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面的天空中拉出了條狀黑煙為這個上午畫上了句號。
全城的百姓開始振臂高呼「中華民族萬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這樣的口號，老蔣從龜山下的專屬防空洞內緩緩走出，他感覺到日光有些許刺眼。
何應欽和徐永昌陪侍在他的背後，他們一同眯著眼睛。
而連接到防空洞內的小號廣播此時在殘留著滋滋嗡嗡的電流聲。
徐永昌露出笑容：「看樣子，今天的方案成功了，日本人沒有在武漢占到任何便宜，另外，委座，更好的消息是，這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幫助第3兵團突破了正面的防線，日軍在平漢路方向已經開始鬆動了。」
老蔣抿嘴微微笑著，對於這樣的戰績，他無可挑剔。
所謂「一石三鳥」「運籌帷幄」這樣的詞彙用在今天上午都有些保守了，「八二五演講」的影響力註定是歷史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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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聚光燈下站著不是他這個國家領袖。
走出防空洞，老蔣感覺背後的山體在震顫，軍政大員們回過頭，聽到了「萬歲」「萬歲」這樣的聲音。
一股從內心深處來的冷寂感逼得老蔣的笑容僵直在了臉上。
他回過頭，右手杵著象徵權力的黑手杖向前：「真是天佑我中華民國，諸位，還記得麼，當初在日軍進攻徐州的時候，黨內就有很多人說，日本人打下徐州只需要一個月，打下武漢只需要三個月，如今呢，日本人現在連大別山都還沒有翻過去！」
「這全賴委座的英明領導啊！」後邊群聲唱和道。
「沒有必要講這種話——」老蔣駐足停下，他刻意擺出慈和的笑容面向他的部下們，「保衛武漢，主要靠你們，靠前線的張治中，靠年輕的竹石清！靠的是一直在我們身後支援我們的四萬萬老百姓！」
這話一出，跟在尾端的有些中層軍官面面相覷。
他們極度懷疑是不是老蔣的演講欲望受到竹石清的影響而萌發了，不過懷疑歸懷疑，他們還是跟著一起鼓起掌。
雷動的掌聲下，老蔣心滿意足地朝著主幹街上去，按照侍從室排的行程，他這時候應該返回國民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將25日的盛況鞏固一把，將全民抗戰的氣氛推向最高潮。
同時在他心心念念的國際社會上驕傲地亮相，為下次拉英美蘇贊助創造更堅實的基礎。
林蔚快步上前開門等候，恭敬地等待老蔣。
在進入車內的前一刻，老蔣下意識問道：「竹石清下午是什麼安排？要不要讓他跟我們一起吃午飯，我正好也有些話要對他說。」
林蔚笑著解釋道：「委座，石清中午或許沒有時間陪我們咯，陳長官應該會在江漢關和他一起。」
「哦，是辭修啊——」老蔣沒有多想，擺了擺手，「那就晚上好啦，晚飯總不至於也被人約了吧？」
老蔣的目光聚向林蔚，這眼神笑裡藏刀，老蔣約人吃飯能被拒絕麼？不能！
「哦對，他下午是什麼安排？」
「是法肯豪森將軍約了石清跟進一些中德建設的事情。」徐永昌挪步到邊上替林蔚解了圍，「軍令部前天下午有跟您提過，委座。」
老蔣恍然地點點頭，隨後沖林蔚揚了揚下巴，「蔚文，你安排幾個人和石清一起吧，也好有個照應。」
林蔚抿了抿嘴，小聲回道：「委座，法肯豪森將軍希望和竹單獨對話……」
「嗯？」
老蔣躬下的身子像是被按下了快門，定格在空中，他的聲音瞬間就陰沉下來，兩秒後，老蔣沒有再說什麼，進入轎車的后座，再讓眾人看見他的正臉時，那張臉已經陰沉無比，他咽下一口氣，旋即冷聲道，
