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預計半個月到二十天內,我會再回武漢。」竹石清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領著蘇明方和賴天佑走到樓下。
剛剛有些混亂的醫院大堂此刻都朝他們行注目禮。
蘇明方一怔,這話好像是第一次從竹石清嘴裡聽到:「竹長官,那時候仗就打完了?」
竹石清輕輕一笑:「也可能是最後的決戰。」
「所以天佑老弟,你還有半個月的準備時間,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下一次我回來,我會親自操持把你送到南昌去,接下來就要靠你自己了。」
這一次賴天佑沒有耍嘴皮子,默默點頭納下一切。
他腦子裡已經浮現出自己站在工人隊伍里看著悶頭開礦的盛大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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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與機會是共存的。
只是說,這種去別人碗裡強行搶食的風險不只是梭哈股票可能傾家蕩產這麼簡單,而是可能把小命搭在裡面。
「好了,時候差不多了,回軍委會一趟,然後我們返回羅山。」
在霍希軍車邊上,竹石清和賴天佑微笑著告別。
賴天佑:「竹大哥,要凱旋,我待會就去找父親說明這個情況,我相信商界的同仁都會支持我們的工作。」
「放心,我們輸不了,家裡有勞你了。」
咔——
蘇明方拉開了后座的車門,竹石清低著腦袋順勢鑽入,兩人隔著窗戶對視一眼,隨後,車輛開始移動,眼中的風景被甩在了身後。
……
同一時間。
河邊正三花了一晝夜的時間從南京趕到了阜陽,他要居前指揮。
碎片而凌亂的戰場此刻極度考驗中日雙方的指揮能力。
當109師團與12師團陸續抵達戰場後,東線戰場上無疑會出現兩個獨立的指揮體系,一方面是原本隸屬在東久邇宮麾下的第二軍,一方面是北面香月清司的第一軍。
鑑於日軍的協同度和團結性和國軍旗鼓相當。
河邊正三如此考慮:與其把時間浪費在協調雙方矛盾上,不如自己以總參謀長的身份直接指揮這場圍殲戰。
阜陽城內的建築已經十不存三,風中卷著黑色的固態顆粒物,灰黑色的街道上,加配給前線步兵聯隊的山炮與步兵炮在騾馬的牽引下徐徐在城西集合。
持續半年的戰爭讓日本陸軍幾乎快要耗盡武器儲備。
河邊正三隱隱有一種感覺,即便是這次占領了武漢,也會把華中派遣軍逼到窮途末路的地步,如果日本國內的工業輸血跟不上的話,這架戰爭機器會停在長江與漢江的交匯處。
「河邊君!」
一個熟悉的聲音將河邊正三從冥思中拉了出來,轉過頭,看見板垣征四郎。
坂垣這鬼子腦袋很圓,遠看像一個不倒翁。
河邊正三強行擠出笑容:「坂垣君,好久不見了。」
板垣征四郎在河邊正三身側站定,指了指北面的穎河:「我的師團已經過河,雖然之前的渦河戰役損失不小,但一聽說河邊君你親至前線,上下都很激動。」
河邊正三苦笑:「坂垣,至少我自己興奮不起來,知道嗎,現在畑俊六司令官需要每隔八小時向大本營作一次匯報。」
板垣征四郎一怔:「需要這麼頻繁麼?」
河邊正三嘆口氣:「現在大本營的態度比站在這裡的你我還要糾結,我們距離武漢還有足足三百公里,參謀本部又不知道從哪搞來一出情報,說陳誠在大別山操練五十萬新兵。」
坂垣征四郎:「新兵而已,我倒希望陳誠把新兵都派上來,當坦克戰車碾過他們腦袋的時候,他們一定會丟盔棄甲,落荒而逃,大本營居然因為這樣的情報就動搖,真是不可思議。」
