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10:00AM。
大悟前敵總指揮部向武漢軍委會擬電:
余前線各部捨命搏殺,於民國二十七年八月二十日起,血戰蒙城,逆渡渦河、南躍穎河,激戰雙溝集,直至臨泉決戰之擊退14師團與獨立第11聯隊,至擬報時,洪河以北、穎河以南,上阜公路已盡數被余各部控制,承軍委會委座及諸賢之福,承國家上下百姓之厚照,第4兵團,重獲新生!
餘部請示,26集團軍即刻南渡穎河,經臨泉向西轉進,21集團軍及5集團軍一部放棄阜陽,同踏歸途,以稅警總團、大別山榮譽師等駐守臨泉樞紐,以11集團軍東進接應。
餘數集團軍、軍團、軍、師各單位悉數策應。
——大悟前敵總指揮部,總指揮,張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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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我在臨泉活了下來,不敢想像,我們在平原上全殲了鬼子的戰車部隊,師座承諾我們每一個人都會獲得榮譽獎章,青天白日會掛在我們的胸前,我們即將踏上歸途,通向武漢的每一條道路都遍布塹壕與荊棘,我們會去到那裡,在離你們更近的地方,和敵人戰鬥到底,等著我。」
——大別山榮譽師第一團三營某戰士。
「婉君,在南下的路上,我的戰友大部分死在了雙溝集,狡猾的日本人從我們的側面要衝散我們的部隊,我要把他們打回去,如果你知道了這段內容,就代表我已經倒在了衝鋒的路上。」
——49師警衛營某戰士。
「我是湖南嶽陽的李志平,我還活著。」
——第5集團軍134師直屬工兵營戰士。
……
在武漢,由「中原台播送的「家書專線」成了最熱門的守聽頻道,即便是帶著嘈雜的電流聲,即便是信號時斷時續,即便是播放的時間完全沒有規律,但彼時中國的人民都等候著。
平凡的大多數人選擇到安裝了外放廣播的重要區域和主幹街道的門樓下邊等候。
譬如貨運的漢口碼頭,晴川歷歷之琴台禮堂,人潮熙攘之珞珈山畔。
這裡也成為了中原大戰的戰爭背景下小商小販的集中地,一個國家戰時經濟與社會萬象的表現形態總是變化迅速,它可以是:
一次轟炸;
一張戰報;
一封死亡通知書;
一個新生兒的出世;
一代宗祠的毀滅;
一個城市的淪陷;
亦或是,上千萬軍人奔赴前線,上千萬青年學生紮根西南,上千萬家庭屹立在長江之畔,上千萬流民在「胡塵」之下守候王師。
時代的每一個聲音,每一叢文字,每一顆子彈乃至每一具屍體構成了這場戰爭的全部。
「我們站在大街上,轟炸形成彈片可能正中我們的眉心;我們在中國的脊背上遷徙,但我們絕不會忘記曾經故鄉的那抹土地,我想要告訴大家的是,無論悲愴、絕望、痛苦如何,無論我們選擇直視、退避還是妥協,無論我們人在武漢、重慶還是昆明——」
「這場戰爭與我們息息相關,我們能做的,是守好中國人的根,也就是,永遠別忘了,我們是中國人。」
播音員將蘇長福寫給二十四日「中原台的結語詞徐徐念完。
她的眼眶微微泛著淚花。
她剛準備摘掉耳機,這時候,門外晃過兩個穿著軍裝的身影,隨後,叩門聲輕輕響起。
下一秒,台長李嵩走在前面,疏導出路線,讓身後的陳誠和徐大海入內。
陳誠四下環視,他只看到了蘇念茲,沒有看到蘇長福:「蘇先生呢?」
蘇念茲前出一步:「陳長官,家父完成播稿後回家去了,有事情的話,我可以回去喊他,只是可能又需要台里的汽車了.……」
