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攔不住的。
陳守田那半句話傳出去不到兩天,整個鄉政府都知道了。會計老孫對帳的時候問了一句」小賀真要走」,被張全勝瞪了回去。作坊里的婦女們也在嘀咕,幹活的時候心不在焉,一上午切壞了三筐蘋果。
張全勝急了。
他找賀知年談了三次。第一次在辦公室,拍了桌子,說」廠子才上正軌你拍屁股走人算什麼」。第二次在作坊後面,語氣軟了,說」你跟省里說說,晚半年走行不行」。第三次在院子裡,天快黑了,他蹲在槐樹下抽菸,一根接一根,半天才擠出一句:」你走了,這攤子誰接?」
賀知年三次都沒正面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沒法答。調令沒下來之前,一切都是風聲。你跑去跟省里說」我不走」,那是抗命。你跟鄉里說」我要走」,那是動搖軍心。
唯一能做的事是——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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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劉萬山沉住了氣。
第三天早上,賀知年去給劉萬山匯報作坊的產量數據,匯報完正要走,劉萬山叫住了他。
」小賀。」
」在。」
」調動的事,你自己怎麼想?」
賀知年站住了。這是幾天來第一個人問他」怎麼想」,而不是問他」走不走」。
」劉書記,組織調動我沒有意見。但我想在走之前把該留的東西留下來。」
劉萬山喝了口茶,沒說話,等他繼續。
」黃泥鄉的蘋果加工能跑到今天,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張鄉長敢拍板、您敢蓋章、陳鄉長能動員老百姓。我做的事情就是算了幾筆帳、寫了幾份材料、理了一套流程。這些東西不應該裝在我腦子裡,應該寫在紙上。人走了紙還在,誰來接手都能照著干。」
劉萬山把搪瓷缸子放下來,看了賀知年半天。
」你打算怎麼留?」
」寫一份操作手冊。從蘋果採摘標準到加工工藝參數到財務模型到供銷渠道對接,所有環節全部標準化,一步一步寫清楚。就算換一個從來沒幹過這行的人來,照著手冊也能把作坊開下去。」
劉萬山沉默了一會兒,把老花鏡從鼻尖上推了推。
」你用幾天?」
」三天。」
」去寫吧。作坊這三天交給小劉和老陳盯。」
——
賀知年把自己關在宿舍里,寫了三天。
煤油燈從天黑點到天亮。那沓發黃的信紙早就用完了,他讓老孫從鎮上信用社帶了兩本新的稿紙回來。原子筆芯換了三根。
第一天寫生產端。
蘋果採收標準——果徑不小於五公分,無蟲眼無腐爛,七八成熟最佳。分揀規則——按大小分三檔,不同檔位的切片厚度不同。切片、熏硫、浸漬、烘乾,每道工序的操作規範、時間參數、溫度參數、質量檢查點,全部列成表格。
哪些環節容易出錯他都標了紅筆。比如熏硫時間超過三十五分鐘果肉會發苦,比如糖水濃度低於百分之三十五果脯不夠甜、高於百分之四十五會發膩,比如烘乾爐開門通風必須在出爐後十分鐘內完成否則果脯回潮。
這些參數不是書上抄的,是他蹲在作坊里十幾爐一爐一爐試出來的。
第二天寫經營端。
成本核算模型——每斤果脯的原料成本、加工成本、人工成本、損耗率,用公式寫清楚,附了一張空白表格讓接手的人按實際數字填。供銷渠道對接流程——省供銷總社的聯繫人、對接科室、驗收標準、結算周期。白條管理制度——開具、登記、兌現的每一步都寫了操作規範。
第三天寫管理端。
人員分工——切片組幾個人、熏硫組幾個人、烘乾組幾個人、封裝組幾個人,每個崗位的職責寫成一句話。設備維護——切片機多久換一次刀片,烘乾爐多久清一次風道,封裝台的封口條多久換一次。
最後一頁他寫了一段話,算是總綱。
」黃泥鄉蘋果加工項目的核心邏輯只有一條:把山上不值錢的東西變成值錢的東西,中間不花國家一分錢。所有的操作都圍繞這一條展開。只要蘋果還在山上長,只要供銷社還收果脯,這個項目就能一直幹下去。不需要什麼能人,不需要什麼關係,照著手冊做就行。」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他把稿紙整理好,數了數,一共三十二頁。
三十二頁紙,裝著黃泥鄉蘋果加工項目的全部。
他把手冊用牛皮紙封麵包好,在封面上寫了八個字:
黃泥鄉果脯作坊手冊。