「不,不只是因此。」河邊正三衝著正西面揚了揚下巴。
「臨泉麼?」坂垣循望過去。
「關東軍,孫連仲的兵團正在朝洛陽撤退,我猜測,他們是希望儘可能把戰線維持更長時間。」河邊正三分析道,「我們在上海南京一線囤積的軍用物資已經快要消耗光了,從國內運輸周轉起來時間很長,又需要港務部那幫混蛋的協助。」
「現在他們的論調就是,不如執行南進計劃,優先在兩廣地區打開缺口。」
板垣征四郎思索須臾:「似乎有些道理。」
河邊正三猛地瞪了這圓球一眼:「坂垣,如果這個時候執行南進計劃,那我們之前的努力算是什麼,你知道這會給華中派遣軍帶來怎樣的不利局面麼?」
「不要動怒嘛,河邊君。」板垣征四郎笑了笑,「我也只是從戰略方向上下的判斷,土肥原那傢伙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說什麼?」
「武漢的情報站獲得準確情報,但我估計河邊君您現在沒有興趣聽,因為這對我們來說並非好消息。」
「你到現在還要賣關子?」河邊正三閃爍出要殺人的目光。
「德國人又找蔣政府談判了,看樣子,以後我們要跟更多的德械部隊打交道。」坂垣征四郎背著手在缺了一大塊的城牆邊徘徊道。
河邊正三:「這幫德國人到底想幹什麼?難道他們忘了之前簽訂的合作協定麼?」
板垣征四郎:「其實答案就藏在河邊君您剛剛的話里了,德國人希望我們牽制蘇聯,我們簽署的也是反共產主義的合約,如今南進派的聲音這麼大,德國人不把寶壓在我們身上了。」
河邊正三咬牙道:「那也不應該幫助我們的對手!」
「不,中國豐富的資源是德國人所覬覦的,我想這也是南進派得勢的原因,當戰爭不能速勝,囚籠才是最合適的打法。」
呼——
呼——
倆人談話之際,徳川好敏的戰鬥機編隊掠過阜陽上空,向著臨泉一線疾馳而去,拉出了短暫的破空聲。
河邊正三抬腕看表:「看樣子藤田將軍又發起進攻了。」
「我的第二個消息還沒說完呢。」坂垣征四郎無奈地提醒道。
「哦,你說。」
板垣征四郎故意抵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竹石清,似乎是國黨元老竺翰林的兒子。」
「有這回事?」河邊正三怔了怔,「竺和蔣如何?」
坂垣眯起眼:「水火不容。」
作為常年在中國策劃自治運動的中國通,板垣征四郎以及絕大部分在北洋時期擔任過軍閥顧問的日本軍官對於國黨內部的派系關係研究甚至比一般的國軍將領、政客還要精通。
甚至,他們在其中推波助瀾,蓄意挑動。
「這不是好消息麼,蔣會因為提防竺翰林而阻止竹石清上戰場,雖然這麼說不太合適,但實話講,竹石清不到前線,蝗軍的勝率會提高五成。」
板垣征四郎搖了搖頭:「並不盡然,河邊君,竺翰林在國黨內,是有一定話語權的。」
「是否能扳倒蔣?」
「暫時不能。」
「這人能不能爭取過來?」
板垣征四郎再度搖頭:「不能,竺翰林的思想和宋慶齡很相似,他們有聯俄聯共的傾向。」
「豈可修!那還是蔣介石當權比較好。」河邊正三罵了句,「如果不是汪精衛不頂用,也不至於如今的戰事如此難以推進。」
「儘管如此,河邊君,這也不是不能做文章。」
「哦?」
「土肥原的想法是,儘可能讓國黨內部對立起來,他會持續在武漢發起宣傳戰,讓雙方都感到危機,雖然不知道是否能給前線帶來直接的幫助,但內部的混亂一定會分散敵人的注意力。」
河邊正三此時顯然對這些敵後的路子並不關心,他瞄著遠端:
「第5師團在下午也投入作戰吧,配合第3師團,先把守在臨泉的28軍團給擊潰了。」
板垣征四郎蹙眉:「臨泉實際上已經是囊中之物,航空兵不是回傳說支那軍把26集團軍和第5集團軍幾個師的殘兵撤到汝南去了麼,我倒認為先封鎖平漢線以南才是當務之急。」
「為什麼中村信太的部隊速度那麼慢?」
