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凡爾登」的交響樂

  臨泉南線攻擊部隊總指揮三浦雄一郎親眼目睹著大概一個小隊規模的戰車被沙塵吞沒。

  望遠鏡里。

  從側面完整牆體上馳騁而來的另一股中國軍隊滿載炸藥包。

  他們在往那片廢墟里加碼!

  沉悶的轟鳴帶著黑紅的焰光在後邊還未來得及推進入城的部隊都為之一振,遠端的九七式坦克儘管不在這次打擊範圍內,但他們還是下意識把離合器與剎車同時踩死。

  地面上生生磨出嘶的一聲。

  三浦暗暗提了一口氣:「真是詭計多端。」

  「閣下,支那軍在兩翼重設了阻擊陣地,剛剛試圖壓上去的步兵中隊被機槍擊退了,鑑於敵人有山炮,建議九五式輕戰車先行回撤,他們的裝甲不足以挨上敵人一炮,西南門隘口被敵人的炮徹底轟塌了,如果要進行裝甲推進,或許需要工兵清障,目前工兵部隊尚未抵近前線,需要向中島長官致電申請。」

  戰場的信息從日軍參謀的嘴裡如連珠炮一樣冰冷地反饋出來,隨後,他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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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下,是否組織第二次進攻?」

  三浦沒有回話,望著前方那個更大的「土丘」,他眯了眯眼睛,三秒鐘後,掉頭返回指揮部,臨走時,冷眼瞥向剛剛那個跟機器人一樣的參謀:

  「以後我自己能看到的情況不需要你說話,你只需要給我方案,方案!」

  折身回到前敵指揮所。

  三浦毫不猶豫地端起話筒:「接龍王廟,我要找中島長官。」

  「中島長官,南線攻擊受阻了,在不到二十分鐘裡,我們損失了足足10輛坦克車,或許您應該馬上把指揮部那個業務的情報參謀給斃了,他之前告訴我們,對方不可能有火炮,更何況對手用的不是支那本產的土炮!」

  中島和:「三浦君,馬上要當聯隊長的人,說話不要這麼沖,指揮作戰和組織協調本質上一樣,都需要你成熟。」

  「城南的情況我在炮陣邊上看見了,自毀長城的路子只能被使用一次,下一次,對面那個叫宋明陽的就沒有辦法阻擋你。」

  「你放心,這一次我會命令西線同步發起攻勢。」

  三浦吁了口氣:「閣下,我還需要工兵部隊清障。」

  「我保證他們一個小時就會跨過葦河抵達你的左翼。」中島和笑著滿足著三浦雄一郎的請求,或者說是要求,對於這位軍校親學弟,他照顧有加,「三浦,我還是要提醒你,不要囂張到把工兵當沙包去給你掃路,無論如何你至少要確定擊垮了支那軍的阻擊火力。」

  三浦一怔:「那我能再申請一輪炮火覆蓋麼?針對臨泉南城的。」

  「我會向中村旅團長請求一輪航空轟炸。」

  中島和說話像個地主家的大兒子。

  「但是,你不要給我丟人!記住我跟你說的,竹內長官很快就會整合出兩個以上的新編旅團,我赴任之後,這支光榮的部隊要在你的手上延續英勇的傳奇!」

  「這就是你的證明之戰!」

  三浦雄一郎在電話那頭仰起頭:「放心吧學長,我心裡有數。」

  ————————————————————

  日軍的進攻稍稍停止。

  時間來到12:25AM。

  日正中天,刺眼的陽光透著「黑雲」的縫隙射向淮西平原,臨泉的街巷裡形成了清晰的丁達爾光。

  「待會梯子扶著點,我準備下去了。」

  蹲在屋頂上的宋明陽忽然沖旁邊的倆人說。

  齊泓瞬間後背發涼:「羅盤又跳了?」

  「沒,有點曬。」

  宋明陽喘了兩口氣,擦拭掉腦門上的汗水,隨後背著身子開始晃晃悠悠下梯,「城內防務的原定部署不要改變,日本人的反撲會很快,把老百姓都疏散到城北去,如果有願意出城的,也沒必要阻攔。」

