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日,07:37AM。
竹石清照例到國民政府大樓的軍委會軍令部上班。
第二廳的戰情收集與匯總仍然是他的本職工作,但邁入大樓的時候,那些辦事員和報務員時不時抬眸或者是撇頭觀察他,竹石清在這個時候會禮貌地與之對視,甚至是說一句「早」。
原來這就是仲逸風當初到清涼山的感覺麼?
竹石清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他忽然意識到參謀總隊的玄學還真的應驗了,都說明教官帶的那個參謀總隊要不就是官二代,要不就是商二代,唯一的草根選手竹石清如今也被驗明正身了……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哦,還剩下一個真正的草根——被竹石清捎帶進去的方文堅。
那傢伙現在幹什麼呢?
竹石清的思路莫名其妙就飄到了這個上面,他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他開始翻閱下面科室交上來的情報清單,西線的軍隊還在向豫西北發展,戰爭慣性導致這幾十萬人還沒剎住車,可能等日本人意識到3兵團大規模掉頭,必須要等到12師團衝到登封然後發現那裡空無一人的時候。
但這肯定是今天晚上之後的事情了。
再看東線。
「怎麼28軍團還停留在臨泉呢?」
竹石清的眉頭微蹙,暗暗嘀咕一聲,隨後挪步到辦公室的門口,用指關節重重擊打著門板,最靠近辦公室的是二廳一處的戰情科,上校科長聞言起身,小跑到竹石清身邊,竹石清把剛剛的問題重複了一遍,又添上一句: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問題,昨天第5集團軍的兩個師應該能獲得平輿的接應,那麼,也就是今天,28軍團和大別山榮譽師也應該至少走到谷河才對。」
上校把腦袋一直點:「竹長官,你記憶的完全準確,事實上,戰情科和部署科昨晚匯總的時候也發現了這個情況,這是前敵總指揮部的命令,張總司令希望28軍團和21集團軍在上阜公路上再周旋一段時間。」
竹石清的面色沒有改善,他盯著那份情報遲疑思考了一陣:「還是有點心急了,張總司令這是希望3、4兵團能夠在差不多的時間匯合在平輿、汝南一線。」
「但這樣是有風險的,目前我們還能握住上阜公路,是因為第一批投入作戰的日軍師團人困馬乏,我們用運動站避開了敵人兩個增援師團的攻擊,但後面要是正面撞上,壓力會比現在預料的大上許多。」
上校抿了抿嘴,詢問道:「竹長官,那是不是以軍令部的名義提醒前總?」
「也不用,讓部署科密切關注前線的兵力分布,如果有被日軍纏住或是切割的風險,立刻向我匯報。」
竹石清擺了擺手,是因為他想起了張治中目前畢竟是掌握了日軍的情報往來信息,所以才比較大膽,按理說,借著情報有對位優勢的契機一鼓作氣撤出兩個兵團的思路沒有問題。
畢竟,當關東軍整個在豫西北撲空後,就算宮川良雄懵逼了,也會有其他人思考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更換密碼是日軍早晚會進行的事情。
「是!」上校科長敬了個禮,旋即折身回座位,這時候,徐永昌從辦公廳外邊緩緩走來,他再次抬手,「徐部長!」
徐永昌面帶微笑,輕輕點頭,隨後一路朝著竹石清而來。