河邊正三解釋道:「按照中村旅團長的說法,淮河南岸的支那軍一直在給他們施壓,如果他們竭盡全力攻擊胡宗南的話,支那軍會偷襲他們的屁股,但實際上,他是不信任背後的14師團,所以我才會親自來到這裡,我不希望後續109師團和第7師團也要面對這樣的境遇。」
坂垣語塞,因為他知道土肥原確實滑頭。
雖然他們關係不錯,但要選隊友,他也不選14師團,說到這,他嘆了口氣:
「明天109師團也將渡河,讓我們今日先拿下臨泉吧,明早,我的第9旅團就可以在平原上展開追擊!」
河邊正三微微頷首,附帶著一抹自信的微笑:「關東軍方面,或許在入夜前也能傳回好消息,12師團卡住登封的缺口後,合圍將會再次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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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悟,前敵總司令部。
張治中盯著地圖上半小時一更新的戰術旗,每一面旗幟就代表著一支步兵師,這些旗幟環環相扣,在平漢路的北段像是機械推塊一樣徐徐挪動。
顧頭不顧腚的衝鋒總是快意而直接。
但有序而全面的回撤卻繁冗而艱難。
張治中瞄向地圖:「襄城前線的阻擊應該快要頂不住了吧?」
呂雲良在邊上回覆:「吳鵬舉的44旅已經撤下來了,現在由32師接管陣地,按照早上的報告,他們已經損失了一整個團。」
「但好在,關東軍第1師團的軍力有限,他們的核心目標還是在大禹山、登封一帶與12師團取得聯繫,連成大網。」
張治中抬腕看表:「12師團應該要到登封了,不會超過傍晚。」
「這麼看,謎底要揭曉了。」李楚岳端著一杯茶從另一端緩緩靠了過來,「文白兄,我來大膽猜測一下關東軍在發現撲空後會如何抉擇。」
「說來聽聽。」
李楚岳將杯子擱在桌面上,移步到地圖前邊,伸手比劃通向洛陽的這條公路:「入夜之後,日軍的主力會集結在豫西北、豫中地區,意識到撲空之後,他們立刻就能反應過來,會向正面進行追擊,那麼,投入進攻的主力無外乎兩個師團,大阪師團和岡部師團。」
「同時呢,他們會命令20師團的主力向西靠攏,儘可能堵住我軍南下的道路。」
「我相信宮川良雄在那時候也會向派遣軍司令部求援,而今明兩天,就是3、4兵團突圍的最佳時機。」
張治中沒有否認:「老李,平漢路的情況你要死死盯著,尤其是部隊回撤的速度與間距,必須嚴格把握,卻不許有部隊掉在外面。」
「放心吧。」李楚岳應上一句,隨後看向呂雲良,「破譯小組有什麼收穫今天?」
呂雲良回覆:「阜陽前線命令第5師團的一個聯隊在下午投入作戰,並敦促109師團加快速度過河,另外,給淮北的中村旅團發報還是之前的話術,要求他們儘可能突破第一軍的防線。」
「哦,好。」李楚岳微微頷首,「這一點我始終無法理解,文白兄,我們在上蔡囤積那麼多部隊,但畑俊六一反常態,愣是不突襲我們的屁股,甚至在胡宗南這裡熬了這麼久,他們要幹什麼?還是說胡宗南軍團確實皮糙肉厚?」
張治中眯了眯眼:「我們按照原定部署執行,日本人不急,那我們也不急,這樣的戰場節奏對我們是有利的,不得不說,老李,我很喜歡這種盡在掌握的感覺。」
李楚岳:「第5師團要投入進攻,那劉汝明的壓力會增加不少,需要給他們派點部隊麼?」
張治中猶豫片刻:「現在這個節點,再往臨泉添兵有些不合適,你待會給劉汝明發報,讓28軍團嚴陣以待,修繕好工事,告訴他,我們在平漢路已經要收到回報,他只需要在臨泉堅持到天黑,後半夜即可撤退,所以下午這幾個小時,咬咬牙,挺過去!」
目前28軍團的作戰能力還在線,加上偏西北的穎河沿線有21集團軍廖磊坐鎮,張治中不太擔心劉汝明熬不過半天。
現在。
東線戰場上的每一支部隊都將這樣的血戰當成黎明前的最後一搏就好了,家就在他們的背後。