陳誠帶著笑容擺了擺手:「無事,無事,我只是隨口問問,蘇小姐,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先生已經在返回武漢的路上,預計明天,哦不,如果快的話,今晚就能到漢,前提是,他的那輛破車不在路上拋錨。」
蘇念茲一怔:「陳長官這話是真的?」
旁邊的徐大海笑著接話:「念茲小姐,陳長官不會懵你的,此行就是為了這件事。」
「李台長,請你安排吧。」陳誠拍了拍李嵩的肩膀。
得到指令後,李嵩拉開玻璃窗,衝著播音室裡面的播報員吩咐道:「小錢,你現在插播訊息,中原台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消息,八月二十五日上午十點,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軍令部副部長、第二廳廳長、湖北政府省秘書長、戰地糾察委員會常任委員竹石清竹長官將在漢口碼頭髮表講話,期間,竹副部長會向大家呈現前線最真實的情況。」
播報員明顯愣了一下,反應了一會後她才開始撥動旋鈕,測試好聲音後傳出了這一則訊息。
播音室外,猝不及防的表情仍然留在蘇念茲的臉上。
陳誠見狀打趣道:「蘇小姐,石清這是回來支持你們工作了,我相信這則訊息從「中原台播出,日後,你們的影響力就連中央台或者是重慶台都會望塵莫及的。」
「前線的戰事還順利吧?」
「可以說,度過了最難的時候,我也想趁此機會,把石清弄回武漢休整休整。」
陳誠略顯輕鬆地回復著,但蘇念茲能清晰地窺出陳誠隱藏在眼紋褶皺里的「另有他意」,她沒有說什麼,露出淡淡的笑容,旋即做了個祈禱的姿勢。
……
戲謔的是,「中原台同樣也是日諜、漢奸、投降派盯梢的關鍵陣地。
儘管播放的消息亦真亦假,但他們仍希望從竹石清親自主持推動的這條電訊波頻里找到對他們有利的蛛絲馬跡,哪怕只是聽到前線潰敗而產生的哀嚎。
「竹石清要在漢口碼頭進行公開演講」的消息放出。
全城百姓還在愣乎乎地反應階段,激情尚未完全調動起來前,日方先炸了。
對於中原戰況有清晰認知的他們深知竹石清此番回漢的目的,這不是什麼演講,這是回來裝逼的!
原本憑藉「國府高層通敵」事件營造的輿論聲勢和混亂氛圍興許會被這場「裝逼會」而發生巨變,此外,日方的士氣又將如何照應?武漢內部投降派又將何去何從?
甚至無需那些國際記者在新聞報上面舞動筆墨。
第一個衝到內閣鬧事的肯定是日本海軍,那幫人是絕對不介意在狂熱的國民面前撕開陸軍帶血的皮肉的。
總之,二十四日的武漢,有人振奮,有人期待,有人惶惶終日,有人坐立不安。
更有人狂躁難當。
華中派遣軍司令部。
這幾日他都沒有在司令部露面,即便是處理軍機,也是通過電台接收河邊正三和竹內隆介的報告,旋即作出批示。
事實上,日軍大本營在上海舉行完一輪授勳嘉獎儀式後,又秘密召開了一場軍事會議,作為華中戰事的最高負責人,結束會議的畑俊六心情複雜地回到了南京。
這時候淮西的局面已經成了定數,這對他來說並不具有突然性。
因為每個節點的情況他都在電文里知悉了。
畑俊六第一時間看到了竹內隆介的請辭信,竹內算是日本軍官中較為好強要臉的一號,他不太能接受戰局在自己手上演變成這個樣子,儘管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隊友。
畑俊六無法知道這是竹內隆介的負荊請罪,還是說蓄意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他沒有同意,選擇了擱置,並批了竹內一個月的假期,畢竟說到底司令部並不缺少高參,而對大本營,也的確需要一個人承擔責任,恰好剛剛取得榮譽的竹內隆介有「免死金牌」,他來抗下這次恥辱剛剛好,對任何人都好。
剛處理完竹內隆介的事情,武漢的消息就經過通信課傳回了南京。
