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讓「武漢」防空塔撕裂天空

  當兩個男人湊在一輛轎車裡,在煙霧繚繞的環境裡談家國大事,那時間註定會像瀑布一樣流逝。

  當陳誠想起些什麼,再度抬起手腕的時候,他驚得一震,食指間夾著的半截煙掉到了他大腿處的褲子上,嘴裡急囔著:

  「壞事了,壞事了,快快快,石清,你滾下去。」

  「我馬上讓徐大海送你過去,你快去!」

  竹石清旋動門栓下車,迎面襲來一陣夏風,驅散了他身上籠罩的香菸味道,陳誠坐在車裡,把腦袋勾著向右探,右手微微擺動,猶如慈父一樣:

  「去啊,石清,給不了你太多時間,早上六點,到王家墩機場,我們就去視察防空陣地!」

  「是!」

  竹石清向車內點頭致意,隨後折身投身到黑暗裡,早有警衛為他站好了道路,蜿蜒過了兩條大街後,抵達了臨江的一間旅舍。

  「竹長官,就不送上去了。」

  「今天辛苦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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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於沉寂後,竹石清輕手輕腳地進入店內,沿著側面旋梯緩緩向上,這間旅舍的構造讓竹石清想起了當初「淞滬先遣組剛到上海的那間房子,從布局和陳設上來看,區別並不大。

  搞不好是同一個老闆?

  「石清?」

  蘇念茲的聲音從空悠悠的狹窄走廊盡頭傳出。

  竹石清加快了些腳步,抵達門口時,就收到了一個擁抱,倆人默契地挪進房間內,竹石清用後腳跟合了上門。

  「伯父呢?」竹石清第一時間是掙脫開來打招呼。

  「他回中山路去了,你們聊得有些久。」蘇念茲語氣輕柔地如實回復。

  聽這話,竹石清也不鬆開了。

  「實在不好意思,其實你也可以回去的,我會在武漢待一段時間,你一個人在這裡不安全的。」竹石清微微俯低腦袋,聞到了蘇念茲髮絲上的香味。

  「很安全,就是感覺不太好。」蘇念茲仰起臉,感覺是露出一抹尷尬的壞笑,「剛剛來的時候,樓里上上下下都被軍方趕走了,那些人好像都沒睡醒,行李都沒拿就被趕到江邊去吹風了,連老闆也一起.……」

  「.……」竹石清欲哭無淚,「沒關係,只要我守住了武漢,就算是補償他們了。」

  言畢,竹石清一怔,剛剛自己說的是什麼邏輯啊??

  「你明天要到碼頭前去演講麼,日本人很喜歡轟炸那裡,現在江漢碼頭已經基本上不開工了。」蘇念茲盯著竹石清的眼睛,「你現在在武漢的影響力很大,如果一定會引來日本人空襲的話,這對他們來說也很危險。」

  「放心,鐘樓廣場站不下那麼多人,憲兵隊會維護好那裡,你要相信我。」

  竹石清神色中閃過一絲冷峻,那是站在軍事地圖前才有的,儘管只是剎那間,蘇念茲還是把它捕捉到,無需竹石清透露,也無需她再去問,25日必然是一場殘酷的軍事對抗。

  「我相信憲兵隊,但我擔心你。」

  「嗯……」竹石清瞄向蘇念茲,調侃道,「以念茲你的才學和姿色,要找一個好去處並不難,就算是走伯父的路子,未來去當一個國文研究者.……」


  「今天陳長官還說,如果日本人打不下武漢,未來的戰場很有可能就轉到南邊去了,搞不好哪天他那個不著調的就把我塞到越南或者緬甸去了,那我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回來了。」

