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鍾霆煌的介紹,鍾正國握著手機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不是因為年老,也不是帕金森,而是因為恐懼。
想到鍾霆煌的職位是宣傳部長,鍾正國心裡那股不好的預感已經壓不住了。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把那陣翻湧的驚懼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他不能亂。
他必須先把事情問清楚。
「霆煌,你跟我說實話。」鍾正國睜開眼,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緊張,「這件事,你有沒有參與其中?」
面對二叔這位鍾家真正的定海神針,鍾霆煌沒有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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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放心,這件事我沒有直接參與。事情出來之後,我只是用了宣傳部長的職權,把輿情中心啟動紅色預案的申請壓下來了而已。」
鍾霆煌毫不掩飾話里的幸災樂禍,「現在這個消息正在網上以最快的速度發酵,潘澤林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來不及撲這場火了。」
在他看來,這一次的輿論,就算不能將潘澤林拉下馬,也會讓對方脫一層皮。
「你說什麼?」鍾正國的聲音驟然拔高,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從喉嚨深處迸出來的怒火,「你摻和進去了?」
電話那頭的鐘霆煌顯然被二叔的語氣震住了,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辯解:
「二叔,我怎麼可能親自下場?我再怎麼恨潘澤林,也不至於蠢到自己去操盤。」
「這件事的源頭不是我,湯傑那篇爆料文章也不是我安排的,背後另有推手。我只是……」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只是順水推舟。輿情中心報上來要啟動紅色預案的時候,我用潘澤林視察工作時的講話精神壓了一下而已。」
「混帳東西!」
鍾正國聽完這番辯解,不僅沒有消氣,反而暴跳如雷,「你這還不叫參與?什麼才叫參與?非得你親自策劃才算嗎?」
「你是覺得我們鍾家死得不夠快?還是覺得你的罪名不夠多,想再加一條意圖顛覆**?」
「二叔,沒你說的那麼嚴重。」鍾霆煌壓著性子辯解道,「我仔細想過了,這件事只要操作得好,對鍾家未必是壞事。」
「畜……咳咳咳……」鍾正國一陣劇烈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好半天他才緩過氣來,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句:「好,我倒是想聽聽你的高見。」
鍾霆煌的話里浮起一絲邀功的意味:「那些想把潘澤林壓下去的人,不止一個兩個。他們跟潘澤林之間的競爭,跟我們鍾家沒有關係,但他們的能量足夠大。」
「我這次順水推舟,等於是幫了他們一把。這份人情,將來他們會記得。」
他越說越輕鬆,仿佛已經看到了鍾家絕處逢生的那一天:
「等風聲過去了,他們就算不主動拉鍾家一把,至少也會手下留情,不至於趕盡殺絕。」
「只要他們肯出手,能為我們留下一兩個香火,鍾家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糊塗!」鍾正國一聲暴喝,打斷了鍾霆煌的話。
他從床上猛地坐直了身體,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
檯燈昏黃的光打在那副骨架子上,整個人顯得格外蒼老而衰敗。
「霆煌,你太天真了。你以為那些人會領你的情?」
他頓了頓,咬緊了後槽牙,「我告訴你,就算那些種子選手真有那麼大的能量,他們也救不了鍾家。」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絕望,卻怎麼也壓不住。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霆煌,你要搞清楚。反腐不是派系鬥爭,是中樞定下的鐵律,是刮骨療毒、重塑吏治的大勢!」
「在大勢面前,所有勢力都是螳臂當車。」
「那些人能量再大、背景再厚,敢明目張胆地去保一個已經被立案調查的腐敗家族嗎?」
「鍾家現在是什麼處境,你心裡沒數嗎?這個時候,誰敢跳出來替鍾家說話?他們躲都來不及!」
鍾正國怎麼也沒想到,鍾霆煌會幼稚到這個地步。
不要說那些種子選手根本沒有能力幫鍾家,就算有,也不會有人伸這個手。
眼下的鐘家是誰沾誰死,那些種子選手只要跟鍾家扯上半點關係,就可以直接宣告出局。
能走到那個位置上的人,有傻子嗎?
這個道理他們難道不清楚?
「二叔……」
「你還有什麼話說?」鍾正國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語調驟然轉厲,「你以為你在順水推舟、在賣人情。」
「可你壓根沒想過,那些人就是算準了你現在這種僥倖心態,在算計你!」
說到這裡,鍾正國忽然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滾。
好半天,他才緩過一口氣來,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霆煌,你想得太簡單了。」他的語調忽然變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滴血,「你以為官場上,人情是等價交換?你以為給人方便,人家就欠你一條命?」
「你錯了。
在官場上,你自己手裡沒有籌碼,剩下的就只有相互算計,不可能有等價交換。」
鍾正國說到這裡,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冷笑。
那笑里有諷刺,有悲涼,更多的是對這個曾經寄予厚望的侄子徹底失望。
「你儘快安排好家裡吧。」
鍾霆煌愣住了。
二叔最後那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剛才還篤定從容的那點底氣澆了個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說事情沒那麼糟,說他算準了那些人的心思,說鍾家不會就這麼完了。
可話到嘴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鍾正國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一刀一刀把他心裡那層僥倖的外殼剖開,露出裡面他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那些人不是想要合作,是在拿他當槍使。
他以為自己是順水推舟,其實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棄子。
「為什麼會這樣……」
鍾霆煌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不是在問誰,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明明……我明明算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