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鐵氈洪鐘畔的組合拳

  「日本人來了!」

  「草擬麻的小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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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襲警報與戰機嘶鳴在空地這數千米的距離間上演了尖銳與悶沉的二重奏章,簇擁的武漢街頭霎時充斥著咒罵聲、鑼鼓聲以及警察廳手搖式警笛的烏烏聲。

  如盤臥長龍般的人潮定格了一秒,隨後他們瞪著血紅的眼睛望向穹頂。

  頭頂划過的是日軍先行探路的一個小隊的偵察機,按照武漢人們的經驗,不出五分鐘,惡魔的轟炸機編隊就會從武漢的東北角開始向西南方向對穿。

  人群內暗流涌動,混亂在數十秒內就達到了頂峰。

  如果不是憲兵部隊早已經用麻包封死了其他路線,恐怕踩踏和凌亂已經無法控制。

  白崇禧的專車先於老蔣的車隊抵達晴川的高炮陣地。

  哐——

  車門被帶著憤怒的大手叩上,白崇禧臉色僵直地下車:「郭司令呢!?」

  「報告白長官,郭司令剛剛巡視完鐘樓現場,正在返回。」現場留守的少校副官快步上前,沖白崇禧敬禮匯報導。

  白崇禧吁了口氣,叉著腰環視周遭,隨後他把目光瞥向空中,日軍的偵察機已經駛過了自己的頭頂,沖向西南的仙桃方向,天幕上的雲彩像是被鋼刀劈出一道縫,隨著日軍的尾流拉出一條淡淡的線條,白崇禧回過頭,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抗力:

  「聽好了,少校,沒有我和陳誠長官的命令,武漢各處的防空陣地一個都不許動,我今天沒有那麼好的心情,誰要是貿然行事壞了大事,我就殺誰的頭!你現在就去傳令,以我的名義!」

  少校副官立刻繃直了身板:「是!」

  他離去的同一時間,郭懺的車回到了晴川集家嘴陣地,他第一眼看到白崇禧後,迅速擰開車門下車,一路小跑:「白長官!」

  白崇禧這時候也不擺架子,迅速迎了上去:「江漢關的情況怎麼樣?」

  「警察廳已經出動,憲兵隊守在封堵線上,但是,是不是要全部疏散?這一點昨天陳長官並沒有給出明確的指示。」郭懺的額間汗如雨下。

  白崇禧:「即便是告訴你要你全部撤走,你能辦到麼?平日裡的空襲警察廳都辦不到的事情,今天就能辦到了?你現在要做的,是讓警察廳和憲兵隊維護好現場的秩序!是讓他們不因為混亂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你是警備司令,你要告訴他們,這一次我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要走的,按既定路線向防空洞轉移,不走的,聽從現場軍隊的指揮,我們請他們看一場免費演出!」

  郭懺聞言,深為所動,他激動地抬起手,咬著牙道:「白長官,我會親自守在鐘樓!」

  「你必須親自守在鐘樓!」白崇禧再度強調,「竹石清要是出了一點閃失,我先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是!」

  ……

  同一時間,日清洋行大樓的三樓窗內,望遠鏡正正窺視著江漢關鐘樓左側的街道。


  戴笠的聲音從中堂處傳來,按照命令,他今天就要「住在樓里」,「另外,汪精衛、陳公博這些人盯死,看看他們今天都在幹什麼!」

  軍統在25日的主要任務很明確:抓投降派的通敵證據,捕要在混亂中製造破壞的日本特務,挖潛藏在城內傳遞情報的間諜人員。

  「老闆,敵機來了!」

  戴笠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輕聲呵斥一句:「那不是我們要盯的,我們只管地面。」

  但下一秒,一縷黑影完全遮蔽了打在他臉上的陽光,他愣了一下,隨後站了起來,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抵近窗戶邊,他明白了部下剛剛為什麼要吼這一嗓子。

  江對岸武昌上空的雲層已經被日軍機翼給犁斷,日軍的轟炸機群如貪婪的鴉群,金屬反射的光澤讓人以為在看一面珊瑚鏡,而在眸間高速前出翻飛的是日軍的戰鬥機編隊,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一枚炮彈衝著武昌擲下。

  他們就是奔著漢口來!