這傢伙是完全作為吃瓜群眾看到報紙的,因此,關上辦公室的門後,他眯著眼笑道:「石清,你這傢伙,深藏不露啊!」
竹石清苦笑:「徐長官,這我也……」
「不必多言!」徐永昌舉起右手,擺了個一本正經的臉色,直直在椅子上坐下,「石清,說實話我有點倒霉的,以後有機會,你必須在竺老面前提一提我。」
竹石清一怔,有些發懵:「徐長官你倒霉在哪?」
徐永昌的目光上瞥,作回憶之狀:「竺老不是資助了保定軍校麼,這一到九期,唯獨沒有資助第四期,因為學員太少,後來聽說啊,這有資助的那些學員,住的好吃的好不說,嫖賭的錢都綽綽有餘,老徐我運氣不好,剛好就是第四期的,和那個該死的林蔚當同學,奶奶的,當時屋頂都是漏風的!」
「害……」
竹石清哭笑不得,還得是徐永昌這個晉系老人,融不進老蔣那個複雜的政治圈子裡,對這些事情當個樂子看。
叮叮叮叮——
桌前的第二部電話開始振鈴。
這條線路是武漢城區內的,竹石清接起電話:「軍令部二廳。」
「竹長官,我是憲兵司令部警務處中校副處長柴華春,劉峙一行六輛軍車,在五分鐘前已進入城北,我問了領隊的司機,他們會先到天主堂醫院落腳。」
竹石清是第一次和這個柴憲兵處長對話,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人脈爆炸了就是這樣,現在都已經分不清楚是自己埋下去的哪條線了,或許也有可能是跟父親有交集的關係。
「柴中校,我知道了。」竹石清不露喜怒,掛斷了電話,旋即他接起右手的第三部電話,「蘇明方回來了沒有?」
電話那頭:「回來了。」
竹石清瞳孔微縮:「讓他開車到軍委會樓下,準備一些伴手禮,我十五分鐘後下樓。」
「是!」
電話掛斷。
桌對面的徐永昌沒太聽清電話另一頭,所以有些發懵:「石清,大早上的,見你岳父?」
「看望劉峙。」竹石清笑了笑。
「喲呵,經扶兄回來了。」徐永昌的嘴角立刻咧了起來,他好像等這個笑話看很久了,「你是故意去揶揄他?要不要我跟著一起去,我這個軍令部部長慰問一下大別山警備區兵團前任司令官也是應該的,我可以把侍從室二處的人也喊上,他在哪個醫院?」
竹石清連忙抬起手:「等等等等!」
「徐長官,您這些冷嘲熱諷留在明天吧,今天我還有點要事相商。」
「行吧,我還是本本分分守在這棟樓里看地圖吧!」徐永昌看著竹石清穿戴手套嫻熟而凌厲的動作,也不多問,背著手晃晃悠悠地就出去了。
……
十五分鐘後,滿油的霍希軍車停靠在國民政府的側院裡。
竹石清徑直擰開後門,賴天佑已經在裡面坐的穩穩噹噹:「竹大哥,好久不見,你好像又瘦了。」
「你腦袋好像又大了點。」竹石清擰著眉頭一笑,啪一聲合上車門,敲敲蘇明方的椅背,「天主堂醫院。」
轟!
得到命令的蘇明方打燃汽車,軍車拉出一陣黃煙,伴隨嗡嗡的引擎聲,自珞珈山北去。
竹石清在28日當天正式多了一個頭銜。
——中德合作項目負責人。
官方的職稱是:軍事委員會中德事務協調處處長。
而相關的委任狀就在蘇明方放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皮夾子了,這是一個典型的旁系組織,其作用是短期集中統籌資源與行政力量進行管理,事實上也是竹石清協調中德事宜的正當象徵。
德國人似乎永遠都是這麼嚴謹,在法肯豪森擔任顧問時期,德國軍事顧問團與軍委會軍政部直接進行合作溝通,但到了此時此刻,軍事顧問團撤銷,軍事援助與國際軍火訂單之間的性質有著本質區別,因此,需要新的合作方式。
