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空水杯,半天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老師說的是對的,是為了他好。
可他就是不甘心,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這輩子,從來都不信命,從來都覺得,自己的命運,要握在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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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能跪著改變命運,現在為什麼不能再賭一把?
高育良看著他這副樣子,也知道他心裡的不甘,語氣緩和了幾分,又補充道:
「同偉,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不甘心。
可政治這東西,從來都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是順勢而為。」
「什麼叫順勢而為?就是現在這個局,李達康必倒,我們只需要坐著看,等著他自己掉下去,就夠了。
我們不出手,沒人能挑出我們的錯處,沙瑞金也抓不到我們的把柄。
等李達康倒了,漢東的班子調整,我們再根據局勢,走下一步棋,這才是最穩妥的。」
「你要是現在忍不住,跳出去拱火,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到時候,別說我保不住你,就算是老書記,也保不住你,你明白嗎?」
祁同偉沉默了半天,終於抬起頭,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老師,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
高育良看著他,雖然他嘴上答應了,可高育良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心裡那股賭徒的心思,根本就沒壓下去。
可他也沒再多說,有些事,只有自己撞了南牆,才會回頭。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記住我今晚說的話,穩字當頭,別出頭,別惹事。」
高育良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祁同偉站起身,跟高育良和吳惠芬道了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書房,下樓離開了。
看著祁同偉的車消失在夜色里,吳惠芬轉過身,看著高育良,嘆了口氣:
「你說你,跟他說了這麼多,他能聽進去嗎?我看他那樣子,心裡還是不甘心,指不定回去就要亂來。」
高育良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點疲憊:
「聽不聽得進去,是他的事,該說的,我都跟他說了。
路是他自己選的,他要是非要往火坑裡跳,誰也攔不住。」
「他這輩子,就是毀在這個賭徒性子上了,總想著一把翻盤,總想著走捷徑,卻忘了,走捷徑,往往是要付出代價的。」
京州市光明區的家屬院裡,絕大多數人家的燈都已經滅了,只有孫連城家書房的燈還亮著。
昨天晚上,他把幾十封掛號信丟進郵筒的時候,心裡是豁出去的痛快,躺在床上,沾著枕頭就睡著了,
一覺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連個夢都沒做。
等他睜開眼,窗外的太陽已經曬到了床頭,客廳里安安靜靜的,他老婆早就去上班了,只在餐桌上給他留了一碗粥,一碟鹹菜,
還有一張字條,寫著「手機開機了給我回個電話,家裡都快被打爆了」。
孫連城看著那張字條,笑了笑,吃了飯之後趿拉著拖鞋走進了書房,一屁股坐在了書桌前的椅子上,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念頭,像是潮水一樣涌了上來,又慢慢沉澱下去,最後只剩下一副清晰的棋盤,
漢東官場的每一個人,每一步棋,都明明白白地擺在他眼前。
他現在就像一個開了上帝視角的棋手,坐在棋盤外面,看著裡面的人殺得你死我活,
而他昨天扔出去的那枚棋子,已經把整個棋盤,砸了個天翻地覆。
首先,他最先想到的,就是李達康。
李達康已經完了。
別管他是什麼改革大將,什麼漢東的經濟標杆,什麼省委常委,只要他逼黨員退黨這件事坐實了,他的政治生命,就徹底到頭了。
然後,他想到了沙瑞金。
這位空降漢東的省委書記,這位在劇里,一副青天大老爺、整頓吏治的模樣的封疆大吏,這次,也絕對討不了好。
他明知李達康性格霸道、用人失察,明知自己「懶政」的罪名是被硬生生冤枉的,
卻為了自己整頓漢東官場、清理趙立春舊部的大局,默許李達康開辦懶政學習班,默許李達康拿他當替罪羊、甩鍋推責,
本質上就是用人失察、監管不力、縱容下屬違紀。
中央一旦徹查,約談問責是跑不了的,要說丟了省委書記的官位倒不至於,
但政治信譽肯定會遭受重創,往後在漢東的工作,再也沒法像之前那樣一言九鼎、順風順水。
想到這裡,孫連城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什麼改革大將,什麼空降青天,說到底,都不過是官場博弈里的棋手與棋子,
人人都在算政治帳,人人都在為自己的前途鋪路,沒人真正在乎他這個小區長的冤屈,沒人在乎光明區爛攤子到底是誰留下的。
他之前豁出一切在黨校拍桌罵街、寫下退黨申請書,不是為了保住官位,也不是為了報復誰,
就是為了討一個公道,為了把漢東官場這塊遮羞布徹底扯下來,
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光鮮亮麗的權力台面下,藏著多少甩鍋、算計與不公。
可想著想著,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高育良和祁同偉。
上輩子看劇時,他心裡一直憋著兩處意難平,時隔多年,依舊沒法釋懷,
當然,這個意難平只是他的意難平,屬於小混混想往上爬那種意難平。
一處是祁同偉。
要說祁廳長這個人吧,也確實壞,貪權、貪勢、貪利,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
勾結山水集團高小琴、趙瑞龍,插手工程貪腐,濫用職權任人唯親,甚至牽扯到了人命,輪姦案都想著壓下去,
最後落得吞槍自殺的結局,完全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
可每次看到他歇說出那句「我太想進步了」,孫連城心裡就忍不住發酸。
他上輩子是街頭混大的小混混,太懂那種出身底層、被人踩在泥里、拼了命想往上爬、想活出個人樣的執念。
祁同偉本是漢東大學的高材生,憑著自己的本事本該有光明坦蕩的前途,
卻被權力狠狠踐踏,為了改變命運,他放棄了尊嚴,一步步滑向深淵,再也回不了頭。
他的錯,無可饒恕,可他骨子裡的不甘、掙扎與絕望,卻讓同樣從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孫不良,生出了一絲不該有的共情。
更何況,祁同偉到最後,把所有罪責都扛在了自己身上,半點沒牽扯高育良,這份師徒情分,倒是真的讓人動容。
另一處,便是高育良。
在孫連城看來,劇里對高育良的問題,著實是誇大了。
高育良是典型的學者型官員,精通法學、深諳官場規則,城府深、做事穩,
比起李達康的急功近利、霸道專權、唯GDP是從,他反而更懂為官之道,更守底線。
高育良最大的問題,無非就是兩件事:
一是和吳惠芬離了婚,和高小鳳在香港結了婚,對外卻還和吳惠芬扮演著模範夫妻;
二是收了趙瑞龍送的一套香港海景別墅,還有給高小鳳設立的兩千萬信託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