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把最後一絲希望放在了田國富身上。紀委要是不同意,這事兒就能卡住。
「國富同志,」他轉過頭,看向田國富的方向,「你們紀委怎麼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田國富坐在位置上,下巴抵著胸口,眼皮半合,呼吸勻得很,手裡那支筆懸在筆記本上空,筆尖上的墨珠都滲出來了也沒察覺。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夢裡回味昨晚哪個環節最得勁。
「國富同志?」
常偉偏頭看了他一眼,在桌底下捅了捅他胳膊:「胖子,沙書記叫你呢。」
田國富猛地一抖,手裡的筆「啪嗒」一下掉在桌面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激靈了一下,迷茫地抬起頭:「啊?沙書記?怎麼啦?叫我什麼事?」
他眨了兩下眼,目光渙散地掃了一圈,腦子裡還糊著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
李君羨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端起枸杞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側過身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嘿,胖子。」
田國富順著聲音轉過頭:「咋了?」
李君羨沒說話,沖他笑了一下,抬手在自己嘴角比劃了兩下:「擦擦你的口水。」
田國富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往嘴角抹了一把。手背蹭過下巴,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他低頭看了看手背,又抬起頭,對上李君羨臉上那副「你上當了」的笑容。
「你——」田國富的臉「騰」地漲紅了,嘴剛張開還沒出聲,會議室里已經有人笑了出來。
笑聲像被點了引線一樣,幾秒鐘內從角落蔓延開來,常偉笑得最響,整個人往椅背上一仰,笑得直拍桌子。
沙瑞金本來已經準備放棄希望了,聽到這動靜又轉過頭來。他先是瞪了一眼李君羨,目光裡帶著「你真是逮著機會就挑事」的意思,但李君羨回了他一個乖巧無害的表情,端著杯子喝了一口。
沙瑞金沒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轉向田國富,一字一句地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剛剛,就在你做美夢的時候,劉省長提議免除祁同偉同志的公安廳廳長一職。我問你——有沒有什麼不同的意見?」
他把「不同」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釘進田國富腦門裡。
田國富還沉浸在剛才被當眾調侃的餘韻里,腦子轉得比平時慢了半拍。他眨了眨眼,把沙瑞金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不假思索地開口:「啊?這不剛好嘛……我收到一些群眾舉報,正想查他呢。」
他說完還覺得不夠,又補了一句:「再說了,這不正合你意嘛。」
沙瑞金的眼角跳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什麼叫正合我意?我問的是你有沒有不同的意見。」
田國富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但腦子還沒完全跟上,繼續往下說:「我這不就是不同的意見嘛——這事高書記肯定不同意的,你看我這不就是站在你這邊了嘛。」
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還帶著一種「你看我多替你著想」的表情朝沙瑞金點了點頭。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高育良端著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國富同志,我沒意見啊。」
田國富臉上的表情從「我挺你」變成了「你說啥」,眨了兩下眼:「沒有意見就好,等等——你剛剛說啥?你沒意見?你怎麼可能沒意見?」
高育良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鏡,那表情叫一個坦蕩:「祁同偉同志另有安排,這是組織決定。我服從組織安排。」
田國富張了張嘴,又合上,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他轉頭看了看高育良,又轉頭看了看李君羨,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後停留在常偉身上——因為常偉又在舉手了,臉上帶著那種「我知道我知道」的興奮。
「嘿,胖子,」常偉往前探了探身子,「這我就得說說到你了。你不厚道啊。」
田國富轉頭看他:「我咋不厚道了?」
常偉難得地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我要開始講道理了」的架勢。沙瑞金本來已經準備走了,聽到這對話又停下來,看向常偉,目光裡帶著一絲「你今天總算要說點有用的話了」的期待:「常偉同志,你說,讓大家看看國富書記怎麼個不厚道了。」
田國富急了,聲音都高了半度:「二傻子,現在是常委會,請稱職務!」
常偉壓根沒理他,自顧自地掰著手指頭:「好的,胖子書記——你看啊,上次人家高書記要推薦祁同偉上副省長,你不同意,說人家;現在人家高書記同意免職了,你也說人家。這不就是——好賴話全讓你一個人說完了嘛。」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沙瑞金臉上那期待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人當面潑了一碗涼水。他盯著常偉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把目光轉向了吳春林:「春林同志,你什麼看法?」
吳春林本來正低著頭整理筆記本,聽到自己被點名,抬起頭來,語速快得像在趕火車:「哦,我沒看法,我同意,我贊成。」
沙瑞金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又掃過剩下的人——王中林正低頭看表,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已經睡著了。沙瑞金乾脆跳過他們,把目光重新投向劉長生:「長生同志,祁同偉本人那裡……有沒有交流過?畢竟他在漢東這麼多年,如果貿然換人,會不會引起下面同志的不滿?」
劉長生不急不緩地放下杯子:「不會。祁同偉同志已經跟君羨同志談過了,他本人非常願意。」
沙瑞金又看向李君羨,目光帶著最後一絲不確信:「公安部呢?」
李君羨端著枸杞杯喝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沒問題。」
沙瑞金張了張嘴,發現已經無話可說了。他沉默了幾秒,目光慢慢掃過會議室里每一張臉——劉長生端著茶杯像在品茶,高育良低頭翻著筆記本,李君羨靠在椅背上翹著腿,常偉還在沖田國富擠眉弄眼,田國富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茫然。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但沒一個是站在他這邊的。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散會吧。」
說完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國富同志,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然後大步走了出去,步子又急又重,皮鞋踩在地磚上咚咚響。
田國富縮著脖子從座位上站起來,像一隻被當場逮住的偷油鼠,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頭走了出去。
李君羨看到沙瑞金走了,也趕緊起身想溜。他剛邁出兩步,就聽見趙大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李省長,你這是準備走了嗎?」
李君羨腳步一頓,後背一僵,假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李省長,你跑這麼快幹啥啊?」常偉一把拉住了他,「趙司令叫你呢。」
李君羨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我真的要哭了」的表情:「大哥,你能不能放開我啊?怎麼哪都有你啊?」
常偉一臉無辜:「不是,人家趙司令叫你呢,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禮貌啊?」
李君羨的嘴角抽了兩下,壓低聲音:「我特麼聽見了!要你管啊!要你提醒啊!」
「啊?」常偉的聲音又拔高了半度,「聽見了啊?聽見了你怎麼不回答人家?我還以為你沒聽見呢——」
他說著,轉過頭,朝著會議室裡面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趙司令!趙司令!李省長說他聽見了!他就是不想回你!」
李君羨只覺得腦子裡「嗡」了一下,兩步邁回去,一把捂住了常偉的嘴:「你特麼的能不能閉嘴!」
常偉被他捂著嘴,「嗚嗚」了兩聲,眼睛還無辜地眨巴著。
但已經晚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軍靴踩在地磚上發出特有的聲響。李君羨鬆開捂著常偉嘴的手,轉過身來,就看見趙大牛已經慢悠悠地走到了他面前,手裡還端著那隻搪瓷缸子,站定之後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小子,」趙大牛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沒法裝聽不見的穿透力,「小子,可以啊。聽見了還裝沒聽見?你這是在躲我呢,還是躲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