  「臨泉城,現在只出不進。」

  背著電話的通信員插入道:「現在就把老鄉們疏散麼?他們熱情很足,都不怕死。」

  宋明陽偏過腦袋:「不怕死你就讓人去死啊?這什麼邏輯,統統疏散!日軍的炮火、轟炸不出一個小時肯定會覆蓋全城,趁著這個點他們在吃飯,能北撤的抓緊北撤。」

  「是。」

  「等一下。」宋明陽停住腳步,「你得告訴許光北,如果有情報顯示土肥原師團露頭了,馬上緊閉城門,不許進也不許出。」

  「明白!」

  部署完命令後,宋明陽坐上了停靠在中央大街邊上的一輛日式三輪摩托車,這是前田浩生前留下的為數不多還能投入使用的載具。

  現在成為了宋明陽的指揮車。

  只不過宋明陽喜歡親自騎,而把通訊員和齊泓擺在旁邊。

  摩托車拖著嗡嗡的長音在不大的臨泉城遊走。

  處於機動狀態的一團黎明部正在奉命打通城內建築的牆體。

  按照宋明陽的要求,每一扇牆在三十公分、九十公分的位置都要開出彈眼,有地窖的要鑿穿形成地道連廊,就算是獨棟的廢墟也要保證上下左右都有連通點。

  理想的狀態是跑起來感覺像在山上。

  齊泓側目看著正在揮汗如雨的一團官兵嘀咕一句:「我有點擔心一旦小鬼子炮火延伸,這些建築會像剛剛的城牆一樣塌成一片,那就成咱們的棺材了。」

  「短時間內不會這樣。」

  宋明陽啪嗒點燃一支煙,這時候他的雙手都離開了摩托車的龍頭,車身開始向著一側偏轉。

  齊泓冷汗直冒,他感覺要翻車。

  下一秒,宋明陽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臉上露出享受的感覺,隨後夾著煙的右手定在了操作杆上,車身恢復正常,他若無其事地繼續他剛剛的話,

  「中島和的部隊在洪河以北作戰已經不短時間了,竹內隆介帶出來的這幫參謀、聯隊長都是豪橫的主,打炮就跟我當年拿著學員證去翠雲樓一樣,不要錢似的。他們的補給主要經過淮濱北上阜南,然後走公路,這和現在土肥原師團的前進路線是相同的,也就是說,在我們看到14師團之前,中島和手上的儲備就越打越少。」

  齊泓微微頷首:「那14師團抵達之後呢?」

  「那時候再說。」宋明陽嘿嘿一笑,右手旋動的力氣有所增加。

  宋明陽用儘可能快的速度巡完了西南兩個方向的陣地,他準備掉頭,這時候天空中傳來了尖銳的呼嘯聲。

  在日光直射的作用下,一道巨大的陰影吞沒了宋明陽等人。

  十八架九七式重爆擊機以整齊的隊列駛過臨泉上空。

  「瓜娃子,吃飯真快!」

  宋明陽擰動方向,油門擰死,摩托車朝著主副城之間的城牆門洞之下去,爆炸很快在他們的背後燃起,火焰還是在城內各處蔓延,但由於缺少可燃物,火勢並未連接。

  摩托車在連廊里穩穩停下,這裡是臨泉最適合做防空洞的地方。

  副城的修建時間更靠近,所用的材料更好,而密閉式的門洞在控制好角度的情況下就是最好的防空洞,宋明陽從摩托車上跳下來:「通知各部,做好準備,日本人第二輪攻擊開始了!」

