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行家

  去沿海的火車坐了兩天一夜。

  硬座,賀知年靠窗,陸科員靠過道。兩個人帶了一兜煮雞蛋和幾個饅頭,在車上啃了六頓。

  陸科員話不多,但不冷。上車後他遞了根煙給賀知年,賀知年不抽,他也沒勉強。兩人聊了幾句,賀知年知道了他的底——七十年代中期被推薦上了省師範大學,工農兵學員,畢業後直接分到省經委,一待就是五六年。寫材料是一把好手,但沒下過基層

  」你在黃泥鄉待了半年?」陸科員問。

  」五個多月。」

  」什麼感覺?」

  」窮。但有東西可以干。」

  陸科員笑了笑,沒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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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清晨,空氣里有一股賀知年上輩子熟悉的味道——海腥味夾著柴油味,還有工地上攪拌水泥的粉塵味。

  特區正在大興土木。馬路兩邊全是腳手架,推土機轟隆隆地響,到處是寫著繁體字的招牌——有港資的、有台資的、有合資的,花花綠綠地擠在一起。

  接待他們的是特區管委會經濟科的一個幹事,姓黃,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夾克衫,腳上穿的是回力運動鞋。這人嘴巴利索,說話帶著南方口音,一路上介紹得飛快——特區成立兩年,已經引進了多少家企業,合同利用外資多少萬美元,出口創匯多少多少。

  數字報得很溜,賀知年聽著,沒插嘴。

  第一天看了三家廠。

  第一家做塑料玩具,港資,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香港人,說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滿嘴都是」內地工人勤快」」土地便宜」」政策好」。工廠不大,兩條流水線,二百多個工人,清一色的年輕女工,坐在長條桌前面給塑料公仔塗色。

  第二家做成衣加工,台資,規模大一些,四百多人。老闆沒露面,接待的是個台灣來的廠長,西裝革履,皮鞋鋥亮,帶著他們在車間裡走了一圈。縫紉機嗒嗒嗒地響成一片,裁剪下來的碎布頭堆在角落裡,有半人高。

  第三家做電子元器件組裝。

  這家賀知年看得最仔細。

  廠子在特區東邊的一個工業區里,三層廠房,外牆刷著淡藍色的漆。老闆姓蔡,台灣人,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說話聲音很輕,但眼神精明。

  蔡老闆親自帶他們進了車間。

  一樓是來料倉庫和分揀區,從台灣運過來的電子元器件——電阻、電容、電晶體——分門別類碼在鐵架子上。二樓是組裝線,七八十個工人戴著防靜電手套,在放大鏡下把元器件插到電路板上。三樓是檢測和包裝。

  陸科員一路在記錄,問的都是標準問題——年產量多少、工人工資多少、原材料從哪裡進、成品銷往哪裡。

  賀知年一直沒說話。他的眼睛在車間裡掃來掃去,看的不是工人,是物料。

  走到二樓組裝線中間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蔡老闆,我問個問題。」

  」請。」

  」你們的電路板是從台灣運過來的,元器件也是台灣來的。工人在這邊只做插件和焊接,對吧?」

  」對。」

  」那你們的不良率多少?」

  蔡老闆愣了一下。他今天接待的是省里來調研的幹部,問的都是產值、稅收、就業這類大面上的問題,沒人問過不良率。

  」大概百分之三到五。」

  」百分之三到五。」賀知年點了點頭,」我看你們的焊接全是手工的,沒有波峰焊。手工焊的不良率一般在百分之五到八,你們能控制在百分之三到五,工人培訓做得不錯。」

  蔡老闆的表情變了。

  他盯著賀知年看了三秒鐘。

  」你懂電子廠?」

  」了解一點。」

  陸科員在旁邊也愣住了。他轉頭看賀知年,目光里全是困惑——你一個首都大學經濟系的畢業生,在邊西省的鄉鎮種了半年蘋果,怎麼知道什麼叫波峰焊?怎麼知道手工焊的不良率區間?

  賀知年沒解釋。

  他繼續問蔡老闆:」你們現在最大的成本瓶頸是什麼?運輸?人工?還是原材料?」

  蔡老闆沉默了兩秒,回答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

  」時間。」

  」時間?」

  」對。我們的訂單周期是四十五天,從台灣發料到這邊、組裝、檢測、包裝、運回台灣,來來回回光運輸就吃掉二十天。真正留給生產的只有二十五天。訂單量一大就排不過來。」

  賀知年沒再問了。

  他心裡已經在算另一筆帳。

  ——

  當晚回到招待所,陸科員在房間裡整理筆記,賀知年坐在窗前發呆。

  」你今天問的那些……」陸科員猶豫了一下,」你真的了解電子廠?」

  」在學校看過一些資料。」

  陸科員明顯不信,但也沒追問。

  賀知年看著窗外特區的夜景——工地上的探照燈徹夜不滅,遠處的港口有貨輪在閃燈。

  他在想蔡老闆說的那個字:時間。

  運輸吃掉二十天,生產只剩二十五天。這是所有」三來一補」代工廠的痛點——原材料從海外運進來,成品再運回去,物流成本和時間成本壓得利潤很薄。

  但如果——不是把內陸的人送到沿海來幹活,而是把某些對物流時效要求不高的初級加工環節搬到內陸去呢?

  邊西省有的是廉價勞動力。人工成本比沿海低一大截。地也便宜,廠房也便宜。唯一的問題是交通——但電子元器件不是鮮蘋果,不怕放不怕爛,體積小重量輕,運輸成本完全可控。

  不是所有品類都適合搬。成衣不行,時效太緊。塑料玩具不行,體積太大運費划不來。

  但電子元器件的初級組裝——插件、焊接、檢測——這些工序對環境要求不高,對物流時效也沒那麼敏感。

  如果在邊西省搞一個電子元器件的初級加工點,承接沿海做不完的訂單呢?

  賀知年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翻了三遍,越翻越清晰。

  他拿出筆,在招待所的信紙上寫了一行字:

  」建議在調研報告中增加一個專題:內陸省份承接沿海初級加工訂單的可行性分析。」

  陸科員湊過來看了一眼。

  」承接沿海訂單?咱們邊西省?」他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全是懷疑,」那麼遠,誰會把單子給我們?」

  賀知年笑了笑。

  」蔡老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