——
第四天上午,賀知年把手冊交給了劉萬山。
劉萬山翻了半個小時。翻完了合上,摘下老花鏡,沉默了很久。
」寫得這麼細,是真打算走了?」
」組織怎麼安排我就怎麼走。但走之前該交代的得交代清楚。」
劉萬山把手冊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按,像是在按一樣很重的東西。
」手冊我收著。作坊的事,全勝和守田盯得住。」
他頓了一下。
」小賀,你來了五個月。」
」五個月零九天。」
劉萬山笑了一下。這是賀知年第一次看見他笑。
」夠了。」老頭說。
——
手冊交出去的第三天,調令下來了。
不是風聲,是白紙黑字的正式調令。
但去向不是市里。
那天下午,張全勝從縣裡開完會回來,臉上的表情比任何一次都複雜。不是碰壁的鐵青,不是拿到設備時的痛快,是一種又驕傲又不舍又有點發懵的混合物。
他把調令遞給賀知年。
賀知年展開看了一眼。
調入邊西省經濟委員會,任計劃處科員。
他拿著那張紙站了兩秒鐘。
省經委。計劃處。
這個跳法太大了。從鄉鎮經濟專干直接調到省級機關,中間跨了縣和市兩個層級。就算有省報的報導、有副省長的批示、有孫處長帶回去的那份建議書,這種越級調動在正常情況下也幾乎不可能發生。
除非有人在推。
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賀知年把調令折好,放進上衣口袋。和那封京城來的信挨在一起。
張全勝站在對面,嘴唇動了兩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賀知年看著他,想起五個月前在這個院子裡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黑臉膛的轉業軍人,一句」你那雙皮鞋換了,踩不了泥巴路」。
」張鄉長。」
」嗯。」
」手冊在劉書記那兒。作坊的事您和陳鄉長盯著,小劉的技術夠用了。省供銷總社的周科長那條線我會幫你維護,有事直接找他就行。」
張全勝點了點頭,喉結動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賀知年說。
」什麼事?」
」明年開春,讓陳鄉長帶著各村支書去省農科所跑一趟。黃泥鄉的蘋果品種太老了,酸度高、果型小,只能做果脯。如果能引進幾個新品種改良一下,將來鮮果也能賣錢。果脯是第一步,不是終點。」
張全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賀知年握上去。
轉業軍人的手粗糙得像砂紙,力氣大得骨節作響。
」賀知年。」張全勝的聲音有點啞。
」在。」
」你這個人,說話奇奇怪怪的,但他媽每次都是對的。」
賀知年笑了。
——
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底。
天下了薄雪,黃泥鄉的土路變成了泥路。賀知年拎著來時那個行李袋,站在鄉政府門口。行李袋還是那個行李袋,裡面多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本寫滿參數的筆記本。
劉萬山站在辦公室門口,端著搪瓷缸子,沒說話。
陳守田騎著自行車來送他到縣城,后座綁了一個布包。
」什麼東西?」賀知年問。
」果脯。十斤。」陳守田悶悶地說,」到了省城別餓著。」
賀知年把布包綁在行李袋上,坐上了陳守田的自行車后座。
自行車拐出院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光禿禿的,黃狗趴在樹根下面縮成一團。後院那排木箱子早就拆完了,空地上留著幾個淺淺的印子。作坊的煙囪在冒白煙——第五批果脯正在烘乾。
張全勝沒出來送。
賀知年知道他在辦公室里,門關著。
——五個月零十九天。
從一個坐辦公室的中年人到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畢業生,從一棵老槐樹下的起步到省經委的調令。
第一步走完了。
自行車顛上了山路。賀知年坐在后座上,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看著黃泥鄉的輪廓在薄雪裡越來越遠。
——下一步,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