「放肆!太過放肆,支那軍以為他們已經打贏了麼?真是笑話,現在是帝國軍隊正在沿著各條交通線去截殺他們,他們就跟喪家之犬一樣到處逃竄,他們怎麼敢?」
畑俊六的聲音充斥著悶怒。
那感覺就好像是一股火苗卡在喉嚨里,至於為什麼卡在那裡,或許完全是因為畑俊六還希望保持自己華中派遣軍總司令的風範。
河邊正三垂首站在沙發的邊上,他不敢多說什麼。
反倒是副參謀長鈴木宗作更敢發言:「司令官閣下,無非是因組織協調問題導致進攻受阻,這只是時間上的損失,爭這一天兩天,也無法改變敵我之間的態勢。」
「你倒是樂觀,鈴木。」
畑俊六歪著嘴巴,露出一抹有些猙獰的笑容,他掃視河邊正三和鈴木宗作,食指輕輕敲了敲桌子,
「你們知道現在國內為這場戰爭付出了多少麼,30多個師團,其中近20個都投入到了攻擊武漢的戰役中,在華兵力已經超過了70萬人。」
「在上海的大本營會議里,那幫財政大臣給我們報了一個數字,今年的軍費激增到了65億日元,我們花去了國家財政預算的75%,全國六成以上的鋼鐵被用到了軍工業,再這樣打下去,就連供給戰車前進的燃油都保障不了了。」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我們陸軍的恥辱!海軍部那幫王八蛋正在背後說我們攫取日本一百年來的戰略積累和發展成就!」
畑俊六的那股火噴涌而出,唾沫在空中橫飛。
河邊正三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閣下,大本營的意思是否是要速戰速決?」
「上一次就說過速戰速決,我們是如何做的呢?」畑俊六冷聲反問。
河邊正三眼珠子一轉,他喏喏上前一步,壓低了分貝問:「上面所認為的速決是指什麼?戰線上的推進還是……」
畑俊六聞言眼睛一橫,他既憤怒又無奈。
河邊正三這個狗東西這時候還在想著投機取巧!他分明在說,如果追求對上交待,完全可以放中國軍隊南撤,這樣的話,戰報就可以寫:
蝗軍成功占領許昌、占領漯河、占領阜陽、占領羅山、占領信陽.……
畑俊六惡狠狠瞪了河邊正三一眼,吼斥道:「大本營看重的是能不能占領武漢,武漢!如果你能去說服張治中把武漢讓出來,我可以一槍都不放!如果你的嘴皮子夠利落,你去說服蔣介石把中國讓出來,我同樣不會發射一發炮彈!但你能做到麼!?」
河邊正三周身一顫:「我……閣下,我親自帶著部隊踏破支那軍的防線便是!三個師團目前只抵達了一個,決戰時刻很快就會到來!」
「但願,留給我們的機會不多了,河邊君、鈴木君。」畑俊六的語氣瞬間鬆軟,好像是皮球泄了氣。
「是大本營有什麼指示?」河邊正三敏銳地問道。
畑俊六嘆口氣:「如果不能生啃下武漢,陛下將批准「南進計劃,到時候,不僅後備部隊不會增援我華中派遣軍,軍部甚至要從我們這裡抽調人手到南邊去作戰!」
「為什麼??這沒有道理,武漢是敵人的中樞,是支那的命脈,這是捨本逐末!」
正副參謀長對視一眼,和最早的畑俊六一樣,他們也無法控制這股情緒。
畑俊六則已經很淡定了:「他們的理由很充分,第一,支那軍在華南地區的防禦很薄弱,這是不爭的事實,第二,南進計劃能最大程度上發揮海軍的作用,第三,武漢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其絕佳的交通區位,但如果以兩廣乃至雲南為攻擊重點,就能夠有效切斷他們的海外補給線,如此,武漢將孤立無援,更重要的是,還能迂迴敵人的西南大後方。」
河邊正三懵了,他看著呆滯的畑俊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的司令官已經成了海軍的代言人了!
