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沿海回來的火車上，賀知年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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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科員靠在座位上打了一路盹，醒來的時候發現賀知年面前的小桌板上攤著一沓稿紙，已經寫了七八頁。
」你在寫什麼？」
」調研報告的初稿。趁記憶新鮮，先把框架搭出來。」
陸科員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報告分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常規的調研內容——沿海特區的三來一補現狀、企業類型、用工模式、產值規模、優惠政策。這些是任務書要求的，中規中矩。
第二部分的標題讓他停了一下。
」內陸省份承接沿海初級加工訂單的可行性分析。」
」你真打算寫這個？」陸科員推了推眼鏡。
」馬處長說了，給他一份能拿到常委會上說的東西。常委會上說一份跟其他省一模一樣的調研報告有什麼用？得有自己的東西。」
陸科員沒再說話，但他注意到賀知年的稿紙上已經列出了好幾組數據——邊西省與沿海特區的工人日均工資對比、廠房租金對比、電子元器件的運輸成本測算。
這些數字不全是這趟出差查到的。有些明顯是他自己算的。
——
回到省經委，賀知年用了四天寫完了正式報告。
前半部分他交給陸科員潤色——陸科員寫公文的功底確實紮實，語言規範，格式標準，把調研內容梳理得清清楚楚。這是他的長項。
後半部分賀知年自己寫。
可行性分析的核心邏輯只有一條：不是所有加工環節都必須放在沿海。
他把沿海的三來一補拆成了三類。
第一類，時效敏感型——成衣、鞋帽、玩具。這類訂單交貨周期短，面料輔料品種多變，必須靠近港口和原材料供應商，搬不到內陸。
第二類，體積敏感型——塑料製品、五金件。單件體積大、重量大，長途運輸成本高，搬到內陸不划算。
第三類，工序可拆分型——電子元器件的初級組裝。原材料體積小、重量輕，運輸成本可控。插件、焊接、檢測等工序對環境和設備要求不高，對物流時效不敏感。核心優勢只有一個：人工。
而人工恰恰是邊西省最不缺的東西。
他用蔡老闆的廠子做了一個樣本測算。同樣一批電路板插件訂單，在沿海做，人工成本占總成本的百分之三十五；搬到邊西省做，人工成本降到百分之二十。加上運輸成本增加的百分之八，淨節省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聽著不多。但對利潤率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代工廠來說，這是從指甲縫裡摳出來的純利。
報告的最後，他寫了一段話：
」建議省經委主動對接沿海特區電子加工企業，以勞動力成本優勢為切入點，爭取將部分初級組裝工序引入邊西省。第一步可選擇一到兩家企業進行試點合作，以實際數據驗證可行性。」
寫完之後他把報告從頭看了兩遍。前半部分陸科員寫的，工整規範；後半部分他寫的，數據翔實。兩個人的風格不一樣，但拼在一起反而互補——一個穩，一個銳。
——
第五天上午，賀知年把報告交到了馬處長桌上。
馬處長接過去的時候沒什麼表情。他每個月收到的報告不下十份，好的少，平庸的多。
他先翻了前半部分，速度很快，偶爾點一下頭。標準的調研材料，沒什麼驚喜，但也挑不出毛病。
翻到後半部分的時候，他的速度慢了。
翻到三類加工的拆分那一頁，他停下來看了半分鐘。
翻到成本測算那一頁，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拿起鉛筆在數字旁邊畫了兩個圈。
翻到最後那段建議，他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陸科員低頭假裝看文件，耳朵豎著。王科員的算盤停了。
」這個後半部分，誰的主意？」馬處長問。
」我和陸科員一起討論的。」賀知年說。
陸科員抬頭看了賀知年一眼。討論？在火車上他說」你真打算寫這個」那句話算討論？
但他沒吭聲。
馬處長沒追問，把報告放進抽屜里。
」行了。你們倆去忙吧。」
賀知年回到座位上，什麼都看不出來。馬處長這種人不會當面誇你，也不會當面否你。報告好不好，等它去了哪裡就知道了。
——
兩周後，賀知年知道報告去了哪裡。
省經委主任在每月一次的經委黨組擴大會議上做工作匯報，其中有一段專門講了沿海調研的成果。賀知年沒資格參加這個會，但會後馬處長把他叫到桌前。
」你那份報告，主任在黨組會上提了。」
」提了什麼？」
」提了後半部分。原話我記不全了，大意是'綜合規劃處這次調研有新思路，不是簡單地學沿海，而是分析了咱們自己的比較優勢，提出了承接初級加工的方向，值得深入研究'。」
馬處長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但他說完之後看了賀知年一眼，目光停了比平時多兩秒。
」主任還問了一句——這個思路誰提的。」
」您怎麼說的？」
」我說綜合規劃處集體研究的。」
賀知年點了點頭。該這麼說。在機關里，亮眼的活是處室集體的功勞，不是個人的。馬處長不會把他推到前面去，但會記住這件事。
這就夠了。
——
真正讓賀知年意外的事發生在三月份。
那天下午，他正在辦公室里整理另一份材料，馬處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名片。
」小賀，你還記得在沿海考察時見過的那個台灣老闆嗎？姓蔡的，做電子元器件的。」
」記得。」
」他來省城了。」
賀知年的手停了一下。
」他主動聯繫的省經委，說看到了咱們的調研報告——不知道誰給他轉了一份——說對內陸合作有興趣，想來實地看看。」馬處長把名片放在賀知年桌上，」主任的意思是讓綜合規劃處對接。你跟他打過交道，這事你牽頭。」
賀知年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蔡文彬。特區興華電子有限公司。
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藍色原子筆，字跡潦草但看得清——
」賀幹事，上次在廠里聊得很投機。有機會合作。」
賀知年把名片放進上衣口袋。
——蔡老闆，你來得比我預想的快了三個月。
上輩子做企業服務，他太了解這種人了。台灣代工廠的老闆精得跟猴一樣，從不做沒把握的事。蔡文彬親自跑到邊西省來，不是因為那份報告寫得好，是因為他自己也算過那筆帳——百分之七的成本差，一年下來就是幾十萬的利潤。
他不是來」看看」的。
他是來談的。
賀知年站起來，整了整襯衣扣子。
」馬處長，蔡老闆什麼時候方便？」
」明天上午。我已經讓人安排了會議室。」
」好。我今晚準備一份接待方案。」
馬處長走了之後，陸科員從文件堆後面探出頭來。
」小賀，蔡老闆真來了？」
」真來了。」
陸科員推了推眼鏡，看著賀知年，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你在火車上就知道他會來，對不對？」
賀知年笑了笑，沒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