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農業廳的人是十二月中旬來的。
來了三個人。帶隊的姓孫,農業廳經濟作物處的副處長,四十出頭,瘦高個,說話不緊不慢,一看就是機關里坐慣了的。另外兩個是科員,一個管記錄一個管拍照。
跟省報記者不一樣,這三個人來之前先到了縣裡。周鴻志親自陪著,坐那輛北京212吉普從縣城一路開到黃泥鄉。
吉普車進院子的時候,賀知年注意到一個細節——周鴻志坐副駕,孫處長坐後排。位置沒坐反,說明周鴻志很懂分寸。
張全勝迎出來,握手寒暄。劉萬山也出來了,難得穿了一件沒補丁的中山裝,頭髮還梳過了。
賀知年站在最後面。經濟專干,在這個場合不該往前站。
但孫處長下車後掃了一圈,目光準確地落在了他身上。
」哪位是賀知年?」
」我是。」
孫處長打量了他兩秒。跟周科長當初一樣的眼神——太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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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你們的作坊。」
——
作坊比四個月前變了樣。
兩萬塊扶持資金到位後,張全勝幹了三件事:倉庫擴建了一間,添了一台烘乾爐,院子裡鋪了一條碎石路方便運貨。產能翻了一番,月產穩定在五千斤以上。
孫處長看得很仔細。每個工位都停下來問,每道工序都要聽解釋。到了熏硫棚前面,他蹲下來看了看底下的硫磺坑,又抬頭看了看密封的塑料布。
」這個熏硫棚是你們自己設計的?」
」對。條件有限,因陋就簡。」賀知年答。
」含硫量控制在多少?」
」成品殘留控制在每公斤兩百毫克以內。每一批都有檢測記錄。」
孫處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說話。但他看賀知年的眼神變了一下——跟剛才的」太年輕了」不一樣了。
看完作坊,看了帳本。賀知年把所有的生產記錄、銷售記錄、成本核算表全攤在桌上,孫處長一頁一頁翻。兩個科員在旁邊記錄,筆刷刷地響。
全程大約一個半小時。
最後孫處長合上帳本,靠在椅背上:」生產端沒什麼問題。現在產能多少?銷路穩不穩定?後續有什麼規劃?」
賀知年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放在孫處長面前。
」這是我整理的一份材料,請孫處長指正。」
孫處長翻開封面。
標題:《邊西省蘋果加工產業發展建議書》。
他的翻頁速度一開始很快——跟看帳本一樣,機關幹部的習慣,先掃框架再看細節。
翻到第二頁的時候,速度慢了。
第二頁是全省蘋果種植面積和加工轉化率的對比分析。數據來源標註得清清楚楚——省農業簡報、國家統計年鑑、部分縣市的地方志。有一張手繪的柱狀圖,邊西省的加工轉化率跟東部幾個省份擺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翻到第三頁,更慢了。
第三頁是產業鏈拆解。從種植端的品種改良、到加工端的工藝標準化、到銷售端的供銷渠道整合、再到物流端的運輸成本優化,四個環節逐一分析,每個環節都附了黃泥鄉的實際數據作為參照。
翻到第四頁,孫處長停住了。
第四頁是全省推廣方案。以黃泥鄉為核心試點,輻射寶豐縣及周邊五縣,三年內形成年產五十萬斤的蘋果加工產業帶。附帶了一個簡單的財務模型——投入多少、產出多少、就業帶動多少、稅收貢獻多少,每一項都算了保守值和樂觀值。
孫處長把建議書從頭翻到尾,合上,又從頭翻了一遍。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周鴻志端著茶杯沒喝,張全勝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劉萬山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也沒推。
孫處長把建議書合上,抬頭看著賀知年。
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小賀,你在鄉里干多久了?」
」五個月。」
」之前在哪兒工作過?」
」沒有。今年七月首都大學畢業,直接分來的。」
孫處長低頭又看了一眼建議書的封面,然後轉向周鴻志。
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老周,這份東西不像一個鄉鎮幹事寫的。」
周鴻志笑了笑,沒接話。
孫處長又轉回來看賀知年。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是審視,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這份建議書我帶回去。」孫處長把文件夾合上,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里,」廳里會研究。」
賀知年點了點頭:」謝謝孫處長。」
沒有多說一個字。
——
送走孫處長一行人之後,張全勝拉著賀知年到後院,壓低聲音:」孫處長說你那個建議書'不像鄉鎮幹事寫的',這話什麼意思?是誇你還是在懷疑你?」
」都有。」賀知年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劃了一下,」夸是真夸,懷疑也是真懷疑。但沒關係。他會帶回去研究,研究完了不管信不信,只要材料本身立得住就行。數據是實的,邏輯是通的,他挑不出毛病。」
」那他懷疑什麼?」
」懷疑我背後有人。」
張全勝一愣。
賀知年笑了一下:」有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東西好不好用。」
張全勝想說什麼,被陳守田打斷了。陳守田從前院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臉上的表情跟上次省報記者來的時候一樣古怪。
」小賀,剛才周縣長走之前單獨跟劉書記說了幾句話。我路過聽見半句——」
」說什麼了?」
陳守田咽了口唾沫。
」好像是……省里有意把你調到市里去。」
賀知年蹲在地上的手停了。
樹枝戳在泥里,沒動。
張全勝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調走?!憑什麼調走?廠子才剛上正軌——」
賀知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別急。是風聲,不是調令。風聲傳出來,說明還在試探。」
他抬頭看了看天,十二月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調他去市里。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省農業廳看完建議書之後的反應。一個能寫出全省產業規劃的人,放在鄉鎮是浪費。但如果只是風聲,那就是有人在試探他的反應——走還是不走。
走,黃泥鄉的攤子交給誰?
不走,你一個經濟專干拒絕組織調動,什麼意思?
賀知年看著灰濛濛的天,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道題,他上輩子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