「閣下,您也認同了這個方案?」
「我不認同。」
「那就好……」河邊正三暗自嘀咕。
畑俊六的後半句出口:「有什麼用?」
那口氣又被河邊正三吞了回去,他咬著牙:「司令官閣下,既然如此,那就放手一搏,在今年之內,我們一定能攻占武漢!」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處理這件事。」
畑俊六眯著眼,手指在桌面上輕敲,指尖下是「竹石清漢口演講的匯報。
河邊正三憤然道:「我現在就去找德川司令,即便是出動所有飛行大隊,二十五日這天也要把武漢炸個稀巴爛!只要竹石清敢站在碼頭上,我保證支那軍連他的屍體都找不到。」
「那是你的事情。」
「哈依!」
河邊正三和鈴木宗作把身子繃得筆直,俯首而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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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希軍車在公路上飛馳。
竹石清沒太在意沿途的風景,他對於武漢的情況也僅僅只來自於陳誠和他在電文里的描述。
所謂的黨內波詭雲譎,所謂的社會氛圍動盪,所謂的國力疲敝都只是電文紙上的手抄字,切身站到武漢的街頭,或許才能感觸到屬於軍民的呼吸。
「據說中原台的宣傳效果很不錯,竹長官。」
「或許吧。」竹石清把目光投向蘇明方,「其實有些時候,謊言比失敗更讓人誠惶誠恐,這就跟你和你的髮妻一樣,你應當不會希望她瞞著前線的你卻赴了其他的媒約。」
蘇明方一怔,嘴巴咧成一條無語的縫:
「竹長官,我還沒成婚呢.……就這樣,還得被您在口舌上刁難,做您的部下可真不容易,早知道那時候,跟著廖參謀長或者是周副總隊長興許日子比現在快活得多呢。」
「停車!馬上停車,把這個該死的蘇參謀扔到馬路上,讓他自己走回去!哦不,別回去了,你直接回鄂東,找周紹輝和廖耀湘去!」
竹石清聞言吼了一聲,嚇得前邊的司機一怔,也把副駕駛位置上的蘇明方拽回了頭,倆人對視一眼,隨即哈哈大笑。
竹石清也面帶微笑:「明方,我不白折騰你,等這一仗打完,你的終身大事我來解決,怎麼樣?」
「我需要黃花大閨女,我不要那些什麼寡婦妓女的,最好是……有一定的知識文化,身材高挑且飽滿,當然哈,是該飽滿的地方要飽滿,然後得識大體,有教養,臉蛋要跟雞蛋皮一樣白,不要戴眼鏡的,不方便,然後……」
蘇明方當場開始提要求,不,那不是要求,那是做夢!
竹石清的臉色晴轉陰,旋即嘆了口氣:「你還是自己找媒婆上人家門吧,我這個當長官的恐怕是愛莫能助了,我們這次回武漢,興許會待上一些時間。」
「竹長官,其實我都不著急,畢竟我家中父老都已經西遷到了重慶,倒是您,念茲和她一大家子可都是在武漢呢,您不成個婚?一直這麼吊著也不是個事,到底還是跟蘇家吃一顆定心丸吧。」
蘇明方忽然很正經地轉過腦袋提醒竹石清。
竹石清不說話,他才不到三十歲,對於感情之事麼……他本能上和所有的男人一樣,可先有感情之實,感情之名可以在時間寬裕的時候去完成。
「唉,我感覺在這個世道,能活下來就不容易,更何況是有緣分的彼此呢——」
……
二十四日23:45PM。
中途加過油的霍希軍車領著三輛運載卡車的警衛兵經武漢北城入內至漢口轄區,還和過去一樣,軍委會軍政部的主要官員們已經計算好了時間,在這裡列隊相迎,主幹街道上火炬成列,戴著白手套的大員雙手別在腰前。
除了街道上的紅毯沒有,其餘的儀仗、禮炮依次排布。
