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報來的兩個人，一個姓林，三十出頭，記者；一個姓吳，背著海鷗相機，攝影。
兩人坐了六個小時長途汽車，又搭了一個半小時拖拉機，到黃泥鄉的時候滿身黃土，嘴唇乾裂。賀知年給他們各倒了一杯水，安排在鄉政府會議室坐下。
林記者灌了半杯水，開門見山：」賀專干，我們是省報農村部的，最近有人跟我們編輯推薦了你們這個蘋果加工的項目，說搞得不錯，我們來看看。」
」誰推薦的？」賀知年隨口問了一句。
」一個老編輯的朋友提的，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編輯部覺得選題不錯，就讓我們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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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年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點了點頭。
省報派人來採訪一個鄉鎮的蘋果作坊，不管是誰推薦的，對黃泥鄉來說都是好事。
」歡迎兩位。先看看作坊，然後再聊。」
——
採訪做了兩天。
林記者是個實在人，不光聽匯報，還真往村子裡鑽。他跟著陳守田去了張家灣，採訪了乾瘦老漢。老漢面對記者緊張得說不利索話，翻來覆去就一句：」沒想到這蘋果還能賣錢。」
林記者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吳攝影在作坊拍了一整天。生產線、熏硫棚、烘乾爐、牆上的參數表，還有工人們在工作檯前忙碌的場景。他讓張全勝站在作坊門口拍了一張，張全勝板著臉，硬邦邦的，像在照證件照。
」笑一個。」
張全勝咧了咧嘴，比哭還難看。
最後林記者讓賀知年也拍一張。賀知年擺了擺手：」拍張鄉長就行，我不上了。」
」你是項目負責人，得上。」
」我是經濟專干，張鄉長才是負責人。」
林記者看了他一眼，沒勉強。
——不上鏡是對的。在體制內，一個剛畢業的幹事搶了鄉長和書記的風頭，不是好事。
採訪結束那晚，林記者和賀知年在院子裡聊了一會兒。月亮很亮，槐樹影子鋪在地上。
」賀專干，我跑農村口三年了，鄉鎮自己把全鏈條跑通的，頭一回見。」林記者的語氣不像採訪時那麼公事公辦了，」首都大學畢業的，怎麼想到來這種地方？」
」這地方窮，但窮不是因為沒有資源，是因為沒人把資源盤活。我學經濟的，乾的就是這個。」
林記者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
——
半個月後，報紙寄到了黃泥鄉。
省報第三版，半個版面。標題是《蘋果變金——一個鄉鎮的經濟實驗》。
配了兩張照片——作坊全景和張全勝站在果脯包裝堆前。正文裡沒有賀知年的照片，但提了名字：」黃泥鄉經濟專干賀知年，首都大學經濟系畢業生，主動申請到基層工作，主導設計了這個自籌資金、自建渠道的農副產品加工項目。」
劉萬山看完報紙，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破天荒說了句：」這個小賀，有點意思。」
張全勝拿著報紙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手在發抖。當了六年鄉長，黃泥鄉的名字頭一回上省報。
陳守田不識幾個字，讓老婆念給他聽。聽完蹲在門口抽了半天旱菸，冒出一句：」那個林記者沒寫我啊。」
——
報紙的影響比賀知年預想的大。
首先是縣裡。報導見報第二天，錢德厚那邊再也沒來找過黃泥鄉的麻煩。上了省報的項目你去挑刺？挑出問題是你的本事，挑不出問題是你跟省報過不去。這筆帳誰都會算。
其次是周鴻志。他拿著報導在縣裡做了匯報，把蘋果加工正式列入了明年的重點工作。黃泥鄉作為第一試點，撥了兩萬塊扶持資金。
兩萬塊。黃泥鄉去年全年撥款都沒這麼多。
張全勝拿到批文在辦公室坐了十分鐘沒說話。
——
十一月底，賀知年從周鴻志那裡聽到了一個消息。
周鴻志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興奮：」小賀，省報那篇報導的影響比我們想的大。省農業廳的人看到了，跟我們縣裡打了個招呼，說想找時間來看看你們的作坊。」
賀知年握著話筒，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省農業廳要來。這意味著黃泥鄉的事已經進入了省級視野。
」什麼時候來？」
」還沒定。但你提前準備好材料，等通知。」
賀知年掛了電話，站在宿舍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初冬的風裡輕輕晃著。
四個月前他拎著行李袋站在這個院子裡，聞到的是黃土味和牛糞味。
四個月後，省里的人要來了。
但他也知道，這才剛開始。
省里來了之後看到的不能只是一個鄉鎮作坊，得是一個可以推廣的模式。
他得把數據做得更紮實，產量再翻一番，工藝標準化寫成文件，成本模型做到經得起任何人審計。
賀知年轉身坐回桌前，拿起筆。
桌上攤著一份新的報告提綱，標題寫著——
《邊西省蘋果加工產業發展建議書》。
不是給鄉里看的，不是給縣裡看的。
是給省里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