  蘇念茲努嘴道:「那就帶上我吧。」

  「過了明天再說。」

  「那你就是答應了!」

  倆人對視一笑。

  隨後,一陣翻雲覆雨。

  「對了,念茲。」

  「嗯?」

  「這個時候,你能不能叫我竹長官?」

  ……

  武漢各界在期待和躁動中度過這個夜晚。

  而折射到軍委會,這就是天大的壓力。

  如果說臨泉戰役打開了中原破局的大門,那麼,武漢軍委會需要利用25日這一天,鞏固住真正的機會。

  武漢防空、江漢講話、平漢突圍、上阜轉進、暗線鬥爭——

  五大戰場此時摩肩接踵地擠在陳誠的腦袋裡,讓他不得不一根又一根地吸食捲菸,在這個搏命的時候,他從送別竹石清直到天色將明,他都守在漢口的碼頭附近。

  民國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五日,05:45AM。

  一抹紅色在天際邊浮現,夜色從此以驚人的速度褪去,江面上的薄霧透著些許微寒,陳誠引領著衛戍司令部的警衛部隊在江北警戒,尚未重建的王家墩機場成為了陳誠的臨時指揮部。

  坐在別克轎車上,陳誠閉目養神,每一次睜開眼,其動作就是不斷抬腕看表。

  前往王家墩的道路上,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是郭懺親自指揮的武漢憲兵部隊,共計兩個團,用以警戒從江漢關鐘樓向外扇形擴散的昔日租界區域。

  「演講的時間是上午十點整,在九點的時候,委座以及林主任會從珞珈山出發,隨行的還有軍委會的主要軍政長官,這是名單。」

  陳誠的御用機要秘書謝然之從副駕駛上伸過腦袋,向陳誠逐一事項匯報。

  「名單我就不看了,這不是今天的重點,何應欽和軍政部那些人今天壓根就不會往前湊。」陳誠睜開眼,「從武昌到漢口的道路部署好了沒有?尤其是過江浮橋的區域。」

  「郭司令四更的時候已經確認,沒有問題。」

  「你繼續。」陳誠再度閉上眼。

  謝然之點點頭:

  「此外就是,警備司令部已經啟用了三民路、跑馬場、聯興米廠、南岸嘴等多個防空地點,如果民眾大規模聚集,警察廳和保安隊會立刻投入現場。保安李司令準備將警戒線設置在三民路,這裡距離鐘樓廣場只有兩里地。」

  「可以。」

  「按照侍從室的意見和何應欽部長的方案,竹長官開始講話後,委座應當要一起上檯面對民眾才好。」

  「這是什麼意思?」陳誠猛然睜開眼,「他們是生怕委座不死在那裡是吧?」

  謝然之苦笑:「陳長官,我個人猜測,諸如此具有歷史意義的場面,國府不能只讓一個人去享受聚光燈和報刊的版面,從宣傳的角度來說,委座上去也是必要的,這很可能就是第二個「廬山講話。」

  「胡說八道,何應欽難道不知道今天真正重要的壓根就不是什麼講話麼?真是居心叵測!到時候讓委座杵著手杖拎著他的衫角往外跑這也叫服務於宣傳麼?」

  陳誠的憤怒從話語中噴出。

  謝然之立刻接話:「停車後,我立刻和林主任反應這個情況,讓他們修改計劃。」

  「別找林蔚,他就是個豬!」陳誠難得咒罵出髒話,「我跟你打個賭,過不了多久,這頭豬的位置就沒了。」

  「那……」

  「直接跟郭懺說明情況,委座抵達現場後,以碼頭區域危險為由,讓憲兵隊委座保護起來。」

  「是。」

  「孝感方面準備好了沒有?待會你立刻找周至柔,從早上八點開始,武漢空域必須要得到保障。」

  「好的,待會我去確認。」

  「還有中廣處,電台機房、動圈話筒這些,我不想再多強調,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負責人自己陳江!」