排場之大讓竹石清第一時間就知悉了陳誠的意圖,這就是做給日本人和汪精衛看的。
而在暗處,埋伏的衛隊自然也不在少數,武漢憲兵隊和軍統已經雙重布控。
唯一和上次回漢不同的是,這一次,蘇家幾人也在迎接的隊伍一角等候著,蘇長福身著黑色長衫,抵近的小圓框眼鏡壓在鼻樑上,而蘇念茲站在他的身邊,看上去楚楚動人。
「石清,歡迎你凱旋啊!」
老蔣手持手杖從軍政要員的隊伍里迎了出來,道出一口浙江話,而其旁邊環繞的還是老規格,左陳誠,右何應欽,左後白崇禧,右後顧祝同。
竹石清向前方眾軍官敬禮:「校長,諸位前輩,前線戰事只能稱是稍稍緩和,遠談不上是凱旋,為贏來凱旋之日,還需要舉國上下同心協力,共克時艱。」
陳誠在後邊眯眯笑:「石清百里歸途,舟車勞頓,委座,今日也不早了,您和石清都早些休息,明天十點,還有重要的事情,國民政府將會告訴國人,告訴國際,我們的抵抗還沒有停止。」
老蔣微微頷首:「那好,辭修,那這裡就交給你了。」
言罷,老蔣與竹石清和蘇明方分別握手,寒暄兩句後便上了轎車,臨走前,在火光的映射下輕輕招手,旋即消失在眾人的視野里,軍政官員們也總算是鬆弛下來,互相交頭接耳,白崇禧、劉斐等還是一如既往地上來和竹石清打招呼,也有何應欽和顧祝同上來想帶竹石清去吃個「宵夜」。
但最終,陳誠將所有人都驅離了,他就像是竹石清的結拜大哥,攬著竹石清的肩膀,當著何應欽的面領著他向著長街的另一個方向而去。
面對陳誠的宣示主權大家也不自討沒趣,畢竟「小委員長」對於站隊這件事可是在乎異常。
蘇家尚在街邊等候,人潮散去後,他們的身影顯得孤零零的,透著白茫茫的月色,分明是悶熱的天氣,卻在眼中看得有些寒寂。
「陳長官,那邊。」竹石清停下腳步,提醒一聲。
陳誠聞聲別過頭,他的眼睛一閉一睜,右手拍打自己的腦門:「哎呀,你看我這腦子,快快快,跟我來。」
倆人帶著一團人一路小跑到蘇長福和蘇念茲邊上:「蘇先生,念茲小姐,實在不好意思,你看,我光顧著要拉石清敘舊,都忘了讓你們一家人先敘敘——」
蘇念茲的眸角帶著淚痕,她清晰地看見了竹石清臉上的那些傷痕,上海初見的那個俊俏小生這時候也變得風霜滿面了:
「陳長官,國事為大,你們先聊,我們不打擾你們。」
陳誠瞥向竹石清,這傢伙正在和蘇念茲對視,他暗暗提了一口氣,這時候他真想抽自己,他是個什麼畜生居然要在人家夫妻重逢的時候把竹石清拽走.……
「陳長官,我們需要多久?」竹石清別過腦袋問。
陳誠猶豫須臾:「可能半個鐘。」
「我們可以等。」
「徐大海,徐大海!」陳誠見狀,立刻高聲喊道。
堂堂武漢後勤司令部總司令現在被陳誠當副官使喚,叫到身邊之後,陳誠衝著蘇念茲揚了揚下巴:「去,你帶人,就近找一個旅店,安頓好石清的家眷,派警衛在樓下看著,任何人不得靠近,明不明白?」
「是!」
任憑蘇長福和蘇念茲如何說「沒必要」,但徐大海還是把命令貫徹到底,陳誠則領著竹石清去到了自己的公務車裡面,談話的地點不在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也不在老蔣的那個公館,就在城北江邊的這輛公務車上。
最近的一圈警衛布防在近一百米外。
倆人分別上了主副駕駛。
現場沉寂了幾秒,隨後陳誠的手就搭在了方向盤上,咬著嘴唇顫了顫腦袋:「石清,幹得漂亮!臨泉這一仗,又給我們盤活了!這一次把何應欽他們都打得沒話說你知道嗎?」
「哈哈哈,我就知道還是得派你去!把文白派到前面去也是對的,你們一前一後,戰局完全在掌控之中啊!」
竹石清歪著腦袋苦笑:「陳長官,只有我們兩個人,就開門見山吧,空軍方面是否做好了準備?明天武漢必然遭受前所未有的空襲壓力。」