  戴笠不免提起一口氣,如果是夏店上方的空戰是他道聽途說的曠世對拼,那麼這一次日機來襲,是他開戰以來親眼目睹的最大規模。

  他抬腕看表,09:38AM。

  ……

  「日本人的第一梯隊就出動了快四十架戰機。」

  王家墩機場西側制高處,陳誠端視著東北方向,謝然之側目瞥向陳誠,眼眸微沉,「從數量上判斷,至少是百架戰機以上的規模,如果不借調編制的話,這是徳川好敏一整個飛行團。」

  陳誠眯著眼:「狡猾!這次空襲倒不一鍋亂燉了,開始分批過境,徳川好敏也有警覺和防範。」

  「日機已經過了白滸山,要塞來電請示,是否炮擊?」

  「再等等。」陳誠單手下壓,他現在的心跳很快,「還是老樣子,先組織高射機槍開火,把日本人放進來!」

  吼叫的高射機槍並不能有效阻擋日軍高空轟炸機的前進,反倒是給了游弋在側的九七式戰鬥機新的目標,四架九七式向左偏離了機群,他們開始向下俯衝!

  噠噠噠噠噠——

  7.7mm機槍燎出一條槍線潑到要塞背後的脊線上,機槍的聲響有所回落,當他們俯瞰到血霧襯著綠樹而播散,日機駕駛員才咧著一抹笑容抬升戰機繼續向西。

  對於日軍戰機駕駛員而言,他們並不像他們的兵團司令徳川好敏那樣瞻前顧後,他們將這場空襲看作是日本航空兵戰史新的一頁,他們置身其中,因而感到興奮和狂躁。

  「目前啞火了,野比長官。」

  第4飛行團第7戰鬥機大隊大隊長野比熊一舉起無線電對講:「很好,繼續前進,下面該藤本的轟炸機編隊表演了,你們注意監控四方空域,支那軍的空中力量還沒有死絕,他們很有可能前來增援。」

  「大隊長閣下,如果支那軍還想對外宣稱他們還有空軍的話,他們的戰機最好不要出現在這裡,否則日後就連教練機都不夠上天了哈哈——」

  野比熊一含笑不語,他透過右側窗看向平行在里端的九六式重型轟炸機。

  另一個頻段里。

  第3轟炸機大隊大隊長藤本正男正俯瞰著下面的情況,縱橫交匯的長江漢江猶如龍脈俯臥在江城之上,他冷哼一聲,默默感嘆著江畔上這些愚蠢的支那軍不知好歹。

  「確認目標,投彈。」

  藤本正男的聲音冰冷至極。

  黑色的洪流從雲幕間泄下,江面霎時揚起沖天的水柱,江風卷著滾燙的硝煙向著江漢關撲卷而去,自三民路向太平街的數公路區域火光沖天,爆炸掀起的殘骸碎片在空中濺射,嘶吼與吶喊被徹底點燃,鐘樓廣場上的老百姓開始快速折返。

  「往西南疏散!往西南疏散!跟著警察走!」

  警察廳的喇叭車在管控區高聲吆喝著。

  陳誠緊緊攥著望遠鏡,他已經看到了長江上的滔天火勢,他扭頭瞪著正在接收白滸山消息的謝然之:「怎麼樣了!?」

  謝然之第一時間沒有回覆,而是把話筒死死抵在耳畔。

  三秒鐘後,陳誠剛準備回身,謝然之撇下話筒,急吼一聲:「陳長官,敵機已全部進入火力範圍!」

  「打,跟他們干!」

  陳誠嗔著臉,發出一聲悶吼。

  謝然之立刻接線到龜山防控要塞,舉起話筒,他用加倍的力氣重複陳誠剛剛的命令:

  「軍委會命令,打,狠狠地打!!!」

  龜山山體上立刻響起了尖銳的哨音,鋼鐵的長筒炮管上覆蓋的掩護草被炮手們卸去部分,露出了獨屬於鋼鐵的光澤,旗手已經在山前站定。

  「東北方向,六千英尺,九六式轟炸機,九七式戰機護航,開火!!!」

  「啊啊啊啊——」

  裝填手竭力嘶吼著將9公斤重的高爆彈塞入88mm高射炮的彈艙里,入艙的剎那,金屬撞擊聲如喪鐘一般鏘鏘作響。

  「發射!」

  轟!

