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觸即分

  高育良心裡的警惕,瞬間提了起來。

  可同時,他心裡也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好奇。

  他太想知道,這個掀翻了漢東官場的孫連城,到底想跟他說什麼。

  而且,他也確實想親眼見見這個孫連城,看看這個平時看著佛系溫和、與世無爭的區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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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沉默了十幾秒,終於開口,問道:「你想在哪裡見面?」

  孫連城早就想好了地方,脫口而出:「市少年宮,天文館門口,明天早上八點,你看方便嗎?」

  少年宮?

  高育良聽到這個地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反應了過來,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整個漢東都知道,李達康在懶政學習班裡,當眾羞辱孫連城,說他喜歡看星星,不配當這個區長,應該去市少年宮當校外輔導員。

  現在孫連城約他在少年宮見面,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高育良心裡對這個孫連城,又多了幾分欣賞。

  他點了點頭,對著電話說道:「好,明天早上八點,市少年宮天文館門口,我準時到。」

  「行,那育良書記,咱們明天見。」孫連城說完,就準備掛電話。

  「連城同志。」高育良突然叫住了他。

  孫連城頓了一下:「育良書記,你還有事?」

  高育良頓了頓,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連城同志,我多問一句。

  你今天做的這些事,還有明天約我見面,到底是為了什麼?」

  孫連城笑了笑,對著電話,只說了一句話:「育良書記,沒什麼。

  就是看不過去,有些人,明明不該是那個結局,卻偏偏要往火坑裡跳,我拉一把,能拉一個是一個。」

  說完,孫連城直接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高育良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舉著手機,愣了半天,沒回過神來。

  坐在對面的吳惠芬,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開口問道:

  「怎麼了?孫連城跟你說什麼了?把你驚成這樣?」

  高育良緩緩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沉默了半天,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約我明天早上,在市少年宮見面。」

  吳惠芬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了過來,忍不住笑了:

  「少年宮?就是李達康讓他去當輔導員的那個少年宮?這個孫連城,還真是有意思。」

  「何止是有意思。」

  高育良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涼透了的菊花茶,

  「他剛才跟我說,他約我見面,是因為看不過去,有些人明明不該是那個結局,卻偏偏要往火坑裡跳,他想拉一把,能拉一個是一個。」

  吳惠芬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眉頭微微皺起: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知道什麼了?」

  高育良搖了搖頭,眼裡滿是深邃:「不知道。但我總覺得,這個孫連城,不簡單。

  他好像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明天見了面,就知道了。」

  吳惠芬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育良,這個時候,你去見孫連城,會不會太冒險了?

  現在整個漢東都盯著他呢,沙瑞金和田國富的眼睛,更是一刻都不放鬆。

  你這個時候跟他見面,要是被人看見了,傳到沙瑞金耳朵里,他肯定會覺得,孫連城鬧的這一出,是你在背後指使的,到時候,咱們就被動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著吳惠芬,笑了笑:「吳老師,你覺得,現在咱們就不被動嗎?

  沙瑞金空降漢東,從一開始,目標就是我,李達康倒不倒,他最終要收拾的,都是我們。

  既然橫豎都是被動,那為什麼不去見見這個孫連城?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看看他手裡,到底握著什麼牌。

  說不定,他這顆棋子,還能幫我們,破了現在這個局。」

  吳惠芬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京州市少年宮的門口,還沒什麼人。

  少年宮要到九點才開門,現在才七點多,整個少年宮安安靜靜的,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院子裡的廣場上打太極,

  動作慢悠悠的,和這個即將掀起驚濤駭浪的城市,格格不入。

  孫連城早就到了。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藏藍色夾克,裡面是件洗得發皺的白襯衫,沒打領帶,頭髮也隨便梳了梳,

  看著就像個普通的中年男人,一點都沒有光明區區長的樣子。

  他就靠在天文館門口的欄杆上,嘴裡叼著一根煙,看著天文館緊閉的大門,眼神裡帶著幾分自嘲。

  這就是李達康給他安排的「新崗位」。

  市少年宮,校外輔導員,專門給孩子們講天文知識,看星星。

  要是換了原來的孫連城,說不定還真的會接受這個安排,安安穩穩地來這裡上班,每天陪著孩子們看星星,遠離官場的那些齷齪事。

  可他不是原來的孫連城,他是孫不良。

  他就算是不幹這個官了,也不能是被人逼著、羞辱著趕下來的。

  他要走,也要堂堂正正地走,把那些往他頭上扣屎盆子的人,全都拉下馬,再走。

  孫連城吸了一口煙,看著遠處少年宮的大門,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就在這時候,一輛黑色的奧迪緩緩地駛進了少年宮的大院,在離天文館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高大的司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高育良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今天沒穿平時常穿的中山裝,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夾克,裡面是件白襯衫,戴著一眼鏡,

  看著就像個退休的大學教授,一點都沒有省委副書記的架子。

  他揮了揮手,讓司機把車開到一邊等著,然後自己一個人,朝著天文館門口的孫連城走了過來。

  孫連城看著走過來的高育良,把手裡的菸蒂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里,站直了身子。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四目相對。

  高育良看著眼前的孫連城,和他印象里的那個孫連城,完全不一樣。

  以前開省委擴大會的時候,他見過孫連城幾次,都是坐在會場的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

  看著就是個沒什麼脾氣、沒什麼稜角的老好人。

  可眼前的這個孫連城,眼神裡帶著一股狠勁,一股混不吝的勁兒,腰杆挺得筆直,

  迎著他的目光,半點都不怯場,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氣勢。

  難怪他敢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指著李達康的鼻子罵街。

  高育良心裡暗暗點頭,先開了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語氣平和:

  「連城同志,來得很早啊。」

  孫連城也笑了笑,伸出手,和高育良握了握手:「育良書記,你也早。麻煩你跑這一趟,辛苦了。」

  兩人的手一觸即分,都很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