這是服務德國人搪塞日本人的需要。
因此,在27日的晚上,何應欽擬委任狀的時候連嘆了十幾口氣,最後還是摁上「官印」,著副官今天早上送到了竹石清的辦公桌上。
蘇明方掌著方向盤,扭頭問道:
「竹長官,這劉峙真病了?都到武漢來還專門跑到醫院去住著不成?這傢伙沒挨槍子,也沒挨炮轟啊——」
竹石清:「如果不進醫院,那就算是逃兵,就算是做做樣子,他至少也得在醫院開一個床位,有事沒事在那扇窗戶前晃一晃,留下一些治病的記錄什麼的,否則軍政部以後該以什麼藉口把他調走呢。」
賴天佑勾著脖子湊過來問:「竹大哥,鄂東的棉麻與航運現在非常景氣,以現在的營收能力,足以支撐鄂東地區駐軍五分之一的軍餉支出,關鍵是,這對武漢以及武漢以西的地方,幾乎是剛需品,不愁賣,我聽廖參謀長說,你要把我派到江西去,是不是有點早了?」
「不早。」竹石清側過頭答道,「天佑,你在鄂東干出的成績我早就知道了,你這樣的商業奇才占據絕對的地利怎麼可能不成功?你抓緊在鄂東找一個代理人,你必須親自到江西去,這是未來我這支部隊壯大存續的關鍵,也是中德合作持續下去最重要的先決基礎。」
賴天佑收回脖子,眼神下撇:「不瞞你說,其實鎢業生意,我們家之前也有關注過,但的確是亂象太多。」
「哦?這話怎麼說?」
賴天佑扳起手指:「一來呢,鎢礦開採由政府主導沒錯,但具體的開採實際上有地方公司或是民團執行,官商勾結倒賣屢見不鮮,再加上沒有人去監管,情況就更加粗放。」
「二來,成為戰略物資後,像劉峙這樣高級軍官,早就花錢收買了鎢業管理處下面各實權的部門,或者是開採廠,具體的分贓形式層出不窮。」
「三來,由於鎢礦主要用來出口,所以歸根結底還是要運到沿海,這之中運途漫長,走私、土匪、甚至有粵軍充匪來搶……」
蘇明方驚嘆:「國家資源都如此麼.……」
竹石清聞言沉寂半晌,最後抬起他的大手,搭在賴天佑的肩膀上,語重心長:「天佑,要不怎麼讓你去呢,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賴天佑苦笑:「竹大哥,咱倆之間說這種有的沒的幹啥,我沒有不願意去,我在鄂東能幹出成績是有你的支持,有兄弟們的幫襯,江西呢……我怕我剛去就被當地斧頭幫砍成臊子了!」
竹石清面不改色:「你放心,有人動你,我就抄他的家,滅他的九族。」
賴天佑:「問題是,他九族沒了就沒了,我也是真成臊子了,那邊人都很野蠻的,不都是文化人,也顧不上什麼政治影響和出師有名這樣的條條框框的。」
「天佑,你好歹也是當過上海保安團的參謀長的,也是親自扛過槍打過淞滬會戰的,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你現在身上怎麼一點沒有當初血戰疆場的氣質了?」竹石清激道。
常年泡在算盤桌上的賴天佑已經清醒到了骨子裡,話到這份上,他也只是兩手一攤:
「當初我當參謀長的時候,手底下好歹也是有幾千號弟兄呢,現在我手下那些人,穿著西裝、中山裝,真打起來,連腿都邁不開,我怎麼指望他們。」
竹石清挑眉:「如果我讓省保安團配合你?」
「如何保證他們中沒有勾結力量呢.……」
「不兒,你.……」竹石清真是無奈了,「你這傢伙,說白了,一定要我派一支衛隊日夜守著你是麼?」
賴天佑猛猛點頭:「不需要多,一支訓練有素的德械團,足以。」
「足你個頭!」竹石清的唾沫橫飛,「老子為什麼把你派去啊,要派軍隊那麼容易的話,我現在就給廖耀湘下命令,讓鄂東兵團整個把南昌、長沙占下來不就好了!我看你是算盤打多了!窮算計!」