  轟!

  轟!

  三門88炮齊射蒼穹,炮口噴出烈焰,一道橙色火舌撕裂濃霧,炮彈呼嘯著升空,在暗藍色的天幕上劃出一道黑影。它在日軍機群上空炸開,一朵黑色的硝煙之花綻放開來,轟炸機群微微搖晃,略微偏移航向,整齊的編隊邊緣開始散亂。

  緊接著,由蘇聯76.2mm高炮領銜,協同蘇羅通與厄利孔瑞士造20mm機關炮加入戰場,機關炮的炮管在炙熱的空氣里瘋狂做著活塞運動,曳光彈在天空中閃爍出明亮而致命的線條,一道鮮活的火力交織網呈現在了武漢的軍民面前,而就在不到一分鐘裡,分布在蛇山、白滸山的防空要塞接到信號,聞聲開火,剎那,天空被硝煙鋪滿。

  闖入彈幕內的日軍編隊籠罩在煙幕之下。

  「可惡啊!支那軍早有準備!他們在誘騙我們上當!」

  無線電里,日軍戰機頓感不妙,但不斷在機身側邊炸開的黑幕讓他們感到世界就像是一個黑洞,尤其是88mm防空炮的範圍線爆炸,在野比熊一的眼裡,三架戰機避讓不及,已經拖著長長的尾煙向著武漢的郊區墜去!

  「我得跳傘了!大隊長閣下,引擎失靈,引擎失靈!」

  「絕不可以做俘虜!」

  野比熊一吸了口氣,他在無線里強調著,他的眼珠子在極短的時間內充滿了血絲,他再度俯瞰那些藏在山林里的防空工事,他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被欺騙感,這滋味就像是笑嘻嘻回家看到了有陌生男人在老婆床上一樣!

  在周遭戰機「請求回撤」的呼喊聲浪里,野比熊一下達了反擊的命令。

  噠噠噠噠——

  十餘架九七式戰機接到命令,強行俯衝而下,機關槍的子彈順著火舌啃噬山體,塵土與彈片完全裹挾在一起,機身上噼里啪啦地震顫著,這些駕駛員用吞咽口水來緩解緊張,他們的腦子裡不斷警示自己要為天皇盡忠,就這樣,火舌對撞!

  山腰間四組蘇羅通防空陣地同時遇襲,主炮手在機槍彈幕下被撕成碎片,副炮手任憑刺鼻的血腥味灌入鼻喉,怒罵著補位上場,用染血的雙手繼續射擊.……

  爆炸聲在江面迴蕩,在山間迴響。

  這動靜反而讓地面上的人潮安靜了下來,和曾經那場「四二九」空戰一樣,沒有人能不被眼前這番景象所吸引,侵略者的戰機在空中像流星一樣墜落,只不過他們的背後拖著的不是耀眼的星芒,而是渾黑無比的煙霧。

  「好!好!」

  人群中爆發劇烈的歡呼聲,一生愛看熱鬧的中國人也不去尋覓什麼防空洞了,隨便在街面上找一根能夠遮蓋自己半張臉的樑柱就靠著了,如果放在百年後,恐怕他們要掏出相機設備繼續一番,即便是飛彈可能在他們跟前爆炸。

  0955AM。

  德國霍希軍官乘用車在憲兵隊框定好的窄路上向東而去,這是完全逆反人潮的方向,由蘇明方親自開車,竹石清坐在後排,教導總隊的軍官服在警察、憲兵隊伍里極為醒目。

  他特地把車窗搖了下來,直視前方。

  每一個隨機偏過腦袋的人都可能直接近距離看到這位20世紀三十四年代最具知名度的軍官之一。

  「竹長官!是竹長官!」

  車輛駛過江漢關鐘樓的時候,人群中有人啟聲高喝,轉瞬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這輛德國產的軍官乘用車上,原本向西的身軀集體180度旋轉,下一秒,那些早已準備好的旗幟高舉於頂。