「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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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2PM。
江風裡的硝煙味散去不少，灰墨色的城市裡，警察部隊和救護隊四處出動，輕風掠過武漢每一寸千瘡百孔但依舊屹立的城牆，最終拍打在江漢關大樓的石牆上，嗖嗖的沉悶聲響如綿長的嘆息。
這應該是竹石清自上次從德國返回後第一次正式面見法肯豪森這位德國總顧問。
只是，在八月二十五日這一天，為避免國際爭議，法肯豪森早就卸下了軍事顧問這一職銜，因此，倆人見面的位置並不在軍委會，而是在漢口的一棟洋樓二層，這是曾是德國領事館的附屬建築。
「竹，我們有很久沒有見面了，再見到你，你更像個男人了。」
當蘇明方陪同著竹石清踩著樓梯咚咚向上，法肯豪森主動迎接了上來，二樓的布局更像是一個咖啡廳，對面的法肯豪森身著筆挺的西裝，沒有一絲冗餘的裝飾，如他臉上標準的普魯士軍人的克制與端莊一樣。
竹石清將手裡的東西全部疊堆在蘇明方那，隨即主動探出右手：
「將軍，很高興再次見到您。」
倆人在那張小木桌兩側分別坐下，竹石清清晰地感覺到法肯豪森掃過他的臉，那是一種複雜的神色，他不是單純以談判者的身份出現在這裡。
「實話講，竹，我真沒有想到戰局會演變到這個程度上，你知道嗎，當初我向總參謀部匯報的時候，沒有人會相信你們能在武漢堅守超過三十天。」
法肯豪森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但是，你們做到了。」
他的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在中國的這些年，他幾乎都能用最普通的中文和這些軍官們打交道了。
「我還記得是今年二月的時候，迫於日本方面的壓力，元首已經下令要開始回遷我們在中國的投入，無論是技術人員，軍事訂單，亦或是我，軍事顧問。」
竹石清聞言晃著腦袋笑了笑：「將軍，很感謝你們留到了現在，實話講，為中國提供援助的國家不止是德國，但是，現代的陸軍體系，我們的骨子裡淌著德國軍隊的血，從第一個調整師建立，到我開始率領教導總隊征戰南北，我想，將軍，如今的德系兵團是否如您當初期待的那樣呢？」
「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
法肯豪森意味深長地看向竹石清，眸間映射出欣賞之色，「這其中和你個人的桌出指揮能力是分不開的，如果說一定要找出一個人和你類比，在德國我只能想到埃爾溫那傢伙，他的升遷速度比你還要快，上次你們訪德的時候，他就對你讚賞有加。」
「多謝隆美爾將軍的認可。」
竹石清微微頷首，兜了一會圈子，他不想繼續消耗時間了，此刻的中原戰場還變幻莫測，他笑著抿了抿嘴，抬眉問道，
「將軍，德國方面對於未來的合作是否有異議？還是說你們依舊在中日之間選擇了日本？」
法肯豪森一怔，他輕輕用勺子攪拌著面前擺放著的那杯不知道是不是咖啡的東西：
「竹，其實每個人都必須要承認，如果不是你帶著訪問團去了柏林，中德合作在四個月前就宣告終結了，中德是朋友，以前是，現在是，未來也會是，但是，國家之間的事情不是你我坐在這張桌子前就能決斷的，在36年的時候，日德就簽署了《反共產國際主義協定》，某種意義上來說，日本現在是德國的政治盟友，但不幸的是，你們正在發生戰爭。」
「所以選擇是必然的——」
