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不住了,也不敢保了。」
高育良搖了搖頭,
「之前保李達康,是因為有利可圖,是因為李達康能幫他幹活。
現在再保李達康,就是引火燒身,就是把自己和李達康綁在一起,一起被拖進泥潭裡。
沙瑞金是什麼人?他是上面下來的封疆大吏,懂得什麼叫棄車保帥,什麼叫及時切割。」
「我跟你打賭,不用等到明天早上,沙瑞金就已經安排人,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上報給中央了。
他不僅不會保李達康,還會第一個站出來,和李達康劃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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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會主動要求中央徹查,以此來顯示自己整頓吏治的決心,撇清自己的責任。」
「李達康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烏紗帽、自己的政治前途。
可他沒想到,自己一輩子都在甩鍋給別人,最後被自己逼出來的孫連城,反手就把他甩進了火坑裡,連個翻身的機會都沒給他留。
這種人,還用得著我們動手嗎?他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祁同偉聽到這裡也是明白了,他之前只想著趁他病要他命,
卻沒過多去想沙瑞金的態度,沒多想這背後的權力博弈。
可他心裡還是有個疙瘩,又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點不甘:
「老師,就算沙瑞金不保他,咱們也可以順水推舟啊。
咱們不主動跳出來,匿名把材料遞上去總行吧?反正也沒人知道是咱們幹的,還能給李達康再添一把火,讓他死得更透一點。」
高育良看著他,眼神里的恨鐵不成鋼更重了,重重地敲了敲桌子:
「同偉!你怎麼還是不開竅?我跟你說的就是為什麼就算匿名,咱們也不能動這個手。」
「你以為,現在盯著這件事的,只有我們嗎?」
「沙瑞金盯著,田國富盯著,中央馬上就要派調查組下來盯著,
還有漢東的官場,哪個不是睜著眼睛,等著有人跳出來?」
「咱們現在本身就在風口浪尖上。
趙家的問題,中央已經盯上了,你和山水集團、和趙瑞龍的那些往來,還有公安系統里的那些爛事,
沙瑞金和田國富,恐怕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只是還沒到收網的時候。」
「這時候,咱們要是跳出來,哪怕是匿名遞材料,往李達康身上踩,你覺得沙瑞金會查不出來是咱們幹的?
你這個省公安廳廳長,雖說管著全省的網安、技偵,但你真以為匿名發個東西,就沒人能查到源頭了?」
「一旦被沙瑞金抓住把柄,他會怎麼看?
他只會覺得,我們是藉機報復,搞派系鬥爭,借著孫連城的事,惡意攻擊省委常委,破壞漢東的政治生態。」
「中央派沙瑞金來漢東,是來穩定局面的,不是來讓漢東官場內鬥的。
我們這時候跳出來,正好撞在槍口上。
沙瑞金本來就想收拾咱們漢大幫,正好缺個名正言順的藉口,我們這不是自己把刀遞到人家手裡嗎?」
「李達康倒了,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少了個對手。
可要是為了踩他一腳,把我們自己也搭進去了,這筆買賣,划算嗎?」
高育良的話,像一盆冷水,從祁同偉的頭頂澆到了腳底,讓他瞬間清醒了大半。
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吳惠芬,也開口了,語氣雖然溫和,卻也是字字戳心:
「同偉,你老師說的對,你忘了上次省委常委會上,沙書記是怎麼說你的嗎?
說你身為公安廳廳長,不想著維護社會治安,天天一門心思鑽營,跑到陳岩石同志的養老院裡去挖地,像什麼樣子?」
「那時候沙書記就已經對你有看法了,你現在要是再鬧出這種事,匿名遞材料攻擊李達康,
一旦被查出來,沙書記只會更覺得你這個人野心太大,心胸狹隘,為了私怨搞派系鬥爭。
到時候,別說副省長了,你這個公安廳長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祁同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握著水杯的手更緊了。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實在是太想進步了。
他這輩子,從漢東大學的高材生,到被分配到偏遠鄉鎮的司法所,再到跪在梁璐面前,放棄了自己的尊嚴,換來了往上爬的機會。
他一步一步爬到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以為自己終於能再進一步,當上副省長,真正地站在漢東的權力高層,
可沙瑞金一來,就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能把自己最大的對手之一李達康搞垮,可老師卻告訴他,不能動,一動就會死。
他沉默了半天,才抬起頭,看著高育良,語氣裡帶著點最後的掙扎:
「老師,那難道我們就這麼看著?什麼都不做?就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機會從眼前溜走?
李達康倒了,京州市委書記的位置空出來,常委班子調整,我就算當不上副省長,說不定也能再進一步啊?」
高育良看著自己這個學生,看著他眼裡那股不甘的賭徒勁,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太了解祁同偉了。
這個學生,骨子裡就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也帶著一股賭徒的偏執。
當年他能為了前途,給比自己大十歲的梁璐下跪,就能為了翻盤,不惜一切代價去賭一把。
可現在這個局,根本就不是他能賭的。
「同偉,我問你,你覺得,李達康倒了,副省長的位置,或者京州市委書記的位置,就能輪得到你嗎?」
高育良的語氣很平靜,卻像一把刀,直接戳破了祁同偉的幻想。
「你自己心裡清楚,你的副省長提名,為什麼遲遲過不了?
不是因為李達康反對,是因為沙瑞金從一開始,就沒看上你。」
「沙瑞金是什麼人?根正苗紅,最看重的是什麼?是幹部的口碑,是幹部的作風,是幹部能不能跟中央保持一致。
你呢?你在漢東的名聲,早就爛了。
官場裡誰不知道,你祁同偉是『政治攀附』的高手,誰有權就往誰身上靠,
趙立春在的時候,你天天往趙家跑,沙瑞金來了,你又天天往陳岩石家裡鑽。」
「還有你那些事,公安系統里任人唯親,把你的老鄉、親戚,全都安排到公安隊伍里,搞得漢東公安系統,快成你們祁家的家天下了。
還有你和山水集團、趙瑞龍的那些牽扯,高小琴給你送了多少好處,你幫山水集團擺平了多少事,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這些事,沙瑞金都知道,田國富也知道。
他們只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你以為李達康倒了,他們就會把副省長的位置給你?別做夢了。
他們只會借著李達康倒台的機會,整頓京州的班子,換上他們自己信得過的人,比如易學習,比如那些從外地調來的幹部,根本輪不到你。」
「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想著怎麼往上爬,怎麼搞掉李達康,是穩,是藏拙,是別再給沙瑞金任何收拾你的藉口。
你安安分分地做好你的公安廳長,別惹事,別出頭,說不定還能保住這個位置。
你要是再瞎折騰,只會死得更快。」
高育良的話,一句比一句重,把祁同偉最後的那點幻想,徹底打碎了。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響著,襯得這深夜越發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