李楚岳已經接起電話:
「請接臨泉,找劉汝明!」
電話十幾秒後接通。
「子亮兄,我是李楚岳,你們的情況怎麼樣?日本人剛退下去?好!我現在代表張總司令給你們下命令,你們的任務快要完成了,對,最後再堅守臨泉半日,後半夜,前總會命令21集團軍派出兩個師去掩護你們撤下來,明天早上,東西兩線的部隊會在汝南會師,我們會在信陽迎接你們。但是,有情報顯示,坂垣征四郎的第5師團也已經抵達了戰場,絕不能掉以輕心!絕不能!嗯嗯,好!一定帶到!」
砰——
電話掛斷。
李楚岳轉過頭:「文白兄,劉汝明聽上去比我們高興。」
「那就好,他們確實不容易,他們和那支在敵後流浪的川軍,都是從來沒有進行過換防和休整的部隊。」
張治中緩緩嘆了口氣,「只可惜,我們無法掌握敵人詳細的軍事部署,否則還能給28軍團帶來些支持。」
李楚岳也晃了晃腦袋。
透明的電文往來的確超模,但並不算是完全的上帝視角,當日軍各路師團集結完畢,電話線路會成為他們即時部署的主要手段,這種時候情報是無法準確捕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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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泉城,城東野戰陣地。
田溫其副軍團長正在野戰陣地上巡視,這裡剛剛經歷一番轟炸,燒焦的味道還雜糅在空氣里,不斷刺激著戰士們的嗅覺,儘管現在沒有人真正在乎這些。
「副軍團長,電話。」
通訊兵背著電話匣子搖著身子衝到田溫其的邊上。
田溫其接起電話:「軍團長,我是田溫其!」
「只需要再堅守半天?真的假的,沒有開玩笑吧?」
「第5師團,王八蛋,又是他們!當時在渦河我們差點把坂垣征四郎的腦袋咬掉!」
通電話的時候,負責城東阻擊的103師師長何紹周和121師師長牟廷芳徐徐向田溫其靠了過來。
電話掛斷後田溫其激動地朝兩人說道:
「媽的,前總親自來電話,堅持到天黑,撤下去!」
何紹周和牟廷芳的臉上已經遍布風霜,他們剛剛從陣地的另一端視察過來,86軍已經斷藥了,那些負傷的戰士現在只能用紗布強行捆著在地上打滾。
聽到這話,這倆師長對視一眼,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何紹周轉過身子,衝著抓緊休息的官兵大吼一聲:
「弟兄們!張總司令下命令了!最後堅守半天,到後半夜,我們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起初,這句話沒有獲得塹壕內的齊聲回應,因為大家還懵著呢,或許也是因為麻木了,因為這個軍團自從派到皖北去之後,就從來沒有準確的撤退命令,就連他們的直屬上司都一換再換.……
何紹周索性爬到了陣地上方:
「弟兄們!!!咬緊牙口,堅持到天黑,我們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這一次,但凡有氣的戰士聞聲都舉起胳膊,喊出了生命中最後的嘶吼,牟廷芳抿著嘴,他領著幾個參謀開始巡視偏北面的塹壕群。
「嘿,小子你可別睡著了!」
他看見腦袋上綁著繃帶滲著血的戰士閉著眼都會踢上一腳,生怕是真的睡過去了。
戰士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見是師長:
「師座,我沒事,我只是困了。」
牟廷芳叉著腰:「你叫什麼名字?」
「孫貴。」那戰士揉了揉眼睛,「我是貴州人,他們都說我是混到西北軍裡面來了。」
孫貴慘兮兮一笑,左右環顧,忽然眼神黯淡下來,補上一句:
「不好意思師座,給我起外號的弟兄們一個都沒剩。」
牟廷芳呼出一口氣:「今晚我要看城西看到你,孫貴,我可不想把貴州的兄弟落在北方。」
「好。」
很多時候,大戰前夕的這種跨級別溝通在大多數人眼裡被看作是作秀,將軍們怎麼會在乎一個小兵的死活呢,事實上,一個軍官踩在這片沾滿血跡的壕坑陣線上,手底下這些戰士或許他不能各個叫上名字,但其樸素的心愿是與部隊整體的存亡凝練在一起的,如果有時間,他們也想去聽每一個人的故事,可惜的是,戰場留給人的時間太少。
牟廷芳繼續向前,在立體交通壕的最後一個路口,他左拐,在二防的盡頭,藏著一個迫擊炮連,這並不是28軍團編制內的武器,而是張治中後來專門給臨泉防線上的守軍調來的德械81mm迫擊炮。
共計8個迫擊炮連,每連轄6門炮,這裡是其中一個連。
連長鍾銘正在擦拭炮膛,並指揮彈藥手們搬運彈藥。
牟廷芳從拐角里冒了出來:「老鍾,日本人很快要發起衝鋒了,待會還得看你的。」
鍾銘的動作停下來:「師座,炮彈什麼時候能運上來?我這裡的炮彈估計最後再打三輪。」
牟廷芳擺了擺手:「別等了老弟,這次你就可勁打,上峰有令,守到天黑,立刻後撤,你自己掂量掂量。」
鍾銘一怔,旋即露出最質樸的笑容:「可以撤了,那我這是不是能得到補充啊?」
「信陽要啥有啥——」
牟廷芳背在身後的手迎風一招。
其實他也不知道信陽如今長什麼樣子。
「太好哩!」
鍾銘頓時喜得摩拳擦掌,「奶奶的,這段時間我帶著炮連到處東躲西藏,今天讓小鬼子好好喝上一壺!」
「看你的了!」
牟廷芳微微一笑,隨後領著參謀繼續向前,準備視察下一處地方,沒走出幾步,剛好撞見炊事班挑著擔子在吆喝:
「開飯咯——開飯咯——」
徹底聽清楚了之後,戰壕里開始飄溢肉香,牟廷芳確信,這是軍團部下的命令,不逢年不過節有肉味,那只能是部隊要進行大轉移了。
「老曹,殺豬了?」
牟廷芳勾著脖子問路過的炊事班班長。
老曹回話:「全殺了,其實電話打給前線之前劉長官就喊我們殺了,這不是尋思著要急行軍的話,帶著這些畜生也不方便。」
「記得給我留一碗,去去去,先到前線去分,那幫人疼得嗷嗷叫呢,趕緊用肉堵他們的嘴!」
「得嘞!」
倆人擦肩而過,牟廷芳扭頭看了一眼向東面前線而去的炊事班,欣慰地咧嘴發笑,但同時,他的視野里出現了一些黑點,他立刻收起笑容,這一刻,他希望是鳥群:
「望遠鏡!」
後邊的參謀立刻從脖子上卸下望遠鏡遞了上去,牟廷芳端起一看,戰鬥機!
下一秒,嗡嗡的聲音逐漸放大,透過熙攘嘈雜的塹壕環境傳入耳中。
「操你媽的!這才不到半個小時!」牟廷芳氣得渾身發抖,他立刻扯著腿就往前沖,大臂開始瘋狂揮舞,「散開!都散開!空襲!空襲!!!」
「去,把老曹帶回來!」
咻咻咻——
跟在戰鬥機背後的轟炸機開倉下彈,隨後的幾秒內,整個臨泉副城區域火勢滔天,已經崩塌的牆體在劇烈的爆炸中不斷翻飛,陣地內,巨大的衝擊波掀飛著不走運的戰士,炊事班也被炸的東倒西歪,桶里的肉湯撒的到處都是,香味混在血腥味里,負傷的戰士避無可避,靜靜等待著死亡。
硝煙遮蔽了中天的太陽,讓人一度以為這是將要入夜。
牟廷芳往前走都感覺泥土在灼燒腳板心。
「進入陣地!進入陣地!日本人開始進攻了!」
他一面指揮,一面找到了伏在角落裡避炮的通訊兵,「打電話!打電話!告訴軍團部,日本人已經開始攻擊了!」
「啊?」
轟鳴聲幾乎覆蓋了一切,通訊兵腦瓜子現在還嗡嗡的,牟廷芳沒辦法,親自蹲下眯著眼開始搖鈴,擱在耳邊後沒有一點聲音。
電話線被炸斷了。
「操!」
牟廷芳弓起背,端著望遠鏡試圖從煙霧裡看到東面攻擊線上的情況,那些遊走的硝煙只會給他留出短暫的視線窗口,然後他看見了日軍的主戰坦克。
九七式!
第9旅團!
從渦河沿線不斷窮追猛打的第9旅團,只有他們是純粹的裝甲旅團,錯不了!就是他們!