陳誠一秒鐘收回了所有笑容,聲音也轉為低沉:
「這件事交給了周至柔密辦,他坐鎮孝感指揮,在明天早上十點之前,不會有人知道他親自去指揮中蘇聯合航空隊了,儘管上一次淮西之戰我空軍損失過半,但這次,委座還是同意再用現有的空軍和日本人搏一次,我相信,守株待兔,我們必然取得不俗的成果。」
「另外,在後半夜,第三批48門防空機關炮就會部署在漢口碼頭附近,我已經告訴防空總司令郭懺,天明之前,務必完成所有準備,另外,憲兵隊已經封鎖了漢口碼頭方圓三里的地方,每一個街口都設置了警衛,明天早上八點,我們會打開由西向東的人流通道。」
「除此之外,軍統在漢全體成員會在明天上午全力配合我們,任何有嫌疑的人先抓再說。」
「看樣子陳長官已經部署的很妥當了——」
竹石清微微一笑,「如此說來,明天我的演講應該能夠順利進行下去了。」
陳誠頓了頓,右手搭在竹石清的左手上邊:「石清,其實我和委座是一個意思,既然是調虎離山和引蛇出洞,你沒有必要親自去冒這個風險,我們的車可以壞在半路上,也可以說你偶感風寒身體不適,無論怎麼說,只要你不出現在漢口碼頭,各線都可以放開了打,放開了干。」
「其實我認為這並不衝突。」竹石清一本正經地瞄向陳誠,「陳長官,我曾經讓張長官向武漢匯報要開通電台專線的時候,我就許下過承諾,這條線路絕不完全服務於軍事與政治,我不可以讓它成為我們操弄感情的工具,既然已經通知下去,明天我就算是死在碼頭上,我也會站在那裡,讓武漢乃至全國的百姓看到我們。」
陳誠吁了口氣:「你真是個犟種!」
「陳長官,這是一種精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我們在前線取得一場勝利要重要的多。」
陳誠舉起右手:「我不攔你,石清,我也知道我攔不住你。」
倆人又沉默了一會。
陳誠點燃一根煙,這著實讓竹石清有些吃驚,這位「小委員長」在軍內是出了名的「禁菸標杆」,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對標真正的委員長,但總之,在管控自己的菸癮方面,陳誠做到了心狠手辣。
一股青煙吐出。
「石清,其實我也不想問來著,我知道你布置事情絕不會出紕漏,但我還是想確認一下,3兵團確定是明天同步展開行動麼?」
「嗯,已經全權交給張長官了,這是一個關鍵的窗口,尤其是明天,我之所以願意回來,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給3兵團爭取一個機會,我相信,日本航空兵團的注意力很難注意到平漢路。」
事實上,這就是竹石清返漢前與陳誠結下的「共識」。
這次返漢,或許更應該看作一把鑰匙,一把能夠開啟新一輪軍事行動的鑰匙。
在上阜公路正在轟轟烈烈轉移的時候,倆人選擇在武漢造一場聲勢,一場浩大的聲勢,以此轉移走日軍在淮西地區的注意力,尤其是他們優勢的航空力量。
同時,集中孝感機場中國空軍和蘇聯航空隊的所有剩餘精銳備戰25日,當日機來襲,所有戰機將騰空圍殲他們,配合地面新設置的上百門防空機關炮給予徳川好敏最大的打擊。
藉此機會,陳誠還可以試探出武漢內部各派別各要員的嘴臉和態度,最關鍵的是,這的確是提振國民士氣的最佳手段。
而竹石清的部署是,在中日雙方聚焦武漢時,第3兵團也開始適時而動,平漢路和淮西這時候要成了一捆雙鞭,互相配合著完整南撤,在這次的戰術預案里,竹石清演繹了一個「四渡赤水」的路數。
從25日開始,孫連仲的3兵團就將踏上竹石清設定好的「流浪之旅」。
以上都是擺在二人明面上的部署與規劃。
但這顯然不是全部。