竹石清表示認同地點點頭，他並沒有感覺到什麼背叛或者是落井下石，事實上，這是每一個人都能料想到的事情，或者說，這是歷史大勢，真正能影響的，只是這其中部分時間節點。
「竹，你不要擔心，之前談定的軍事援助絕不會作廢，你到過德國，了解德國人的性格，我們對於完成訂單有近乎偏執的惡習。」法肯豪森倒是頗為幽默地擺了擺手。
而上一次和德國簽訂的「中德擴大合作方案的有效期實際上是到1938年的10月截止，這其中還有兩個附加條款，分別是武漢和廣州不會淪陷。
如果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多出幾萬條步槍或者是幾百條機槍對於竹石清來說，對於國民政府來說似乎沒有更宏觀上的意義，這些東西頂多再武裝一到兩個師。
竹石清需要更多。
他不會就此停止，至少現在還不能停止，他恍然間想起了陳誠昨晚在車裡的那些苦水，也就是日軍所謂的「南進計劃，他知道，國際關係以利益至上，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影響了德國高層的決策。
但法肯豪森又的確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這說明依舊有轉圜的餘地。
沉思須臾，竹石清昂首問道：「將軍，您能在我的對面喝上咖啡，那就說明德方還沒有完全選擇日本對麼？」
法肯豪森露出笑容：「竹，你說的沒錯，最高統帥部儘管認可你們在契約精神上對日本的阻擊，你們保全了武漢，你們準時準點提供了我們需要的鎢礦以及其他材料資源，但是，日本人正在索取更多，他們也給我們看到了在中國戰場的投入。」
「當然，竹，我不是要告訴你德國是西班牙的鬥牛士，而是說，我們不僅要考慮當下的事情，更要考慮到半年後，一年後甚至是兩三年後的事情，就像你說的，蘇聯、美國都在對你們進行援助，今天的空戰壯麗而激昂，但德國人是不喜歡看到機身上那些五角星的，你明白麼？」
竹石清吁了口氣：「將軍，我記得上一次統帥部改變主意，是因為日本人不可能再為你們牽制蘇聯，那麼這一次，日本人在戰略上能替你們做到什麼？」
聞言，法肯豪森眼眸微垂，他端著杯子用喝咖啡來延緩反應的時間，面前這個年輕人並不好對付，而恰恰好的是，這是他在擔任顧問期間親自梳理和建設的一支部隊的指揮官。
竹石清沒有給法肯豪森猶豫的時間：
「是因為日本人提出的所謂「南進計劃，對麼？」
法肯豪森的眼神偏了過來，竹石清知道自己說對了，他立刻追擊，「不知道統帥部有沒有考量過日本人的信譽，一個頻繁發生政變的，軍官善以下克上的日本軍部，真的能將南下計劃貫徹下去麼？所謂南下，是要進擊華南，還是說要到東南亞？」
法肯豪森揚了揚下巴，示意竹石清繼續說。
「將軍，我很清楚最高統帥部在考慮什麼，日本人在華中戰場受阻，必然會意識到要南進切斷中國的國際補給線，那麼，華南就成為了下一個目標，這也就是半年前我們所提及的保衛廣州的重要性，但是，我大可以作一個假設，即便是廣州失守了，戰略補給就會中斷麼？我可以很坦誠地告訴您，將軍，滇緬公路就在一周前提前竣工，已經投入了試運行，就像我今天的講話一樣，只要想抗爭，路是堵不死的。」
法肯豪森動容地點點頭，他沒想到竹石清道明了德國在乎的一大痛點，他看著竹石清感慨道：
「有相當一部分德國人都認為，日耳曼民族和中華民族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民族。」
竹石清不接受顧左右而言他，他接著剛剛的那個點窮追猛打：
「據我所知，將軍，德國在今年的3月出兵占領了奧地利，隨後又控制了捷克斯洛伐克部分地區，據說下個月，英法德意四國就要圍繞蘇台德地區進行慕尼黑會談，我估計西歐國家會繼續保持綏靖政策，德國的擴張就會繼續，而你們認為，日本人只要在南方形成威脅，勢必就會牽制英法，因為東南亞是他們的殖民地。」