  原本耐心還很充足的陳誠此刻升起一陣煩躁感,不等謝然之一一報告,他直接給所有的工作定了性,抵達王家墩機場的時候,時間來到了06:28AM。

  別克轎車在廢墟背後新立的臨時指揮區外穩穩停下。

  陳誠沒有下車,抬腕看表,竹石清這時候已經滿面春風地抵達了車門的另一端,他用指關節叩響窗戶。

  「竹長官,上車吧。」

  謝然之微笑著提醒。

  注目著竹石清上車,陳誠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真羨慕你小子,年輕力壯。」

  竹石清瞥了陳誠一眼:「天吶,陳長官,你這是,一晚沒睡還是去逛窯子了??」

  「去你的,還不是為了你的事情操持,方方面面都要顧及,開車!」

  「感謝陳長官,如果沒有您,我竹石清在武漢就是獨木難支,在國府就是……」

  「行了行了行了,你到時候講話利索點,中原台的廣播已經調試好了,防空洞裡都裝上了好幾個喇叭。」陳誠無奈地擺了擺手。

  別克轎車掉頭,旋即向南。

  竹石清:「現在是去哪裡視察?」

  「龜山,這是武漢防空陣地的西南支柱。」陳誠目視前方,神色嚴峻,「除此之外,還有武昌江段的蛇山,以及城東的白滸山要塞,但以今天早上的時間,我們只能巡視到這一個要塞,這也是距離江漢關最近的防空要塞。」

  「為了部署這次行動,軍委會甚至抽調了湘贛的防空機關炮,根據法肯豪森將軍的意見,我們將國府最後剩下的九門德制88mmFlak高炮分散各處,龜山3門,蛇山3門,白滸山3門,還有蘇聯炮,76.2mm高炮,三地加起來共有25門,這些大口徑高炮負責高程打擊。」

  「在中層火力網上,除三地防空要塞,城內各交通要點、河灘開闊處、重要建築處,皆部署了37mm高炮,20mm厄利孔機關炮,瑞士制蘇羅通20mm機關炮,全城的機關炮加在一起,有整173門,其中,三地要塞直接部署103門。」

  竹石清心中微微發緊,此刻他完全能感受到陳誠這一戰要徳川好敏死的決心。

  這樣的部署十分契合德國人的防空思路,那就是用要塞據點的形式製造絕對的火力交織網,用彈幕毀滅每一個衝進來的目標,但這僅僅只是防空,事實上教導總隊在實際的戰鬥中已經有將蘇羅通、厄利孔等機關炮平置直射的實踐,對付日軍的輕裝甲效果極佳,試想一下,未來有一天日軍真的攻入武漢,鎖江的龜蛇二山將成為日軍推進道路上最殘酷的絞肉機,光是將這些機關炮調整角度,都足夠日軍付出成倍的代價。

  倒是那個88mm防空炮,平放直射會是什麼效果呢?

  正思考著,竹石清已經抵達了龜山腳下,山體朝南的方向,巨大的防空洞前已經部署了不少憲兵,這座山體早在「高山流水覓知音」的時期就陪同武漢這座城市一道,如今的戰爭年代,它成為集廣播通訊、防空、戰略物資存儲、隱蔽等多功能為一體的軍政核心。

  「走,我們上去看看——」

  ……

  南京。

  面對河邊正三的一再強調和近乎威逼式的要求,徳川好敏只是一個勁地嘆氣:

  「河邊參謀長,其實第4飛行團130架戰機已經足夠對付武漢的局面,曾經我們在夏店上空決戰支那空軍,也就是投入這麼些部隊罷了,區區一場演講,更何況武漢天天演講。」

  「這不一樣,德川君。」河邊正三捶著桌子悶聲道,「即便是蔣介石今天發表講話,我倒不乞求航空兵團幫助我們什麼了,對面是竹石清,是「帝國最可恨之人,他是攪動支那人之精神的人。」

  徳川好敏蹙眉打量河邊正三:「好吧,好吧,但你希望怎麼樣?徹底摧毀這座城市?這很難,遠赴武漢,我的戰機沒有辦法掛彈很多,當初如果你們提前拿下了贛北或者是鄂東,我們就能修建前敵機場,可是現在呢,就連安慶都無法修建機場,這是……」

  河邊正三聞聽被責難,當即惡狠狠擺手:「行了,這個時候就不要說什麼風涼話了,我不需要你摧毀武漢,讓竹石清的講話進行不下去!把那些甘願走出門聽他豪言壯語的支那人都炸死!」

