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說到底,這就是趙瑞龍給他設的一個美人計,一個溫柔陷阱。
高育良一輩子清高,不貪錢,不好權,唯獨栽在了「知音」兩個字上。
他以為高小鳳是懂他的,是能和他聊明史、聊萬曆十五年的靈魂伴侶,
卻不知道,這姑娘嘴裡的那些話,全是趙瑞龍找人一句一句教的。
他確實違紀了,違法了,
可比起李達康為了政績不顧一切,比起趙瑞龍的無法無天,比起祁同偉手上沾的血,
他的那點事,真的算不上十惡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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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後呢?他被開除黨籍,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一輩子的清名,毀於一旦,實在可惜。
而最讓孫連城唏噓的是,高育良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他以為自己和高小鳳的事做得天衣無縫,以為趙瑞龍的圈套無人知曉,
以為沙瑞金和田國富還抓不到他的把柄,依舊穩坐釣魚台。
可他哪裡知道,沙瑞金空降漢東的第一天,就聯合田國富,把漢東省委常委的底摸了個底朝天。
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桌,孫連城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這輩子,不想再完全照著原著的劇情走下去了。
他不是什麼聖人,不想搞政治投機,更不是想和高育良結盟站隊,他只是覺得:
祁同偉罪該如此,但那句「我太想進步了」,終究是戳中了他,
不是戳中了孫連城,而是戳中了孫不良。
高育良學富五車,不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輸在哪裡,不該落得徹底萬劫不復的結局。
孫連城睜開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城市的霓虹太亮,把星星遮得嚴嚴實實,一點都看不見。
原來的孫連城,總說宇宙浩瀚,人間的這點權力鬥爭、這點烏紗帽的得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可他現在才明白,宇宙再大,也管不了人間的齷齪;
星星再亮,也照不亮被逼到絕路上的人眼裡的光。
他現在手裡握著最大的底牌,就是他知道所有人的結局,知道所有人的死穴。
他能不能,稍微改一改這結局?
哪怕只是一點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狂地生長,壓都壓不住。
其實他心裡也清楚,這個時候,他最該做的,就是閉門不出,手機關機,誰都不見,什麼話都不說,安安穩穩地等著中央調查組下來。
畢竟他現在是風口浪尖上的人,整個漢東的眼睛都盯著他,
他要是這個時候出去,說不定都有被暗殺的風險,這時候去接觸高育良,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沙瑞金和田國富肯定會立刻認定,他之前鬧的這一出,全是高育良和漢大幫在背後指使的,
到時候,他不僅洗不清自己,還會把自己徹底卷進漢大幫的渾水裡,
連帶著之前所有的鋪墊,都成了「派系鬥爭的工具」。
可他混街頭,最講究的就是一個「義」字。
別人敬他一尺,他敬別人一丈;
別人受了冤枉,他看不過去,就算是豁出去,也得幫一把。
高育良和祁同偉,雖然和他非親非故,可他看了他們一輩子的結局,心裡的那點屬於小混混的意難平,怎麼都壓不下去。
孫連城伸手,拿起了桌角的手機。
手機早就被他關機了,冰涼的機身貼在掌心,他猶豫了半天,指尖在開機鍵上懸了足足半分鐘,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手機剛一開機,就像瘋了一樣震動起來,叮叮咚咚的提示音,響了足足有半分鐘,才終於停了下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未接來電,足足有上百個。
簡訊更是炸了鍋,幾百條未讀簡訊。
孫連城連看都沒看,手指一划,直接把所有的未接來電和簡訊,全刪了個乾乾淨淨。
他現在沒心思應付這些人。
他點開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半天,終於在最下面,找到了那個名字——育良書記。
這個號碼,還是原來的孫連城存在手機里的。這個號碼,存了好幾年,從來都沒撥出去過一次。
孫連城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停了下來。
他甚至跟自己打了個賭:要是高育良不接這個電話,他就直接掛了,就當自己沒動過這個念頭,
從此安安穩穩地等著風波過去,再也不管這些破事了。
可下一秒,他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撥了出去,聽筒里傳來「嘟…嘟…」的等待音,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電話只響了三聲,就被接了起來。
聽筒里,傳來一道沉穩、溫和,帶著幾分學者氣的男聲,不急不緩,聽不出任何情緒,正是高育良。
「喂,連城同志?」
就這一聲,孫連城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沒想到,高育良居然會接他的電話,而且一開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語氣里甚至沒有絲毫的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會打這個電話一樣。
不愧是漢東省委副書記,漢大幫的掌舵人,在官場裡浸了一輩子的老狐狸,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孫連城定了定神,壓下心裡的那點波動,也沒跟他繞彎子,直接開口,聲音裡帶著他特有的粗糲勁兒,沒有半點官腔:
「育良書記,這麼晚了給你打電話,沒打擾你休息吧?」
電話那頭的高育良,正坐在自家客廳里,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就在十幾分鐘前,他剛把不甘心的祁同偉送走。
整個漢東,誰都在議論孫連城大鬧懶政學習班、指著李達康的鼻子罵街的事,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甚至已經把孫連城這個人,從頭到尾,里里外外,都分析了個遍。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攪亂了整個漢東官場的人,居然會在這個深夜,給他打來了電話。
高育良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沙發上,正端著茶杯看著他的吳惠芬,對著電話,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氣,緩緩開口:
「連城同志客氣了,我還沒休息,今天漢東出了這麼大的事,我想睡,也睡不著啊。」
孫連城心裡暗笑,果然是高育良,說話就是這麼密不透風。
他也不跟他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育良書記,我也不跟你說那些虛的了。
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是想跟你見一面,有些事,我想當面跟你聊聊。」
電話那頭的高育良,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倒是沒想到,孫連城居然想跟他見面。
他心裡飛速地盤算著,孫連城這個時候約他見面,到底想幹什麼?是想投靠他?
借著這個機會,倒向他這邊,一起對付李達康和沙瑞金?還是說,有什麼別的目的?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鐘,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穩:
「連城同志,你想跟我聊什麼?電話里不能說嗎?」
孫連城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卻又字字認真:
「育良書記,電有些事,還是當面說,比較清楚,你放心,我孫連城不是什么小人,不會給你挖什麼坑,更不會錄什麼音。
我就是有些話,想跟你說,這些話,可能關乎你的前途。」
這話一出,電話那頭的高育良,臉色終於微微變了變。
他手指不自覺地敲了敲桌面。
關乎他的前途?
這個孫連城,到底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