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鄉的副鄉長在作坊里轉了整整一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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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年沒攔著，領著他從頭走到尾，該看的看，該問的答。切片怎麼切，熏硫多長時間，烘乾什麼溫度，一斤鮮果出多少成品，全說了。
張全勝在旁邊急了，拉他到角落裡：」你把家底全抖給人家看？」
」看就看。」賀知年不在意，」工藝又不是什麼秘密，他回去就算照著搞，沒有供銷社的銷路也白搭。讓他看明白了好，回去跟他們鄉長一說，消息傳得更快。」
」傳快了有什麼好處？」
」好處大了。看的人越多，黃泥鄉就越不是一個鄉的事了。越不是一個鄉的事，就越沒人敢動我們。」
張全勝想了想，沒再說什麼。
接下來半個月，來」路過」的人越來越多。趙家坡鄉的支書來了，石溝鄉的鄉長來了，連遠在四十里外的柳河鄉都托人捎了話說想來看看。
賀知年一律歡迎，來了就帶著轉，走的時候還送兩包果脯當伴手禮。
」你這是開參觀團呢？」陳守田看不下去了。
」差不多。」
」就不怕人家學了去把咱們的生意搶了？」
」陳鄉長，他們學去才好。」賀知年笑了笑，」一個黃泥鄉一年產幾萬斤果脯，省供銷總社看不上眼。但如果全縣五六個鄉一起搞，一年幾十萬斤，那就是一條產業帶了。產業帶的龍頭在哪兒？在黃泥鄉。誰先跑通了工藝、打通了銷路、拿到了省里的意向書？黃泥鄉。」
他頓了一下。
」別人跟著搞，做大的是盤子。盤子越大，我們這個龍頭就越值錢。」
陳守田嘬著旱菸，把這番話嚼了半天，最後冒出一句：」你這腦子，不來當幹部可惜了。」
——當幹部哪有你想的那麼好。上輩子的那些年，他太清楚了。
——
十月下旬，第二批果脯出爐，產量翻了一番——兩千四百斤。這次不只是黃泥鄉自己的蘋果，周邊兩個鄉聽說了消息，主動把蘋果送了過來。賀知年照收，一樣過秤、記帳、打白條。
第三批剛上線的時候，更遠的蘋果開始到了。有人趕著騾子翻了兩道梁，馱了三百斤過來，到了作坊門口問的第一句話是——」聽說你們這兒收蘋果給現錢？」
」先打白條，賣了貨兌現。」
」白條靠譜不？」
」上一批的白條全兌了。你去張家灣問問，看有沒有一張沒兌的。」
那人想了想，把騾子上的蘋果卸了。
——
十一月初，縣裡通知：全縣經濟工作座談會，各鄉鎮負責人參加。
張全勝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作坊里幫忙搬貨，聽完了擦了擦手上的糖漬，看了賀知年一眼。
」你去不去？」
」我去不了。座談會通知的是各鄉鎮負責人，我一個經濟專乾沒資格上桌。」
」那我去。帶什麼材料？」
賀知年想了想：」什麼都不用帶。帶兩包果脯就行。」
張全勝覺得他又在賣關子，但也沒追問。
座談會在縣政府的小會議室開，到了二十幾個人，各鄉鎮的書記或鄉長。張全勝坐在靠後面的位置，兩包果脯擱在腳邊的帆布包里。
會議由縣長主持，先是各鄉鎮匯報秋收情況，然後是幾個科局講明年的工作計劃。張全勝聽得犯困，旁邊的人也在打哈欠。
直到周鴻志發言。
周鴻志是最後一個講的。他站起來的時候，會場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而是因為錢德厚坐在他對面，兩人目光交錯了一瞬。
周鴻志講的是」全縣農業多種經營的思路」。他從全省的農業形勢講起，講到邊西省北部的資源稟賦，講到蘋果種植面積大但加工轉化率低。
講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說個例子。寶豐縣黃泥鄉，在座的張全勝鄉長應該比我更清楚。」
張全勝在後排猛地坐直了。
」黃泥鄉今年搞了一個蘋果果脯加工的試點項目，我前段時間去看了。」周鴻志的語氣不緊不慢，像在聊天，」農副產品就地加工，不花縣裡一分錢，自籌資金、賒設備、找銷路，第一批產品已經通過了省供銷總社的驗收。最近幾個月產了四千多斤果脯，全部售出，貨款已經到帳，參與的農戶全部兌了現。」
會場安靜了。
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後排的張全勝。
周鴻志繼續說：」這個事做得好。一個鄉鎮級別的試點，自己把路跑通了，給全縣打了個樣。我認為黃泥鄉的模式值得研究，尤其是他們那個經濟專干——叫賀知年，首都大學分過去的，年輕人有想法。」
他點了賀知年的名字。
在全縣經濟工作座談會上。
張全勝感覺自己後背發熱。他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板，餘光掃了一眼對面。
錢德厚坐在那裡，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紋絲不動。但他端茶杯的手緊了一下——杯蓋磕在杯沿上，響了一聲。
很輕的一聲。
除了張全勝，沒人注意到。
散會後好幾個鄉長圍過來跟張全勝打招呼，問黃泥鄉的果脯怎麼搞的、賺不賺錢、還收不收外鄉的蘋果。張全勝把那兩包果脯拆了，一人分幾片嘗，被圍得水泄不通。
錢德厚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停。
張全勝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
回到黃泥鄉，張全勝把座談會的情況原原本本跟賀知年說了。
賀知年聽完，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周鴻志會在公開場合點名，他預料到了。這是雙贏——周鴻志拿黃泥鄉當自己的政績亮點，黃泥鄉拿周鴻志當保護傘。各取所需。
」錢德厚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就是端茶杯的時候手緊了一下。」
」那就夠了。」
張全勝正要再說什麼，陳守田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賀，外面又來人了。」
」哪個鄉的？」
」不是鄉里的。」陳守田咽了口唾沫，」說是省報的，來了兩個人，一個記者一個攝影。說要採訪黃泥鄉的蘋果加工項目。」
賀知年的手停在了帳本上。
省報。
他抬頭看了張全勝一眼。張全勝也愣住了。
省報來採訪，不是周鴻志能安排的級別。消息是怎麼傳上去的？
賀知年的腦子飛快地轉了兩秒鐘。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但影子一直在的人。
他站起來，把襯衣的扣子整了整。
」請他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