賴天佑被罵的一懵,他立刻直起脖子:「竹大哥,你這話說的也太沒道理了!我賴天佑為什麼到鄂東,我本來在武漢經濟司乾的好好的,我.……」
「閉嘴!」竹石清給賴天佑摁了回去,惡狠狠道,「你沒得選!」
「那我要部隊,我要方大哥的特務團!」
「誒我!」竹石清剛想反駁,忽然,他眯了眯眼,整個人瞬間冷靜下來,須臾,他看向賴天佑,「天佑,你提醒我了,這件事我會處理,你放心。」
「你打算怎麼辦?」
竹石清:「別多問,我肯定有我的打算。」
蘇明方這時候插入一句:「前邊到了。」
當竹、賴二人扭頭瞥向車窗外的街道,這裡人不算太多,也是因為天主堂醫院是「紀念天主教傳教士梅神父」而建,所以這裡並不作為武漢的臨時救濟醫院,這裡環境不錯,建築偏西式,劉峙選在這裡,倒也聰明,如果風頭不對,把這當別墅住都成。
竹石清瞄向蘇明方:「禮物呢?」
蘇明方應上一聲,從副駕駛的皮墊上遞來一個布巾包裹好的「方塊狀」物什。
這種打包方式一般都是上海的貴婦人用來保護自己的金銀飾品的,他的眉頭蹙起:
「明方,這啥?不會是金磚吧!?」
蘇明方笑道:「也差不多。」
竹石清端了過來,遠沒有那麼沉,解開那個結,他傻眼了。
兩本書。
上邊那本是《總理遺教》;
抹開第一本,下邊那本是《三民主義》。
連竹石清都樂了,在國黨高層之間互相拜訪送書啊.……尤其是對劉峙這種軍官,竹石清抬眸看了一眼蘇明方,真不知道這小子是缺心眼還是故意使壞。
旁邊湊過眼的賴天佑皺緊眉頭:「蘇參謀,你真是談生意的天才!竹大哥,還有什麼比這兩本更能證明官方正統的東西麼?」
「能隨手掏出這兩本書的,不是革命元老就是國府重臣吶!我學到了!」
「不是.……」
竹石清無言以對,但他還是用布把兩本書再度包好,恢復原狀後他推門下車,瞄了一眼那棟白色外牆色彩的天主堂醫院,「走!」
就竹石清今天這身行頭以及他肩上的肩章,看見這仨人的都閃到一邊。
「劉峙是不是在這裡?」
「三樓。」
被逮住的護士被蘇明方嚇了一跳,她指了指樓梯的方向。
「感謝。」
蘇明方僵硬地笑笑,隨後領著竹石清和賴天佑往上走,手裡抱著公文包。
就憑這一個瞬間,竹石清就知道這傢伙後面談姑娘算是懸了……壓根沒有紳士感。
……
「何部長說這幾天都比較忙。」
312病房裡,副官姚褚端著一杯水向劉峙匯報著,在他的另一隻手上,還攥著幾粒藥丸。
劉峙抿了抿嘴:「真是成王敗寇,這一次我們回來,別說是軍委會軍政部沒有一個人來迎接,就連那執勤的警衛憲兵都能摁著我們盤問很久!真是.……」
咚咚——
咚咚——
門外的走廊里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劉峙瞬間緊張起來,因為平頭老百姓或者說醫護的布鞋壓根就不可能踩得如此響亮,這樣清脆的咚咚聲只有可能是硬底的軍靴軋著地板傳出來的。
劉峙把姚褚一瞪,壓低聲音:「出去看看,什麼人!?」
姚褚怔了怔,擱下杯子,移步走門口,剛探出腦袋,就和腳步輕快的蘇明方撞在了一起,倆人在羅山早就是老熟人了,於是,姚褚的臉上立刻黑了一大片,驚道:「蘇參謀?」
「姚副官,劉總司令在裡面麼?」
「額……在的。」
處在房間內盲區的劉峙見狀,立刻憋了一口氣,把整張臉漲紅,隨後開始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劉總司令,怎麼病的這麼嚴重了!?」