「所以。」
竹石清抵近腦袋，壓低聲音，「將軍，我猜想，德國的下一個目標.……絕不只是肅清周邊這麼簡單吧？讓我想想，你們的下一個目標，是波蘭還是挪威？還是法國？想必統帥部連方案都做出來了吧？」
法肯豪森的瞳孔驟然放大：「竹，這些事情我無可告知，但你的確是中國少有的聰明人。」
「但戰爭最重要的是什麼呢？是資源。」
竹石清身子後仰。
「日本人之所以這時候會表現出對南進這麼強烈的興致，無非是因為中國戰場是一本完全虧本的帳單，在這裡他們要投入十倍的資源與人力，但得到的反饋是少之又少，將軍有沒有想過，這種無奈下的戰爭轉向，最終會以怎樣的形勢上演？要知道，你們會在慕尼黑和西方洽談，日本人也不會傻到在東南亞先向英法動手，這一點，我相信不管是將軍還是德國高層都有共識。」
法肯豪森：「竹，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很簡單，這場世界大戰只可能由德國挑起，否則以英法的揍性，他們會把冷板凳坐到天荒地老，中國戰場還不能說明問題麼？從淞滬打到現在，國聯的評議就沒有停過，但是呢，就連援助物資都沒有美國提供得多，這不正是德國如今擴張一本同源的原因麼？而在你們真正開打之前，日本起不到牽製作用，反而，你們會失去中國的資源，我相信留給德國作戰爭準備的時間也不多了。」
竹石清的聲音逐漸冷沉下來，他凝視著法肯豪森，用幾乎戳心窩子的語氣問道，
「將軍，您說有沒有一天德國會跟日本現在一樣陷入戰爭的泥潭？」
「如果有一天戰火真的燒到了東南亞，假如日本軍隊開始威脅中國的西南後方，即便是他們真的為我們的德國朋友牽制到了英法的注意力，但這一定是中國所不容許的，即便是有一天我竹石清親自率領您培養出來的德系兵團到東南亞的熱帶叢林裡去跟他們戰鬥。到那個時候，希望德國不要譴責我們所謂忘恩負義，因為我們本就各為其國。」
「我會親自去粉碎那個所謂的南進計劃，就像現在一樣。」
「好吧，竹，你真的說服了我，你希望怎麼做，你可以跟我講講，如果可能的話，我會向上面匯報。」法肯豪森苦笑著鬆了口氣，「這實在是個地獄裡傳出來的幽默笑話，我建設的部隊有一天要對我們自己的盟友下重拳，哈哈。」
竹石清回敬一個笑容：「將軍，其實我能看出來，您對中國是有感情的，否則您不會大費周章回來一趟。」
「嗯……」法肯豪森微微頷首，「以你所見，如果合作，合作的期限，合作的方式是什麼？」
「將軍，我們不妨現實一點，中德早晚分道揚鑣，但是，我希望我們訣別的時候是你們正式和英法撕破臉的時候，在此之前，我們依舊可以互利互惠，以各種形式。」
竹石清眯著眼，「但是，這一次我需要更多。」
「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德國提供ka98k的標準生產線，包括圖紙，刀具，衝壓模具，槍管精鍛機，我需要你們的技術工程師幫我們改進民24式重機槍，我希望我們的鎢礦能夠直接和你們的化學工業進行互換.……」
「我需要在湘贛鄂地區儘快培育出中國的軍工產業。」
竹石清看著法肯豪森。
「即便是你們的淘汰品，對我們也是至關重要的，這是我們未來一直打下去的關鍵。」
在這時候，法肯豪森晃了晃腦袋：「不，不是的，你們沒了德國提供的武器，你們還會獲得別的援助，當然，竹，你剛剛所提及的我會如實向高層匯報，但是，其實最最關鍵的不是產線，也不是什麼精密儀器，而是你。」
「據我所知，中原的戰爭打到現在，你的德系兵團還沒有動用一兵一卒對麼？」
法肯豪森眯著眼問，隨後，他篤定地敲了敲桌子，「你這傢伙留的後手.……哼哼，我完全知道你怎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