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家村的歡迎儀式

  岩台。

  孫連城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按了五六個菸頭,菸灰散了半張桌面也懶得擦。他盯著桌上那張岩台市行政地圖出神——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不大,但在整張地圖上格外扎眼,像被誰用指甲蓋硬摁下去的一個坑。

  這個圈是李君羨上次來岩台時隨手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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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李省長端著那杯萬年不變的枸杞水往地圖上一擱,紅筆帽在指間轉了兩圈,「啪」一下蓋了下去,說了句:「這兒吧,我看這兒不錯。」然後呢?然後就沒了。規劃沒說,後續方案沒給,錢更是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孫連城追出去問了兩句,李君羨頭也沒回,就丟下一句:「連城啊,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先幹著,我去給你弄錢。」結果剛回省里就出事了——有人造謠說他秘書在醫院以權壓人,網上鬧得沸沸揚揚,李君羨連夜趕回京州。從那以後,就沒下文了。

  孫連城每回想到這事兒都想抽自己一巴掌。怎麼就信了他的邪?

  可話說回來——不信他又能信誰呢?在光明區擺爛看星星那會兒,孫連城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能熬到退休就算燒高香。誰想到一個空降的李君羨,三言兩語就把他從冷板凳上薅了起來,一伸手就丟到了岩台市市長的位置上。

  雖然來了之後第一天就挨了兩頓揍,但好歹……是市長了。

  而且李君羨給他畫的那個餅——指著李達康的鼻子罵。孫連城一想到那畫面,就覺得渾身有勁兒。

  所以他必須把這事兒干成。沒規劃,就自己琢磨;沒錢,就先把地拿下。省里那麼多項目,哪個不是先圈地後立項?只要地到手了,後面的事就能一點點推著走。

  這天早上,孫連城換了件輕便夾克,叫上岩山區區長馬志遠,開車往地圖上那個紅圈的方向去了。

  車子在省道上顛了大半個小時,拐進一條岔路後,路兩邊的景致明顯不一樣了。水泥路面寬又平整,路旁是新裝的路燈,家家戶戶都是新蓋的二層小樓,有的門口還停著小轎車,院子裡種著桂花樹,空氣里飄著甜絲絲的香氣。

  孫連城看著窗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馬區長,這兒叫祁家村?」

  「對,祁家村。」馬志遠苦笑著點點頭,「市長您也覺得耳熟吧?」

  「確實……好像在哪兒聽過。」

  「祁副省長的老家。」馬志遠的聲音壓低了。

  孫連城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總算想起來這個名字為什麼熟悉了。

  「原來是祁同偉的老家啊……」

  「市長,」馬志遠側過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我多句嘴。祁家村這些年有祁副省長照看著,日子過得滋潤,人也硬氣。要不咱們今天先打個前站摸個底,下次再正式來談?」

  孫連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排整齊的樓房和寬敞的村道,沉默了幾秒:「怕啥?今天就是先聊聊,又不是土匪上門搶地盤。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再說嘛。」

  車子在村口停了下來。

  孫連城剛推開車門,腳還沒踩到地上,就看到村口那棵大榕樹底下蹲著七八個年輕人。有的靠牆,有的蹲在石墩上,手裡夾著煙、刷著手機,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為首那個穿花襯衫的從榕樹根上站起來,慢悠悠伸了個懶腰,眯著眼打量了他們幾眼,拖長了調子開口:

  「喲——這不是咱們馬區長嘛?什麼風把你吹到我們祁家村來了?我怎麼聽說……你要拆我們村啊?」

  聲音不大,陰陽怪氣的勁頭卻從頭透到尾。旁邊那幾個年輕人也跟著嘿嘿笑起來,有人收了手機站起身,有人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像看熱鬧一樣圍了過來。

  孫連城站直身子,拍了拍夾克上的灰。馬志遠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語氣是基層幹部面對刺頭時慣用的和氣:

  「同軍啊,這話說的。我哪是要拆你們村?這不是省里準備在岩台建個自貿區嘛,今天孫市長親自過來,就是想跟你們聊聊,聽聽你們的想法。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咱們坐下來慢慢談。」

  「哦——」祁同軍把菸頭往地上一彈,腳底板碾了碾,目光從馬志遠身上慢慢挪到孫連城身上,上下掃了兩圈,「自貿區?省里的?那是省里的事,跟我們祁家村有什麼關係?」

  他往前走了兩步,下巴微抬。旁邊那幾個年輕人也跟著往前湊了湊,把村口的路堵了大半。

  「我們祁家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兒,哪兒也不去。」祁同軍歪了歪頭,目光裡帶著明晃晃的挑釁,「所以你們請回吧,這兒不歡迎外人。」

