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勝去了三天。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𝐭𝐰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第一天賀知年沒等到消息，正常。縣城六十里山路，騎自行車單程就要大半天，到了還得找人、排隊、遞材料。
第二天還沒消息，也正常。計委那幫人看材料的速度，跟老牛拉磨差不多。
第三天下午，院子裡那條黃狗突然叫了兩聲。
賀知年走到窗口，看見張全勝推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進了院子。前輪的擋泥板不知道在哪兒磕掉了一塊，張全勝的襯衣領子上全是汗漬和灰。
他把自行車往牆上一靠，沒進辦公室，徑直走到老槐樹下，一屁股坐在樹根上，掏出煙。
點了兩次沒點著。
賀知年走過去，遞了根火柴。
張全勝接過去，點上，狠狠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的時候，他的臉是鐵青的。
」沒批？」賀知年問。
」你猜。」
」老周說這項目不錯，但錢不好批。然後暗示你，這個項目縣裡也可以搞。」
張全勝猛地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賀知年在他旁邊蹲下來，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拉了一下：」這種事不用猜。八千塊錢的設備款，老周一個人批不了，得上會。上了會，就不是批不批的問題了，是誰來乾的問題。縣辦企業比鄉辦企業好聽，政績也更大。老周不會自己搶，但他會把報告給別人看。」
張全勝抽菸的手頓了一下。
」他確實給副縣長看了。」張全勝的聲音悶悶的，」副縣長姓錢，分管工業。看完了把我叫過去，笑呵呵地說'小張啊，這個思路好，但鄉里條件有限，不如放到縣裡搞，縣辦企業嘛，級別高、資源多，搞起來更有把握'。」
」你怎麼說的？」
」我說這是黃泥鄉的蘋果，憑什麼放到縣裡搞？」
」然後呢？」
張全勝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然後錢副縣長臉就沉了。說'小張你格局要大一點，縣裡搞起來了，黃泥鄉的老百姓一樣受益'。我說受什麼益？果子還是從我們山上摘的，錢進了縣裡的口袋，跟黃泥鄉有什麼關係？」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錢副縣長最後說了句'你回去再想想'。這話什麼意思，我聽得懂——想想你配不配幹這件事。」
賀知年沒接話。
張全勝又抽了兩口煙，把菸蒂彈出去老遠，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臉上寫滿了窩火。
」不給錢就不給。大不了不幹了。」
賀知年等的就是這句話。
」誰說不幹了？」
張全勝愣了一下：」不給錢你拿什麼干？」
」誰說辦廠一定要找縣裡要錢？」
張全勝皺起眉頭，盯著賀知年的臉。賀知年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信紙——那張他三天前就寫好的」資金自籌方案預案」。
張全勝接過去，展開一看，上面就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設備——賒。
第二行：原料——不要錢。
第三行：人工——不要錢。
張全勝看完，臉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
」你跟我說人話。」
賀知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張鄉長，我問你，省城農機公司的設備賣給誰？」
」賣給誰？賣給各地的廠子唄。」
」對。但現在全省有幾個地方在搞農副產品加工？」
張全勝想了想：」不多。」
」不是不多，是幾乎沒有。農機公司的小型加工設備壓了一倉庫的庫存賣不出去。你拿著一份蓋了鄉政府公章的採購合同上門，告訴他先發貨、投產後分期付款，他願不願意？」
張全勝沒說話，但眉頭鬆了一點。
」設備可以賒，但總得有信用擔保。一個鄉政府的章有多大分量？」
」所以我說了三行字，不是一行。」賀知年豎起一根手指，」關鍵在第二步。你去一趟縣供銷社，不是找計委，找供銷社。拿著這份可行性報告給他們看，問一件事——如果黃泥鄉能穩定供應合格的蘋果果脯，供銷社願不願意簽一個採購意向？」
」採購意向？」
」不是合同，就是一個意向。供銷社的日用副食櫃檯你見過，花生糖、山楂片賣得好不好？果脯這東西有市場，供銷社不會拒絕多一個穩定貨源。他們簽個意向書不花一分錢，還能多一筆採購業績，何樂不為？」
張全勝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拿供銷社的採購意向，去跟農機公司談賒帳？」
」對。有鄉政府的公章打底，有供銷社的採購意向做擔保，農機公司等於吃了兩顆定心丸——這批設備發出去不會打水漂，投產就有銷路，貨款就能回來。他有什麼理由不賒？」
張全勝盯著地上的圓圈，沉了幾秒，突然又抬頭：」那蘋果和人工呢？老百姓憑什麼白給你干？」
」打白條，記工分。」賀知年拍了拍手上的土，」蘋果本來就是爛在山上沒人要的東西，你讓各村村支書去動員，誰家摘了送到作坊來，按斤兩記帳。來作坊幹活的婦女勞力，按天數記帳。白紙黑字寫清楚，第一批果脯供銷社結了款，立刻拿現金兌白條。」
張全勝皺眉：」他們能信？」
」平時不信。但如果有鄉政府的公章，有你張鄉長親自去村里站台，再給他們看一眼供銷社的採購意向書呢？」賀知年看著他，」老百姓窮怕了，但他們不傻。爛在山上的蘋果反正也是爛著，現在有人說摘下來能換錢，頂多費兩天功夫，虧也虧不到哪兒去。但凡有一絲希望，他們都願意試。」
張全勝不說話了。
賀知年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三個圈，兩兩連了線。
」供銷社出意向，農機公司出設備，黃泥鄉出蘋果和人工。三方各取所需，全程不需要一分錢現金。」
他把樹枝一扔。
」這就叫資源整合。」
張全勝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地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和三條線，一動不動。
院子裡安靜極了。老槐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黃狗趴在樹蔭里呼哧呼哧地喘氣。
張全勝沉默了很久。
久到賀知年以為他沒聽懂。
然後張全勝抬起頭，看著賀知年，眼神變了。不是之前那種」這小子在說大話」的審視，也不是看到政策引文時的震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老兵第一次在戰場上看見了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打法。
」賀知年。」
」在。」
」你到底是什麼人？」
賀知年笑了一下。
」首都大學經濟系畢業生，分配到黃泥鄉的經濟專干。」
張全勝盯著他看了五秒鐘，把那張信紙折好，塞進了上衣口袋。
不是舊皮包。是貼著胸口的上衣口袋。
」供銷社那邊，我去還是你去？」
」您去。」賀知年說，」您是鄉長，公章在書記手上，得先過劉書記那關。我去沒人搭理。」
張全勝拍了拍胸口那個口袋，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縣裡不會批錢？」
賀知年沒回答。
張全勝哼了一聲：」算你小子狠。」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賀知年：」明天我去找劉書記要公章，三天內把供銷社的意向書拿回來。拿不回來，我這個鄉長也別當了！」
大步走進了辦公室。門摔得很響。
賀知年笑了。
這頭拉磨的千里馬，終於上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