  「竹長官萬歲!竹長官萬歲!」

  蘇明方的油門拿捏精準,速度剛好能讓每一塊方針都陷入沸騰,抵達鐘樓廣場前,記者們的聚光燈都圍了上來。

  眾人的頭頂還炮聲滾滾。

  而就在一里或是兩里外的長江灘涂上,砸來的航空炸彈正捲起一朵朵黑色的小型雲朵。

  竹石清旋開車門。

  「竹長官,我是泰晤士報的記者,我想知道,您現在還是要繼續您昨天在廣播裡提到的演講是麼?」

  「是的,這是我的工作。」

  下地的那一刻,郭懺部署的憲兵部隊立刻圍上來為竹石清開道,而就在這短短的不足百米的道路間,竹石清回答著這些金髮碧眼方臉記者的問題。

  「我是路透社的記者,請問竹長官,您這番講話是否意味著您對於當下的中日戰局充滿了信心?您對於正在發生的戰爭有著怎樣的期待?」

  「我們輸不了,謝謝。」

  「竹長官,您是不是在借這場演講而達成您的軍事目的,這種不惜浪費無辜百姓生命的行為真的是貴政府所提倡的麼?」

  竹石清露出一抹微笑,繼續向前,在他即將登上演講台之前,他聽到了一句蹩腳的中文,這口音讓他這個常年在前線和日本人打交道的指揮官再熟悉不過。

  竹石清別過頭,果然是一個日本人長相,身材比自己還矮小,長得賊眉鼠眼,他停下腳步,俯視這位短小的記者:

  「你還沒有自報家門,閣下不會是朝日新聞社的人吧?我記得武漢還不容許交戰國的記者到這裡來。」

  對方抿了抿嘴:「我是紐約第一時報的記者,所提的問題並非刁難,只是真心求教。」

  竹石清仰起臉,豎起右手食指頂向天空,提高了些許分貝:「如果日機沒有選擇這個時候來轟炸武漢,我相信今天會是一場很順利的演講,這就和你們國內天皇在街道上揮拳一樣,而我們武漢這些防空火炮也不必像瘋子一樣吐火噴煙,一切都會很和諧美好不是麼?」

  言罷,竹石清露出鄙夷的蔑視之笑,昂首登上了演講台。

  就此機會,蘇明方配合憲兵部隊拉起了人牆。

  ……

  洋行樓上,軍統發現了第二行逆行者。

  「老闆!有情況,就在臨江大道,大概二十來人,從警察部隊裡脫離出來,現在脫了衣服,正在往裡面鑽呢,他們很狡猾,知道現在人潮停了下來!」

  戴笠再度抵近窗邊:「讓一組,立刻行動,只要發現兇器,不問緣由,就地處決!」

  「是!」

  戴笠回過身子:「讓二組,以此地為中心,著老百姓的衣服立刻擴大搜索範圍,破壞的幕後策劃者一定就在附近,他們喬裝,那我們也喬裝!另外,馬上把情況向軍委會匯報!」

  ……

  咚咚——

  竹石清輕觸動圈話筒,擴音的效果在天空中不斷發出巨響的情況下並不太理想,但當竹石清開始說第一個字的時候,莎莎的聲音在幾秒後在街巷裡傳遞著,尤其是鐘樓廣場,這是「中原台的廣播組正在發揮作用。

  絢爛的天火下,竹石清沒有任何顧忌,他清了清嗓子,雙手搭在那張搖搖晃晃的台子上,他能感受到每一個注目他的眼睛都充滿了緊張。

  「諸位,我的名字叫竹石清。」

  「我要說的第一件事,是希望父老鄉親們能遵循武漢政府、警察廳、憲兵部隊的指引,前往最近的防空點進行避難,我沒有任何理由讓你們因我個人而遭到血火的考驗。」

  「一周以前,在我的授意下,「中原台開始武漢播送廣播,我竹石清將其稱為「家書專線,在一個前線指揮官的視角里,我能窺探出,這是戰士們內心深處最寶貴的東西,同時,我想讓大家看見,前線正在經受怎樣的戰爭,我們的官兵在怎樣的環境下與敵血戰。」

  廣場上靜的可怕,但炮聲卻充盈著每一個看得見又看不見的地方。

  人潮徹底停止褪去,他們或墊腳眺望,或蹲守在那些聲音並不清晰的廣播邊上,而真正的多數,是在屋中抱著身子瑟瑟發抖但又聆聽鐘樓聲音的人們。

  竹石清頓了頓,他抬眼望天:

  「我知道,這段時間,國人的心中充滿了猶豫、掙扎、彷徨,你們在問,你在害怕,揚言要抗戰到底的國民政府到底有沒有和喪心病狂的日本人苟合?我想,天空已經給出了答案。」

  「從民國二十六年的南京淪陷那一刻起,國民政府就開始策劃武漢保衛戰,從今年一月起,我們陸續集結了130個師奔赴戰場,從長江響起第一聲炮響開始,直到現在,我們足足傷亡了六十萬人,他們倒在河澤棋布的皖西大地上,他們倒在平原廣袤的黃淮平原,他們有的就倒在這片土地上,從安徽、河南、江蘇到湖南、江西、湖北,每一寸土地,戰士們都用血肉之軀阻擋著日本人的前進。」

  「鮮血已然染紅了整片中原,就在今天,就在此刻,我們尚且有二十萬餘萬戰士困在平漢鐵路上,他們的四面八方簇擁著日本人,他們睜眼就要看見明晃晃的刺刀,我相信每一位中國人,每一位這些戰士們的父母兄弟都記掛著他們,而這,就是為什麼我要用中原台向武漢發聲。」

  竹石清的情緒逐漸深入,他的眼眶微紅,淮河血戰,夏店死拼,中原交兵,一幕幕就在他的眼前閃過,他的指關節敲了敲桌子:

  「請容許我爆一句粗口,TM韓海算個屁!軍政部又算什麼?」

  此言一出,所有人捂著嘴巴。

  「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民族,我們的鄉土是扛著槍的軍人們在捍衛,主張投降的政客即便能坐上談判桌,又能如何?他能代表我們四萬萬父老鄉親們嗎!?他能代表我們近百萬在前線浴血拼殺的戰士們麼?」

  「他們不能!」

  「就像轟炸下仍駐足在此的你們一樣!侵略打不垮我們,死亡嚇不退我們,我們的腦子裡裝著獨屬於我們中華民族的意志,這種意志,除了我們自己,無人能夠左右!」

  風中卷著腥味與硝煙味,在龜山下的老蔣也在收音機邊上聽著竹石清的演說,他眯著眼睛,眸中透露著複雜的神色。

  「我們從清朝人手中重塑著這個國家,我們是跟著孫總理隨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來的。」竹石清的聲音驟然衰低,變得冰冷而堅定,透過嘈雜,他向眼前這些渾濁的目光坦誠而告,

  「誠然,我們不必自欺欺人,日本人的戰機比我們的多,炮火比我們強悍,工業比我們發達,我們的國土已經損失大半,我們有許多的國民現在就在日寇鐵蹄的踐踏下,我們為什麼要繼續戰鬥,我們為何要戰鬥,我們不是為了讓活人死,也不是為了讓死人活,我們是為了讓民族有尊嚴地存續下去,我們能打贏麼,我們要怎樣去打這場不可能的戰爭呢?」

  「除我等軍人流血前線,別無他法。」

  「我們的民族要作世界上一等的民族,我們的國家要作世界上一流的國家,這不是我們站在這裡集會的憑空臆想,而是我們曾經真的做到過,中華民族生來骨子裡就有贏家的基因,我們註定有一天要萬國來朝,我們的先輩做到過,如今的我們,甘願付出所有保全我們幾千年來的文化底色。」

  「我們絕不要寄希望於世界上其他國家是否幫助我們,絕不要在乎其他人是否相信我們會勝利,絕不要被那些鼓吹投降與賣國的政客所影響,我們就是我們,我們是人類群體的五分之一,我們正在保衛我們的自由,我相信我們會贏。」

  「哪怕是花上十年,二十年。」

  ……

  日軍首批赴漢的航空隊在三大火力網的交織下傷亡慘重,他們發現轟炸已經無法撼動俯瞰視角下那些如長龍一般的身影,無線電里,野比熊一失魂落魄地向第二梯隊航空隊匯報:

  「閣下,支那軍已經織起大網,他們的後備力量源源不斷,我們中圈套了,竹石清是在以身為餌,不能再繼續進攻了.……」

  第4飛行團團長沉默須臾,實際上他還有大概70架戰機可以投入作戰,其中約40架是戰鬥機,他們完全可以用俯衝掃射的方式狠狠給地面上這群中國人抽上一個嘴巴子!

