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人都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孫連城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說起祁同偉……也是個讓人唏噓的人物,誰能想到最後會走到那一步。」

  高育良也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是啊,一步錯,步步錯。」

  他說到這兒,看了孫連城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提點:

  「所以說啊,做官跟做人一樣,步子不能邁太大,根基要穩,底線要守。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只有自己手裡的實績、自己腳下的根基,才是真的。

  不然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您說得是。」

  孫連城點點頭,深以為然,他端起茶杯和高育良碰了一下,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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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算是服了,您這個高度,我拍馬都趕不上。」

  「你少給我戴高帽。」

  高育良笑著擺了擺手,「我這也是吃虧吃多了,總結出來的教訓。

  當年我要是能早點明白這些道理,也不至於走那麼多彎路,也不至於……」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沒繼續說下去。

  孫連城也沒接這個話茬,話鋒一轉,笑著打量了高育良幾眼:

  「不過說真的,育良書記,我有個事憋半天了,想問問您。」

  「你說。」

  高育良端起茶杯,很快恢復了平靜的表情。

  「當年您也是趙立春一手提拔起來的?」

  孫連城看著他,似笑非笑地說,

  「外面的人都說您是趙家的鐵桿,現在您這麼急著跟趙家劃清界限,

  還跟我說這些要搬倒趙立春的話,您就不怕別人在背後說您是呂布?」

  這話問得很直接,甚至有點不留情面,但孫連城問得很隨意,就像開玩笑一樣,不會讓人覺得尷尬。

  他是真的好奇,高育良這輩子最看重自己的名聲,最看重羽毛,為什麼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做這種「忘恩負義」的事。

  高育良聽了,沒生氣,只是笑了笑,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想說三姓家奴吧?呵呵,這類似的話我聽了沒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當初我因為高小鳳的事被人罵了好久,什麼道貌岸然、男盜女娼、趙家的狗,

  什麼難聽話都有,我都聽著,我也不在乎。」

  「但是連城啊,你記住一句話,人都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人們只會在乎最後贏的是誰,沒人會在乎你用了什麼手段,沒人會在乎你是不是忘恩負義。

  你贏了,你說什麼都是對的,你做什麼都是深謀遠慮、棄暗投明;

  你輸了,你再怎麼忠心耿耿、再怎麼講義氣,也不過是別人眼裡的笑話,是亂臣賊子,是陪葬品。」

  「你以為我想反趙立春?」

  高育良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說不出的苦澀,

  「很多人都以為我是梁群峰從漢東大學帶出來的,

  但其實當年我是趙立春親自點的將,他把我從一個大學教授提拔成了一方主官,這份知遇之恩,我記了一輩子。

  我剛上任的時候,真的想好好干,想跟著他為漢東老百姓做點實事,想報答他的提拔之恩。

  那時候有人跟我說趙立春的壞話,我還跟人急,說趙書記是好領導,是你們不了解他。」

  「但是後來呢?」

  高育良的聲音冷了下來,

  「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

  趙立春提拔我,不是因為我有能力,不是因為我想幹事,是因為我聽話,是因為我能幫他幹活、幫他擋事。

  趙瑞龍在呂州搞美食城,環評過不了,百姓鬧到市政府,

  趙立春一個電話打過來讓我批地,我能怎麼辦?我不批,我就干不下去。

  祁同偉更慘,他為了趙家命都能不要,幫趙瑞龍擦了多少屁股、幹了多少髒活?手上沾了多少血?

  結果呢?祁同偉自殺的時候,趙立春在幹什麼?他在開廉政會,

  說祁同偉是政法隊伍的敗類,是害群之馬,說他從來沒有重用過祁同偉,

  把所有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恨不得把祁同偉挖出來鞭屍,就為了把自己摘乾淨。」

  「這樣的人,你說我憑什麼給他陪葬?」

  高育良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茶杯「咚」的一聲放在茶几上,聲音有點重,

  「我高育良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教了一輩子書,我也想當一個好官,想名垂青史,想讓老百姓念我的好。

  我不想跟著他貪贓枉法,不想跟著他身敗名裂,不想死後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我是貪官、是奸臣。

  他趙立春自己貪得無厭、任人唯親,把漢東搞得烏煙瘴氣,憑什麼要我們這些人給他買單?

  他對我是有知遇之恩,但是我這幾十年給他幹的活、給他擋的災,早就把這份恩情報完了,我不欠他的。」

  孫連城沉默了,他能理解高育良的選擇。

  官場裡從來沒有什麼永遠的效忠,大家都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沒有誰對誰錯,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他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結,給高育良重新倒了杯茶,話鋒一轉,笑著

  看向高育良,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育良書記,您今天這番話,可是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

  高育良擺了擺手:「我也就是多說了兩句閒話。」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語氣又嚴肅了幾分:「不過連城啊,有句話我必須提醒你。

  這件事,最關鍵的就是時機。你必須把這個火候給我拿捏准了,差一點都不行。」

  「您說。」孫連城坐直了些。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高育良伸出兩根手指,

  「太快了,趙立春還沒倒,人家根基還穩著呢,你先動手了,等於打草驚蛇,逼人家反撲。

  趙立春那個級別的人,真要是臨死反撲一下,能量大得很,你孫連城扛不住。

  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值當。」

  「可也不能太慢。」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些,

  「太晚了,等趙立春正式被查的消息全國都知道了,各路神仙就都伸手了。

  臨江省里的領導會不會動手?其他部門會不會插手?等到那個時候你再動,黃瓜菜都涼了。

  功勞是別人的,黑鍋和爛攤子是你的,你說你虧不虧?」

  「所以說,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就得卡著那個節骨眼。」

  高育良手指輕輕一合,

  「上面剛有動作,消息剛從內部透出來,絕大多數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你立刻動手,迅雷不及掩耳,把人控制住,把證據封存好。

  等大家都反應過來的時候,你這邊都已經辦完了,功勞穩穩揣兜里了,誰也搶不走。」

  孫連城聽得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