電台里協商好的核對完了,接下來是私人對話。
「石清,你回來還有什麼別的安排?」陳誠很直接地詢問道。
竹石清瞳孔微縮:
「一是演講。」
「除了演講。」
竹石清:「第二,我聽說法肯豪森將軍目前就在武漢,我需要找他,我要採購生產線,這件事陳長官我早與你提過,你還答應我會幫忙搞定宋部長的財政部。」
「還有什麼?」
「其三就是,有些事情我需要向鄂東兵團交待。」
「你親自交待麼?能不能經過軍委會。」
「不能。」竹石清很認真地看向陳誠,「陳長官,這件事上,請您一定一定相信我的決斷。」
「我從來沒有質疑你,石清,我只是希望看看我有沒有什麼地方能幫到你,你那輛軍官車,進口還不到三個月,看上去比我的車還要老好多,這些日子,你太辛苦。」陳誠嘆了口氣,「也難為你在前線督戰,心裡還得考慮後邊這一大攤子。」
「陳長官就莫要嘆氣了——」
竹石清釋然地笑笑,「想必陳長官也有一些別的事情要跟我說。」
「你猜到了?」
「我沒猜到有什麼事,但至少,我覺得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話,陳長官不會選擇在這裡和我對話吧?」竹石清笑著拍了拍自己的副駕駛座。
「政府快打不動了。」
陳誠一字一頓道。
「國家財政預算的九成都投入到了戰爭,各行業損失超過85%,光靠印鈔是沒辦法維持經濟的,如今的國民政府只剩下一具軀殼,關稅,鹽稅,統稅都遭到重創,第二批整訓計劃雖然執行了下來,但是,後面該怎麼辦呢?我們現在完全是等著別的的施捨,可能今天德國人給個饅頭,明天蘇聯人給一碗粥喝,後天美國人再給我們丟盒罐頭.……」
竹石清冷聲插入道:「陳長官,就算是跪著要飯,也要把這場戰爭打下去。」
「你說的一點沒有錯。」
陳誠贊肯地點點頭,看竹石清這個答覆,陳誠從方向盤後邊擱著的文件夾里摸出一份電文遞給竹石清,順便描述道:
「絕密情報,日本人要對廣州動手,另外,上海的岡村寧次第11軍恢復了四個師團的戰力,興許,在一個月甚至是半個月內,他們會再度溯江而來。」
竹石清眯了眯眼:「這像是一份對賭協議,如果畑俊六能在正面擊穿大別山,日軍大本營又何必下南洋兜這麼大個圈子?」
陳誠點頭:「所以,敵人的決策層也不傻,他們沒有把希望全部壓在畑俊六身上,如果在正面打不開局面,他們立刻利用海軍為推進力量,跑到南邊去從源頭切斷我們的補給線!」
竹石清面色微沉,他好像猜到陳誠要做什麼,但他還是問:
「陳長官,你是要?」
「不得不防啊,廣州是我們的援助命脈,光靠余漢謀的粵軍是絕對不行的,我準備抽調部隊南下。我問你,如果我從你手上抽調十萬精銳到華南去,你正面能不能保證頂住?」
竹石清舔舐嘴唇:「陳長官,這一點您應該問張治中長官。」
「現在只有你我,我不想扯其他的,誰都知道前線現在是怎麼回事,我只需要你的回覆。」陳誠再度追問。
「我建議不要。」
「好,那就推遲。」陳誠看了眼腕錶,「這件事也沒有完全定下來,日方估計也沒有下決心,如果你在大別山成功了,那麼,這場仗就非打不可了,另外,還有個消息,滇緬公路已經初步建設好了,下個月開始試運。」
「這是好事啊——」
「我不知道日本人會不會因為我們南方的數條運輸線而改變他們的決心,但我作為衛戍司令,我不希望我們的戰士哪天真的拿著燒火棍去打仗,所以,你要找德國人,就請抓緊吧。」
「討論這些之前,我還是先對付明天的演講吧——」竹石清笑笑。
「你有稿子麼?」陳誠忽然問道。
「沒有,只有一個主題。」
「什麼主題?」
——「我們為何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