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沙瑞金聽到王老的問話，感覺自己好像抓到了點東西，但是又不敢確定。
王老看到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弄明白這其中的關係，知道這就是一路順風順水起來，沒有經過基層真刀真槍的鍛鍊造成的缺陷。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晚了，於是搖了搖頭，向他解釋道：
「他們學院派的根本原則是什麼？這個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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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現在已經完全沒有耐心再教導沙瑞金了，他只能來告訴沙瑞金這些，也是受秦老的託付，所以沒等他回答，又繼續說道：
「是靠本事、靠成績、靠理念、靠自己，不是靠山頭、靠派系、靠裙帶關係。他們那邊的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信的是制度，是規矩，是國家的長遠發展，不是個人的權力。」
「所以就算陳其書在漢東幹得再好，漢東也不會變成他的獨立王國。因為他的根就不在那裡，而是在整個體系里，不是在漢東這一畝三分地。」
「這也是他們從來不爭不搶，但卻一直穩居前三的原因，也是你們這次失敗的最大原因。」
沙瑞金猛地抬起頭：「您的意思是說……上面一直不放心的其實是我？」
王老對沙瑞金的回答非常地失望，他一直都知道他的這個養子眼高手低，但是沒有想到，到了現在，他居然還把目光放在這裡，完全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
「上面最怕的是什麼？」王老沒有直接回答。
「是你們這些封疆大吏把地方變成自己的獨立王國，針插不入、水潑不進，上面的政令出不了都城。之前齊書記辭職後，上面為什麼會安排你去漢東？」
「這裡面除了因為你們秦家和已經沒落的鐘家聯手推動以外，也是因為趙立春已有了把漢東變成獨立王國的傾向，最起碼是有了這個機會。」
「結果你下去後，繼續重用自己人，搞小圈子，又想把漢東建成你的沙家浜，上面本來就開始對你不放心了。你再一鬧辭職，上面更確定你這個人，靠不住了。」
說到這裡，王老痛心疾首地看著沙瑞金，然後用一種羨慕別人家孩子的語氣開口：
「而陳其書呢？他不搞這些。他用的人，五湖四海；他幹的事，光明正大，他這樣的人，上面用著放心。」
沙瑞金坐在那兒，面如死灰，半天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沙啞著嗓子問：「還有嗎？」
王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還有幾點，你自己心裡應該也有數。」
「第六，陳其書是有真本事的。漢東的經濟，在地產經濟暴雷的情況下，增速是多少？」
說到這裡，王老看了一眼沙瑞金，沒等他回答，又繼續道：
「我想你心裡是有數的。還有漢超聯賽、產業升級、民生改善，這些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成績？上面看幹部，最終看的還是成績。」
「再看看你呢？你去了漢東除了下去調研，還幹了什麼？你去了後漢東接連出事，丁義珍車禍死亡，你在下面調研；之後發生的『116』事件，你還在下面調研。上面要的是能幹事的人，不是只會調研的人。」
沙瑞金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找不到話，因為王老說的全部都是真的。
「第七，陳其書年輕，有時候年輕就是本錢。」王老繼續說道：
「四十多歲的省部級幹部，是重點培養的對象，是後備力量。上面要培養他，要給他成長的空間。你呢？你本來就到了退休的年齡了，新老交替，這是規律，讓你去也是想讓你站好最後一班崗，結果你幹了些什麼？」
「第八，陳其書不但會做事，還會做人。各方面的關係，他都處理得滴水不漏。對上面，尊重但不諂媚；對同級，團結但不結黨；對下面，嚴格但不苛刻。」
說到這裡王老又是恨鐵不成鋼的看向沙瑞金：「就連你沙瑞金，據我所知，他可是從來沒有主動和你起過任何的衝突，哪次不是被迫反擊。就這手段，比你高了不止一個段位。」
沙瑞金這會恨不得有條地縫能夠鑽進去，他實在沒臉見人了。
因為王老說的全部都是對的，也正因為這樣才是最傷人的。
「第九，你看看你重用的都是些什麼人。吳春林、王政、李達康、何黎明這些人哪個不是你看重的？結果怎麼樣？你自己屁股都不乾淨，還想跟人家斗？」
九條原因說完，王老憤怒地用拐杖在地上跺了兩下，恨鐵不成鋼地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坐在那兒，聽得渾身都在抖，他完全沒有想到，在最高層領導的眼中，他的形象居然是這樣的：一個識人不清，認人不明，沒有格局，沒有大局觀的狂妄之輩。
「現在。」王老看著沙瑞金，看他慢慢地緩過來了才說道：「你可以問秦家的事了。」
剛緩過來的沙瑞金抬起頭看向王老，眼睛裡滿是恐懼：「秦家……秦家現在到底怎麼了？」
沙瑞金在聽到王老說秦老不方便來見他後，就一直在擔心，經過和王老的這番深談，他已經完全熄了報復秦家的心思，畢竟就他這樣的一個無能之輩，秦家對他已經夠好了。
「秦家現在還沒事，但老秦讓我告訴你。」王老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以後沒有秦家了，你以後也不要和他們聯繫了，婚也不用離了，就這樣吧。」
沙瑞金的呼吸，停了，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秦老是準備投降了？
緊接著，他突然反應了過來，他在秦老和其他人的眼中是不是和侯亮平一樣了？
一想到他在別人的眼中，居然和侯亮平是一個水平的，沙瑞金就出離的憤怒。
可是他憤怒也沒有用，因為仔細一想，他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不就是和侯亮平一樣的嗎。
一樣的因為自己犯蠢闖下大禍，一樣的把岳家拖入了深淵，還一樣都是入贅的。
想到這兒，沙瑞金無語地笑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