人?」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省心
田國富正低頭假裝翻筆記本,聽到自己被點名,整個人僵了一下。抬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我很無辜」的表情:「沙書記,哪有……我就是偶感風寒,所以上午去醫院了。真的,不信你問——」
話說到一半,他發現左右兩邊都沒人能給他作證,聲音越說越小,最後自己咽了回去。
「是嗎?」沙瑞金盯著他,那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刀片在桌面上颳了一道印子。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所有人都低著頭,翻文件的翻文件,看杯子的看杯子,只有常偉坐直了身子,嘴唇動了動,明顯憋著什麼話。
「我知道我知道!」常偉果然還是沒憋住,把手舉了起來,臉上帶著那種「我又搶答對了」的興奮,「沙書記,田書記昨晚和我們喝多了,所以今天上午才沒來的。」
他說完還覺得不夠,又補了一句:「不對呀沙書記,您應該知道啊——胖子昨晚不是說您就在隔壁包廂嘛?」
這話一出來,空氣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李君羨端著枸杞杯的手定住了,餘光瞥見劉長生喝茶的動作也頓了一拍,高育良翻筆記本的姿勢像是被人焊在了那裡。知道是一回事,被人當面捅破就是另一回事了。
常偉這人吧,你很難說他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說他傻吧,他接話比誰都快;說他精吧,他精的地方永遠用不在正道上。
沙瑞金的臉色又黑了兩分,張開嘴又閉上,像在心裡默數了三秒才把那口氣咽下去:「哦,那你們都有誰啊?」
「嗯——」常偉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有劉省長、高書記、李省長,還有我,就我們幾個了。」
念到「李省長」的時候,他還特地朝李君羨的方向點了點頭,像是在跟觀眾確認嘉賓名單。
「嘿!」一直靠在椅背上作壁上觀的趙大牛忽然坐直了身子,嗓門大得像在操場喊口令,「李省長,你喝酒都不叫我啊?」
李君羨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抖:「趙司令,我們就是簡單吃了頓工作餐,真的……」
「工作餐?」趙大牛往前一靠,兩手搭在桌面上,臉上掛著那種「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那看來今晚我得留在省委吃晚飯了。我得親眼看看,什麼樣的工作餐這麼有水平,能把你們幾個喝成這樣。」
李君羨感覺自己後脖頸開始冒汗了,偷眼看了一眼劉長生——這老頭正低著頭,用一種「我現在不認識你」的姿態在翻文件。
高育良也好不到哪去,握著筆的手指明顯收緊了,指節都泛了白。
劉長生終於抬起頭,乾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恰到好處地打斷了這個尷尬的局面:「沙書記,我們現在……是不是該開始開會了?」
沙瑞金收回落在田國富身上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旁邊還帶著一臉「我說錯什麼了」的常偉,胸口堵著一口氣不上不下。
他是真想讓人把這兩個拖出去,一個是他名義上的盟友,結果昨晚喝得爛醉如泥;一個是他自己點的將,一張嘴把他們全賣了。
但他忍住了,畢竟他是省委書記,這個局是他組起來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那股火氣壓了壓,然後放下杯子:「同志們開會。今天的會議議程就一項——下面請長生同志說吧。」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劉長生。
這老頭不緊不慢地把手裡的文件放下,摘了老花鏡擱在桌上,環顧了一圈,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嗯,同志們,經過省政府黨組成員的商議,祁同偉同志將不再擔任公安廳廳長一職。新的公安廳廳長將由公安部刑偵部部長陳立武同志擔任。現報省委決議。」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沙瑞金手裡的杯子放下來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抬起頭,目光從劉長生臉上慢慢挪到李君羨臉上,又挪回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那表情裡帶著一種「這事壓根沒人跟我說過」的錯愕,又帶著一種「你們已經把局做完了才來通知我」的怒意。
他放下杯子,聲音里壓著一層薄怒:「長生同志,換公安廳廳長這麼大的事,你是不是應該提前讓大夥知道,好商量一下?」
劉長生微微側過頭看他,語氣不疾不徐:「沙書記,這不是正找你商量嘛。」
沙瑞金鼻子都快氣歪了。這哪是商量?這分明就是通知。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還像書記該有的從容:「長生同志,祁同偉同志是英雄,他擔任公安廳廳長這些年,我看幹得還可以嘛——」
「咦?」常偉又舉手了,聲音響亮得像個小學生在課堂上搶答,「沙書記,我記性不好但也沒差到這地步啊——上次常委會您不是親口說祁同偉就是靠吹吹捧捧上來的嘛?現在換掉他,不正合您意嘛?」
這話一出來,整個會議室的人臉上的表情都精彩極了。
有人低頭看文件,有人假裝喝水,有人盯著天花板研究吊頂的紋路。
李君羨差點沒忍住笑出聲,趕緊用咳嗽壓回去,杯子裡的枸杞水都晃了幾晃。
沙瑞金的臉從黑變紅又從紅變青,盯著常偉看了好幾秒,那目光像是想把常偉整個人按進桌縫裡。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常偉同志,你不會說話就先把嘴給我閉上。」
常偉縮了縮脖子,但嘴角還掛著一絲「我明明說對了憑什麼不讓我說」的委屈。
劉長生適時開口,語氣平淡卻有力:「祁同偉同志另有安排。他現在是副省長,我們覺得把他放在公安廳這個位置上屈才了。」
沙瑞金知道這事兒已經推不回去了,但還是不死心,把目光轉向了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是什麼看法?」
他心裡還抱著一線希望:高育良是祁同偉的老師,總不至於不管不顧吧?總該站出來反對兩句吧?他已經在心裡預備好了一套說辭,只要高育良開口,他就能把話頭接過來,把這事兒往後拖一拖。
高育良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表情那叫一個正氣凜然:「我沒什麼看法。長生同志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為了漢東的發展,我完全同意。」
沙瑞金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盯著高育良看了好幾秒,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不是……你高育良就這麼同意了?你特麼不是該不同意嗎?作為祁同偉的老師,你不該站起來引經據典據理力爭嗎?就算爭不過你也好歹走個過場啊?
一個晚上的酒就讓你把你學生賣了?
他不知道的是,高育良心裡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李君羨已經把路鋪好了,祁同偉自己點了頭,公安部那邊也打通了,這時候跳出來反對,除了給自己找不痛快之外沒有任何用處。他還沒老糊塗。
沙瑞金把最後一絲希望放在田國富身上。紀委要是不同意,這事兒就能擱置。
「國富同志,」他轉頭看向田國富的方向,「你們紀委怎麼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田國富坐在位置上,下巴抵在胸口,眼皮半合,呼吸均勻,手裡還捏著那支筆,筆尖懸在筆記本上空,一滴墨珠慢慢滲出來都沒察覺。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夢裡回味昨晚哪個環節最得勁。
「國富同志?」
常偉偏頭看了他一眼,在桌底下捅了捅他的胳膊:「胖子,沙書記叫你呢。」
田國富猛地一抖,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激靈了一下,迷茫地抬起頭:「啊?沙書記?怎麼啦?叫我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