「日本人要速戰速決!」
牟廷芳暗吼一聲,他掉過頭,看著身後的參謀,「你馬上跑回去,到軍團部去報告,兩件事,第一,讓軍團部派通訊兵馬上搶修電話線!第二,向宋參謀長請示,能不能把143師的總預備隊拉上來,否則前線很有可能頂不住!」
「是!那您?」
「你管我干屁,快滾!」
「是!」
參謀這才撒腿而去。
正面的阻擊再度打響,這時候的時間是12:24AM,還算是個飯點,日軍採取鉗形攻勢,第3師團的主力部隊在自東南向西北方向衝擊,第5師團的裝甲旅團則選擇穎河以南的平原地帶發起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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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平漢戰場上,襄城阻擊線上的32師也遭到了日軍的猛烈攻擊,他們守備在許昌的西南段,看似扼守著禹州的通道,實際上他們是在掩護從許昌南撤的部隊。
不過此時的戰場上至少還有一處利好:
在之前的武漢空戰里中蘇聯合航空隊消耗了足夠多的日軍航空兵,現在徳川好敏的航空兵團已經不足以完全覆蓋中原上的各個戰場,不管是支援淮河還是豫中,另一邊都無法兼顧,頂多提供一些偵察視角,但由於中國軍隊都擠在一團,偵察所得的情報意義也並不顯著。
孫連仲正在親自協調這麼龐大的軍隊掉頭轉向。
這件事並不容易。
首先你得讓所屬部隊悉數理解你的命令,這種讓人一會往東一會往西的操作並不能讓所有人認可,尤其是中層軍官,命令傳輸的滯後會讓他們感覺自己像個猴子一樣在給司令部表演馬戲。
就拿第30師的警備團舉例,他們兩天接到要向西增援禹州的命令,兵團司令部要求是輕裝簡從,跑起輜重,當他們運動到距離禹州只有十里的時候,他們接到新的命令,命令他們回防許昌城南,並等候下一步命令。
這樣的急轉向肯定讓中層軍官叫苦連天,甚至有些高級軍官也會心生不滿,因為不是每一個軍官都有機會到孫連仲的司令部里去看一眼那張戰術部署的地圖,就像張治中此刻還不能告知其他部隊日軍真正的調動情況。
他只能告訴劉汝明:
你的壓力會很大。
而日軍的電報里寫的其實更為直接,入夜之前,3,5兩師團必須撕碎臨泉的防線。
……
「第4師團有沒有什麼動靜?」
司令部內,孫連仲盯著地圖問道。
馮治安忙碌地整理桌面上的文件資料:「沒有,大阪師團一直很安靜,倒是12師團有點積極。」
「哦?」
「偵察部隊匯報,12師團的一個聯隊沒有奔襲登封,而是循著4師團的側翼南下了,是右翼,也就是去了當初第8師團的位置。」馮治安補充道。
孫連仲蹙眉道:「我們的速度要加快了,照日本人這個部署方式,我們的意圖不到今晚就會被看得一清二楚,現在有哪些部隊已經到了漯河?」
馮治安:「26軍退回去了,42軍目前也快要到了,30軍剛剛出發,剩下也就是19軍團和許昌衛戍部隊了,這些快傍晚的時候也會啟程,相信張總司令已經做好了部署,在上蔡外聚集的部隊可是沒有一支調走的。」
孫連仲吁了口氣:「他們是在等我們——」
馮治安點點頭:「對,不只是他們,還是上阜公路上的28軍團和21集團軍,整個戰場就像兩條長蛇一樣橫縱展開,這個戰術並不高明,但.……說實話對我們很真誠。」
孫連仲有些感動,他舉起右手:「擬一份電報,告3兵團各軍團、軍、師。」
「什麼內容?」
「咬牙頂住,曙光就在眼前!」
滿打滿算,不到十二小時,在十二小時裡,許多事情都會見分曉,西線的關東軍會為自己的狂妄買單,東線的追擊部隊會因為各師團之間的掣肘博弈而感到懊悔。
十二小時,或許整個戰場都將盤活,這場數十萬規模的大撤退會取得圓滿成功!
張治中等待著這一刻。
所有人都在等待這一刻。
……
大悟。
「總司令,電報!」
呂雲良匆匆忙忙闖入。
張治中:「哪發來的?」
「17軍團,胡宗南部。」
「胡宗南?」張治中一怔,把電報接了過來,讀了幾秒,立刻站了起來,狠狠把電報扣在了桌面上,「胡鬧!這個時候跟我談撤退!不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