  「畑俊司令官也是這個意思?」徳川好敏朝著司令部的裡屋瞥了眼,試探性問道。

  因為畑俊六這幾天像是沒過門的媳婦,遲遲不露面。

  「畑俊司令官的想法恐怕比我還要激進,他恨不能讓你的4個飛行團全部出擊。」

  「哈哈哈哈,那真是痴人說夢了。」

  徳川好敏哈哈大笑,隨即立刻收起笑容,語聲沉重,「說實話,河邊君,自上次決戰淮西後,我就沒再單次出動過100架戰機,機場、後勤都承受不住,當天連降落都亂成一團,帝國航空部隊在中原已經蒙受了巨大損失,4個飛行團實際上也就半年前一半的戰鬥力,這一次既然你們要求在武漢重點投入,那我醜話說在前面,如果同一時間,上阜公路上爆發戰鬥,我沒可能再有機動戰機去兼顧淮西。」

  上面這段話,河邊正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看了眼時間,07:40AM。

  「拜託了德川君,請注意你們的出發時間,我會等候航空兵團的好消息。」

  ……

  過了九點,武漢的街頭已經是人聲鼎沸。

  通向江漢關的租界大街上排滿了搖旗吶喊的青年才俊,就連平日裡足不出戶的窮酸秀才都抄起一塊布跟著出來,鐘樓廣場前端的「Z」字型公路上已經搭好了演講台,身著中山服的政府辦事員在上面調試著擴音與廣播設備,中外記者也是很早就得到消息,此刻已經在鐘樓下匯成一團。

  他們用來自各國的語音交流著,他們打趣著這位中國最年輕的軍官將怎樣闡述他們在中原上的戰爭。

  「可能的話,讓附近的救濟醫院提前做好準備,如果日軍來勢龐大,光靠防空火力和防空洞也會有不少人受傷。」

  陳誠的車停在距離江漢關大概一里地外的漢口龍王廟公路側,他沖謝然之囑咐。

  「陳長官,其實我覺得,以我們當下的火力網,日軍戰機很難針對性進行打擊,而且,為了確保效果,他們會挑在演講開始前的15分鐘左右,這是人數不斷增加的時候,以他們的性格,讓我們說不出話比說一半更為直接。」

  視察完陣地的竹石清此刻心中有底。

  「有些準備該做,那就不能少。」陳誠吁了口氣,「最關鍵的時候,我這個衛戍司令必須保證嚴絲合縫。」

  咚咚——

  話音未落,車窗被敲響。

  窗外是作戰廳劉斐端著電文。

  「劉廳長。」陳誠挪下車窗揚了揚下巴。

  劉斐沖陳誠和竹石清點頭致意,隨後把文件夾遞了進去:「就在剛剛,第21集團軍已經開始自阜陽向臨泉方向突圍,九點半,北面的28軍團和26集團軍也將出發,目前沒有遇到什麼問題。」

  「好,好啊!」

  劉斐又偏過頭向竹石清匯報:「第3兵團在許昌的部隊也已經做好了攻擊準備,孫連仲司令定下的總攻時間是上午十一時,他們決定用許昌的兩個軍先向洛陽方向猛攻,想詢問竹長官你的意思。」

  「很好,我沒有意見,請轉告3兵團,謹遵張治中長官的命令,日本人攔不住他們。」

  「好。」

  劉斐向兩人敬了個禮,旋即快步離去。

  竹石清抬腕看表,已經09:20AM。

  實際上他在這裡都能聽見遠方廣場上的呼喊聲,這一刻竹石清有些恍惚,或許並不需要他來講話,這場戰爭絕不只是一個人的獨角戲,這堆乾柴誠然只需要一顆火苗罷了。

  江霧纏繞著長江,濃重而冷寂。

  碼頭上熱火朝天,旗幟招展。

  09:27AM。

  天空毫無徵兆地被撕裂,沒有轟然巨響,只有低沉而險惡的轟鳴,一秒比一秒刺耳,下一瞬間,日軍的偵察機穿城而過,緊接著,悶沉而綿長的空襲警報聲平地而起。

  「日軍真是急了,這才不到九點半!」

  陳誠驚吼一聲,他立刻跳下車,端著望遠鏡看向天際,「馬上聯繫周至柔,把日本人的飛機統統撕爛!」

  竹石清也從車內緩緩下來,陳誠扭過頭和他對視一眼。

  「陳長官,我準備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