竹石清在下一秒從門口露了出來,他吃驚地看著劉峙病懨懨的樣子,圓鼓鼓的身體快把那張床壓下去好幾公分,而其本人呢,眼睛眯著,右手在額間搭著,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他眯著眼看清了前邊三個人。
「石清,我真沒想到,我回到武漢,只有你來探望我.……」
竹石清拖著椅子在劉峙床邊坐下,隨後看見了剛剛姚褚擱下的茶杯與藥,他瞄向姚褚:「姚副官,劉總司令這是?」
姚褚:「積勞成疾。」
「咳咳——」劉峙再度咳嗽,咳到整個人都快把腦袋磕到地上去,哈喇子從他的嘴巴里吊著滴到地上,他一邊擺手,一邊斷斷續續道,「石清,不礙事的,我就休息幾天就好了。」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劉總司令為前線操勞這麼久,我在淮河的時候也是看在眼裡,刻在了心裡,按理說,軍政部要給劉總您發點住院補貼費才對,畢竟大別山警備兵團在淮河一線的戰績並不差,我們兵團上上下下,按理說對得起黨國。」
劉峙聞言,一拍床板:「對啊,我也算說,我們怎麼對不起黨國?當初固縣血戰,淮河鏖兵……唉,真是人走茶涼,也罷,現在的大別山警備區也不錯,仲逸風和苗長青在掌舵,我們的戰鬥力還是在的,我劉經扶呢,也不是貪圖名利的人,乾脆,光榮退下來,把機會留給年輕人。」
竹石清微笑:「劉總這樣的格局,我敢說國府內沒有哪個人能與之媲美。」
劉峙:「石清,謬讚了,其實都是為了國家,如果我真能帶領兵團把日本人打出去,那我肯定是當仁不讓,但的確是連敗了幾陣,我這張老臉……還是算了。」
「病癒之後呢?」竹石清開始切入正題,他順手把床邊柜上擱著的橘子拿起剝,「劉總,後面怎麼打算的,再回大別山帶兵?」
劉峙笑地有些猙獰:「不不不,我還是留在後方吧,隨便干點閒差,都是服務黨國嘛。」
竹石清:「此等覺悟,實乃黨國軍人之標杆,這次來呢,還給劉總您帶了點贈禮,希望你早日康復,重新回到黨國工作之中。」
劉峙一怔,也不咳嗽了,腰也直起來了,眸中也開始閃爍光澤了:「石清,太客氣了,真是太客氣了。」
蘇明方這時候將方巾解開,露出了裡面的兩本書,隨後交到了劉峙的手上。
劉峙俯首一瞧,差點氣得當場噴血,腦袋再度猛地一轉,咳出了前所未有的烈度:「咳咳!咳咳!」
「司令!」姚褚趕緊上前拍打劉峙的後背。
《總理遺教》與《三民主義》就這麼攤在了被子上。
「石清,感謝你.……」劉峙轉過腦袋,說著和內容沒有一毛錢關係的話,「先總理的語錄,其實我自己也常常溫習,每每讀過,都有更深的體會,吾等軍人,應竭誠為國、竭誠為民吶……」
竹石清端視著裝腔作勢的劉峙:「正因為如此,石清此次前來,是希望獲得經扶兄的協助。」
劉峙的咳嗽聲第二次夾斷:「什麼事?」
「經扶兄你回來之前,武漢當局已經準備啟動中德第三次全面合作,這一次合作的規模空前,涉及到的行業、領域眾多,尤其是軍工與生產線方面,德國方面很可能給予很大的支持。」竹石清開始翻閱自己的公文包。
「坐鎮後方,這件事我完全能夠勝任,石清!」劉峙湊過來,一把抓住竹石清的手,「臨陣指揮,這次我是稍稍吃了點虧,但要說建軍治軍,我劉峙還有這個自信。」
竹石清禮貌地將手抽出,嘴角上揚,添上一句:「不,經扶兄,治軍這一塊就連我都沒權力涉及,這些都攥著陳長官手裡,你是知道的,其實我這次主要是為了經濟方面的事情,你知道的,兩個國家之間的合作,無非就是圍著錢、礦、權這三要素。」