  「這位小同志,」孫連城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氣中帶著幾分鄭重,「話不是這麼說的。省里選這個地方,是為了整個岩台的發展,對你們也是好事。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咱們坐下來慢慢談——」

  「你誰啊?」祁同軍打斷了他,歪著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居高臨下的輕慢,「我跟馬區長說話呢,什麼時候輪到你插嘴了?」

  旁邊那幾個年輕人也跟著笑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陰陽怪氣地接話:「喲,這位大叔哪個單位的?說話挺沖啊。」

  「同軍!」馬志遠趕緊往前半步,擋在兩人中間,「你說話客氣點!這是咱們岩台市新來的孫市長!」

  祁同軍的笑容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孫連城臉上,多看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笑得毫不掩飾,甚至回頭看了身後那幫兄弟一眼:「喲,市長啊?還是新來的?叔叔,以前在哪兒高就啊?不會是哪個犄角旮旯調上來的吧?」

  他轉回頭,雙手插兜,語氣裡帶著一種「你說破天也沒用」的篤定:「我說了,誰來都不好使。我們祁家村不歡迎外人。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孫連城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七八個年輕人,又看了看四周緊閉的大門和空蕩蕩的村道,心裡那股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他脾氣好歸好,但那是在正常交流的前提下。來岩台之前李君羨就說過,祁同偉重情義,對家族管得松,祁家村這些年借著這層關係確實過得滋潤。但孫連城沒想到能滋潤到這種程度——一個村頭的年輕人,當著市長的面陰陽怪氣叫「叔叔」,還說不客氣?

  「你要怎麼個不客氣法?」孫連城也往前邁了一步,「我告訴你,現在是法治社會——」

  「法治社會?」祁同軍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叔叔,你是不是剛來岩台,還沒打聽過我祁家村是啥地方?」

  他轉過頭,朝身後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兄弟們,放狗!」

  孫連城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一陣急促的狗叫聲從村子裡傳出來——大大小小的狗從巷子裡竄出,呲著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朝著他們這邊就撲了過來。祁同軍慢悠悠地靠在榕樹上,雙手插兜看著這一幕,又補了一句:

  「我哥是祁同偉,省里的大官。你們想告狀?儘管去。看省里是信你們,還是信我哥。」

  話音落下的同時,幾條狗已經衝到了跟前。

  孫連城轉身就跑。後背上那陣狗吠聲越來越近,近到能聽見狗爪子刨地的急促聲響。他這輩子沒跑這麼快過,連在光明區被李達康罵得狗血淋頭的時候都沒跑這麼快過。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跑!

  然後屁股上猛地一疼。一股溫熱而尖銳的痛感從後面竄上來,他整個人往前撲了一步,差點栽地上,回頭一看,一條大黃狗正叼著他屁股上的褲腿,眼神裡帶著一種「你跑什麼跑」的迷惑。

  「哎喲我——」

  馬志遠也好不到哪去,跑得慢,被兩條狗追著咬到了小腿,褲腿都撕破了一塊,邊跑邊叫喚,聲音裡帶著一種「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的悲憤。身後還傳來祁同軍那幫人的鬨笑聲,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還有人喊:「跑快點啊叔叔!這狗不咬人——就是愛追!」

  兩人一口氣跑出村口上了車,車門關上之後才終於鬆了口氣。狗群在村口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線擋住了一樣,衝著車子吠了幾聲,然後搖著尾巴三三兩兩地散開。祁同軍站在榕樹底下,遠遠沖他們豎了個中指,嗓門大得隔著車窗都能聽見:

  「下次再來——還放狗!」

  孫連城癱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後面那塊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裡邊的秋褲都露出來了,破口邊緣還帶著濕漉漉的狗口水印子。

  「太囂張了……」他的聲音都在抖,「簡直無法無天!我要去省里告狀!」

  馬志遠靠在駕駛座上,捂著小腿,也是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聽了這話還是擠出一個苦兮兮的笑:「市長……告狀的事咱等會兒再說……現在是不是……先去醫院打狂犬疫苗?」

  孫連城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屁股上那個濕漉漉的破洞,又看了看馬志遠小腿上那排清晰的牙印,嘴巴張了又合,最終只擠出一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