  但是,這意味著整個飛行團很可能絕大部分都要報銷在這裡。

  「返……」

  返航兩個字卡在喉嚨里,他再度猶豫,猛然,他看見了武漢這座城市裡越來越多的黑點走到了街面上,無論漢口還是武昌。

  「攻擊!全力攻擊!」

  更改部署就在這一念之間。

  更龐大的機群捲土重來。

  ……

  刺耳的轟鳴聲再度掠過上空的時候,竹石清的講話在繼續,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們的心裡。

  「所以,我們為何而戰?我們絕不像日本人那樣,僅僅為了少數軍閥而戰,我們要保衛我們的河流,保衛我們世代耕耘的土地,保衛我們的家人,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日本人企圖用一場戰爭就壓垮我們,我只想說,做他媽的夢,我們一定會抵抗到底!」

  言畢的剎那,另一陣呼嘯聲從背後襲來!

  嗖——

  嗖——

  穹頂出現了另一片遮蔽天幕的編隊。

  伊-16的機翼劃破濃雲,中蘇聯合航空隊的紅星與青天白日交相輝映。

  「徐煥升!給我狠狠打!」

  張廷孟的聲音在無線里迴蕩,空戰在此刻走向最高潮,雙方的戰機如同武士決鬥一般殺紅了眼,空氣里盡數瀰漫著固體顆粒物,火燃和爆炸每一刻都在發生。

  竹石清停止了演說,他再度看向天空。

  和底下的百姓一樣。

  緊張的氣氛被壓迫到了極點,眼含熱淚的人們豎耳聽著發言,抬眸就能看見真正的戰場,轉過身就能窺見那些從血肉中抬回的軀體,每個人都將有這麼一個瞬間,在這個瞬間裡,他們會清晰地認識到我們都是中國人,我們從不懼怕任何困難,因為我們贏過,因為這個華夏的民族幾千年來不折不撓。

  ……

  血性的空戰持續一個多小時,人群佇立了一個多小時。

  由於武漢方面的戰事爆發提前,人在大悟前敵指揮部的張治中也迅速調整了中原的部署,無論是上阜公路的轉移還是平漢路的突圍都在這場激烈的阻擊戰下快速運作。

  直到。

  11:35AM。

  蒼穹之上的慘烈空戰仍在嘶鳴,這時候,郭懺親自端著電報從側翼小跑而出,先找到了蘇明方,將電文交到了他的手上,倆人對視一眼,蘇明方會意,立刻折身,上台挪步到竹石清身邊。

  沉甸甸的電文擱在了演說台上。

  竹石清偏過腦袋看了一眼,隨即深吸了一口氣。

  蘇明方沖他點了點頭,隨後快步離開,這一舉動將所有人的目光又吸引了回來,現場再度屏息,人群開始不斷向前,前排的人勾著腦袋希望知道這是不是前線又傳出了什麼噩耗。

  「諸位,我.……向大家宣布一個好消息,就在此刻,就在剛剛,第3兵團已經衝破了正面第1師團的防線,向洛陽而去,日本人合圍中原的企圖。」

  「徹底落空!」

  「好!!!」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武漢都萬人空巷,人聲鼎沸。

  對竹石清而言,這不是什麼作秀型演講,仍漂浮在空中的顆粒與那些淌入長江漢江的鮮血足以證明,中國人絕不屈服,25日的組合拳,足以讓整個華中派遣軍司令部喪失未來繼續作戰的所有信心,除非他們臉皮夠厚。

  竹石清從演講台上緩緩走下,他再度回眸看了一眼那些搖旗吶喊的人們。

  隨後,屹立在長江邊上的鐘樓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響綿長而沉重,歷史在不斷旋轉的鐘錶轉痕中被記錄下來。

  如果說打贏這場戰爭最大的信心為何物。

  竹石清過去還沒找到答案,但如今,他如是想:

  因為我們有種與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同的民族精神,這種精神使我們在東方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