劉峙立刻坐直:「石清,我搞經濟也是一把好手。」
蘇明方在床尾冷不丁沖賴天佑嘀咕一句:「天佑,我記得政府明令軍人不能經商,有這款嘛?」
賴天佑噘著嘴搖頭。
竹石清當著劉峙的面,惡狠狠瞪了這倆人一眼,轉過頭,一本正經地詢問道:「經扶兄,我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本事,您有產業?」
「不不,談不上,也就是一些小生意。」
「您親自操持的?」
竹石清的連環追問引起了劉峙的警覺,他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後說道:「不,我是有委託人經營,就像蘇參謀剛剛說的,軍人是不能直接參與經商的,我呢,也只是說在江西找了幾個比較靠譜的,優質的客商,我給他們牽線,欸,他們自個去經營管理,所得呢,大頭交給省政府,我呢,也不白牽線,偶爾蹭個茶水錢。」
「嗷,原來如此——」竹石清擺出恍然的表情,「也就是說,經扶兄你不負責具體的經營管理。」
「對的。」
「那太不巧了,我正愁是沒有熟悉江西經商的熟人哪,經扶兄,要不你把那幾人推薦給我,我石清也牽牽線,和他們合作一把?」
竹石清站起身,在床邊踱步須臾後說道。
劉峙有些懵圈了,他一時間無法判斷竹石清是在套他的話還是真的要找這麼個生意人,要知道,中德合作是鐵打的肥差!別說是後來運輸擴大化的時候,就是早幾年,戰爭還未全面爆發的時候,只要是經手了中德合作的沒有哪個不發財的!
在巨大的經濟利益誘惑下,劉峙再度開口,這次,他的聲音低沉而短促:「石清,你當真在找人?你剛剛提到江西,你是想經營鎢礦?」
竹石清回過頭:「經扶兄不信我?」
「沒有,我只是確認一下。」
竹石清眉頭一擰,當即從公文包里的任命書掏了出來,塞到了劉峙的手上。
「案查我國與德意志國軍事、經濟、技術合作事宜,頭緒紛繁,事涉機要,原分屬軍政、外交、財政、兵工各機關辦理,事權不一,呼應難靈。為統一事權、專責統籌起見,特於軍事委員會之下,設立中德事務協調處,直隸委員長節制,不隸各部院,俾事權專一,運轉迅捷。
……
茲委任竹石清兼任中德事務協調處處長,統籌中德合作全部事宜。
然後,劉峙看清楚了屬於軍政部的紅印。
「石清,你可以啊!」
劉峙的激動之情已經溢於言表,「你這小子腦袋真是靈光,在前線打出戰功,知道在軍隊裡永遠就是吃那麼點軍餉,而且管的也不是你自個兒的部隊,回一趟武漢,搖身一變,成了未來幾年中德合作的負責人,這樣一來,你要練兵就練兵,你要經商就經商,聰明,真聰明!」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剛剛哥哥我其實還有點保留,這江西的鎢礦生意呢,我的確是有些心得,什麼委託人啊,什麼老友啊,都不管用!這種事情還是得親力親為。」
竹石清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腦袋抵近:
「經扶兄,石清願聞其詳,如果說這些經驗對中德合作有好處,那石清必然要重謝經扶兄你的,我會向軍委會,哦不,向委座直接匯報。」
「江西麼,你知道的,亂!」
「當初呢,是土匪的根據地,大家都懂的哈,鎢礦呢,其實第一次的時候就作為中德合作的必須提供資源了,後來不是成立了那個什麼鎢業委員會麼,但其實效果一般,因為江西地界,還是散采較多,這些年來,也沒有人牽頭去官采,最重要的是麻煩,因為還得運到廣州去,這粵軍在中間還得盤剝一些。」
