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電話那頭只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嘆息極輕,卻比任何一句怒罵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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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座山壓下來,把鍾霆煌最後一點掙扎的力氣碾得粉碎。
鍾霆煌雖然自負,卻並非沒有自知之明。
他清楚,無論是政治嗅覺還是權謀之術,自己都遠不及二叔鍾正國。
二叔這一聲嘆息,等於給他的判斷判了死刑。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兩個人隔著電話線,誰都沒有開口。
鍾霆煌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撲騰。
而鍾正國,則徹底絕望了。
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像一盞油燈在風中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熄滅。
過了很久,鍾霆煌才重新開口。
他話鋒一轉,問起了堂弟鍾霆輝的事。
「二叔……你有霆輝的消息了嗎?他出去之後,有沒有打過電話回來?」
電話那頭,再次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比剛才更沉。
也更長。
鍾霆煌不用等回答,已經明白了。
他握緊手機,語氣里忍不住帶上了抱怨:
「霆輝也太謹慎了吧?出去這麼久,一個電話都不往家裡打。我還想著……讓孩子去投靠他,沒想到他直接失聯了。」
鍾正國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鍾霆煌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悲觀。
「要是他因為謹慎,才不跟我們聯繫,那倒也罷了。」
鍾正國頓了一下,猶豫片刻,才把心底的憂慮說出來。
「我就怕……」
「我就怕他那邊,出了什麼狀況啊。」
鍾霆煌心裡猛地一咯噔。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後背驟然竄起,直衝天靈蓋。
方才他還在心裡怨鍾霆輝只顧自己逃命,拋下整個鐘家的爛攤子不聞不問。
可此刻,二叔這句裹挾著無盡惶恐的預判,瞬間擊穿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是啊。
如果只是單純的跑路,以鍾霆輝的性格,哪怕再謹慎,也絕不會徹底斷了所有音訊。
出境就徹底失聯,這也太反常了。
海外潛逃之人,最怕的不是漂泊無依,而是悄無聲息、人間蒸發。
「二叔……你的意思是,霆輝他可能……可能出事了?」
鍾正國的語氣凝重到了極點:「這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托人打聽。」
他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透著隱憂,「霆輝是你給我打電話那晚離開的。他一落地,就失蹤了。」
鍾霆煌渾身冰涼。
心底最後一點虛妄的希冀,被鍾正國的話徹底碾碎了。
棄子。算計。徒勞。天真。
四個詞,就是他今晚所有操作的最終寫照。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借力打力、順水推舟,用一次輿情縱容,換來鍾家在政壇的最後一線生機。
到頭來才明白,大勢傾頹之下,失勢者的投誠與示好,在博弈者眼中,不過是隨手可用、用完即棄的廉價棋子。
沒有人會惹禍上身。更沒有人會為一個覆滅在即的腐敗家族站台。
以前他還盤算著,鍾霆輝在海外至少可以照顧一部分家屬。
可現在鍾霆輝失聯、生死未卜,這一點指望也徹底落空了。
就在鍾霆煌心神俱潰、茫然無措之際,電話那頭,沉寂許久的鐘正國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再暴怒,不再嘶吼,褪去了所有情緒。
只剩下一種歷經風浪、洞穿一切的清醒。
「霆煌,事到如今,你跟我說實話。」
「你今晚冒天下之大不韙,賭這一局,是不是提前收到了消息?」
這一句問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得鍾霆煌大腦一片空白。
他渾身一僵,心臟驟然緊縮,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沉默了。
電話那頭,鍾正國似乎早已猜到答案,他繼續說道。
「沒有中間人傳話,你不可能做出這麼不智的事。」
他的聲音沉得像一口古井,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告訴我,是誰提前找了你?又是誰,在算計你?」
鍾霆煌閉上了眼。
他咬著牙,說出一個名字。
「是……李玲瓏。」
「李玲瓏」三個字一出口,鍾霆煌明顯感到,電話那頭的呼吸驟然一滯。
鍾正國整個人像被瞬間抽走了渾身力氣。
剛剛還殘存的最後一絲憤怒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徹骨寒意。
他胸口刺痛,喉間那股腥甜再度翻湧上來,卻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原來是她。
居然是她。
所有解釋不通的反常,所有讓鍾霆煌昏了頭鋌而走險的緣由,在這一刻全部串聯成型。
若論這世上誰最恨潘澤林,沙瑞金的妻子李玲瓏首當其衝。
因為潘澤林,沙瑞金的漢東省委書記之位沒了。
而最讓李玲瓏耿耿於懷的,是她唯一的兒子沙自立。
去年,李玲瓏為了撈出自家兒子,在都城四處奔走,這件事鍾正國是知道的。
她找遍父親的舊部、故交,想靠著父親李存功留下的影響力,把兒子從深淵裡拽出來。
可惜,潘澤林主持漢東大局,高壓反腐,沒人願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所有人都怕惹禍上身,怕得罪潘澤林。
李玲瓏四處碰壁,奔波數月,一無所獲。
沙自立該受的處分一分沒少。
她所有的奔走、所有的哀求、所有的運作,盡數淪為徒勞。
眼睜睜看著兒子身陷囹圄卻無力回天,李玲瓏心中積攢的恨意,可想而知。
沾上這樣的瘋女人,鍾正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近乎凝固。
李玲瓏算計鍾霆煌,利用鍾霆煌去報復潘澤林,其心思何其歹毒!
但緊接著,一個更深的念頭浮了上來,讓他後背發涼。
「你被李玲瓏當槍使了。」鍾正國聲音中的絕望更濃了,「但到底是真的有人向她承諾了什麼,在背後主動謀劃,還是她自作主張,別人順水推舟,那就難說了。」
「二叔……您的意思是?」鍾霆煌的聲音發了顫,帶著一種不敢深究的惶恐。
鍾正國重重喘息兩聲,喉間腥甜翻湧。
這一段時間的煎熬,讓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軀體早已撐不住接連的情緒激盪。
「霆煌,你在官場待了這麼多年,最該懂一個道理。」
「真正的高手博弈,從來不會親自下場,更不會留下半點痕跡。」
他語速極緩,字字誅心,一句一句地剖開頂層權謀最陰暗的底色。
「李玲瓏想報復潘澤林,她不夠資格。她也只能成為別人的一把刀。」
「但不管背後推波助瀾的人是誰,到最後,這口鍋都是李玲瓏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