「我劉峙呢,雖然不說是個經商天才,但對這件事也實打實琢磨了年把,至少這條線是跑通了,官、民、港一串,現在都是我劉峙盯著,當然,我管的也不多,畢竟是精力有限,再加上日本喜歡封鎖海岸線。」
「明方,這是個很重要的信息,你記錄下。」竹石清拍了拍手,把蘇明方喚到了前邊來。
劉峙:「石清,這件事我來監督完全沒問題,我不介意你領導我,給我授權,我保證江西到廣東,服服帖帖!」
竹石清微微一笑,圖窮匕見:「經扶兄,不好意思,中德合作的確是不能你來插手,這也是軍政部的意思,可能是對你還有別的重用。」
「啊?什麼意思?」劉峙一怔。
「就是,您之前手裡的那些鎢礦資源,你要如實地上交到中德合作協調處目前直管的鎢業資源管理處,辦公室在現在軍令部的隔壁,不過不用太急,你可以好好休息幾天,到時候記得提交一下,賴天佑會負責接受你的材料。」
這時候,賴天佑笑著給劉峙打了個招呼。
「你不讓我管,你還要我手上的路子??」劉峙意識到了不對勁,「石清,這麼幹,不好吧,我這些人,這些年也是我養著的。」
竹石清的笑容迅速消失,隨即冷眼盯著劉峙:「經扶兄,讓你提交是因為我不想我兄弟到了南昌之後,因為不認識他們而把他們除掉了,你知道的,我也不想做白白損耗國力的事情。」
劉峙回過神來,他的咆哮脫口而出:「不可能,竹石清你想都不用想!鎢礦我不可能讓出去,你小子強取豪奪這是!少拿雞毛當令箭,有本事你就讓委座給我打電話!」
竹石清不緊不慢從公文包掏出第二份「委任狀」:
茲委任原軍政部經濟司副司長賴天佑兼任鎢業資源管理處處長,領導江西各鎢業採辦局,屬中德合作協調處直轄管理。
「媽的,在這等著我呢!」劉峙當場把委任狀揉成一團扔到了一邊,「竹石清,你TM的欺人太甚了!」
「我已經掌握了你中飽私囊的證據,在去年,你強行收購了贛南一千七百多戶的鎢礦,這其中四百多戶的礦量被你上交省政府,用以貿易中德,剩下的呢?都賣到黑市了吧?你走的哪條線?找的余漢謀手下的哪個人我都查的一清二楚了,經扶兄,你如果真想委座給你打電話,那你便等著好了,你就等在這個醫院裡,我保證,午飯之前,會有人聯繫你,告辭!」
竹石清收起委任狀塞回公文包,站起身後掉頭就要走。
劉峙咬著牙,這戲臉是真紅透了,他嘶吼著:「媽的,哪個王八蛋出賣我!!!」
竹石清冷聲道:「記得李蘊珩麼?就是馬當要塞那個司令官,他之前可是告訴我,他塞給你二十根小黃魚,你愣是一點點湯沒給他分.……嘖嘖,經扶兄,何必如此不體面呢。」
「竹石清,你到底要幹什麼!!!」
劉峙急得大吼。
「明天中午之前,把江西的情況,一字不落地形成書面報告,交給鎢業資源管理處,我就算你是作出了貢獻,否則,經扶兄,你知道的,我不希望羅山的情況再出現一次。」
言罷,竹石清領著蘇明方和賴天佑朝著門口而去,最後撇下一句話:
「《總理遺教》和《三民主義》好好看看,我們革命軍人,最應該做的就是不忘初心,你住院這段時間,剛好可以修身養性——」
劉峙望著竹石清逐漸消失的背影一頓破口大罵:「混帳東西!你無非就是要把錢裝進自己口袋,你特麼裝你大爺!」
忽然,蘇明方剎車折返了回來,兩撥人又對視了一眼。
「劉總司令,您看報紙麼?」
劉峙一怔:「我TM看個屁!」
「不看報紙,容易吃虧的。」
蘇明方搖著頭嘆口氣,隨後離開了312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