  齊泓和通訊員迅速開始給各處打電話確認情況。

  宋明陽背過身子,他凝視著黢黑而散著油光的牆面,剛剛在摩托車上強行擠出的意氣風發之笑蕩然無存,他的眼珠子只能反射出陣陣寒光。

  「接下來,唯有死戰了。」

  ……

  主導攻擊的仍然是中島和。

  位於龍王廟東北三里的榴彈炮陣地再度發威,協同空中精準落彈的轟炸機編隊再度把臨泉的城內變成一團漿糊。

  病態的灰黑色成為了這座古城的主色調。

  置身其中的人們已經無法判斷眼前那個有形的東西碰上去會不會只是一團未散開的齏粉.……

  炮火轟鳴下,西面的日軍自流鞍河為界,分成南北兩路攻擊部隊開始向臨泉以西發起強攻,分別撲向田橋和八里陳。

  日軍的火力層級除了榴彈炮的遠程覆蓋,在葦河一側他們的山炮和野炮也一字排開,死死壓制著向他們開火的三團和六團。

  朱銘就頂在一線。

  他感覺耳朵都快被炸聾了,腳下的城牆搖搖晃晃的。

  「敵人開始強渡了!」

  負責偵察的戰士冒出腦袋瞥了一樣硝煙之外,隨後迅速開赴朱銘的身邊,急吼一聲。

  「放他們過!」

  「過到一半給老子干他們!哪個要是怕死不抬頭我就崩了他的腦袋!」

  朱銘驟然繃直了身子,開始在城牆上快速穿梭。

  「還擊!」

  噠噠噠噠噠——

  延伸足足兩里的防線驟然開火,帶著恨意的子彈不斷向城下宣洩著。

  這樣的拉鋸戰沒有持續太久。

  炮轟極大程度上限制了三團的射擊密度,每一瞬間都有一簇戰士被爆炸崩飛,然後因內臟迸裂而口吐鮮血,他們躺在炙熱的土牆上,連呼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血腥味向四處蔓延,和泥土味混在一起。

  「敵人已經過河了!」

  嘶吼聲再度傳出。

  「草!」

  「二營留守,三營跟我來!」

  「上刺刀!」

  朱銘剎住車,扭過頭奮力用手一揮。

  在火力毫不占優勢的情況下,最高效的辦法就是和敵人纏鬥在一起,用純粹的人力損耗和日軍這可憐的生力軍數量來一換一。

  這是數據上的划算,但卻是現實中的殘酷與無奈。

  日軍迅速抵近牆體,混在步兵隊伍中還有大量的爆破工兵,二營的官兵向下俯瞰,畜生們正在用工兵鏟去撕開已經形成的缺口。

  「手榴彈!準備手榴彈!」

  這是一場時間的爭奪,也是在無數條火舌里進行戰術操作的表演。

  遠端臥在地上的兩翼共計六個機槍小組不斷撩射著城牆上的二營,其所使用的九七式機槍早已不存在歪把子的弊端,這使得他們阻擊效率大增。

  城牆上、城牆下同時在死人。

  黑菸捲過,上下屍體已達數百具。

  轟隆——

  二營長感覺自己腳底一麻,砂礫順著微微傾斜的牆體像沙漏一樣下泄,他正了正身子,暗道不好:

  「扛不住了.……」

  他迅速想到了辦法:「把手榴彈都給我!」

  他一邊吼,一邊將能摸到的手榴彈往身上捆。

  他要跳下去,把敵人炸成碎片!

  「營長!」周遭的戰士把他摁住了,幾隻大手幾乎是同時探了出來,隨後一桿杆步槍被塞了過來,他們拉響彈掛上的長柄手榴彈,衝著這個臨時營長微笑,「還是我們來吧。」

  隨後,他們像隕石一樣下墜。

  轟隆——

  轟隆——

  西城牆下捲起巨大的煙塵,一度遮蔽了日軍機槍組的視線。

  領頭的日軍中隊長舉著王八盒子擺了擺手,帶著部隊繼續向前,沁入黑煙之中,下一秒,刺刀穿破了他的頭顱,血液飛濺。

  「殺!」

  朱銘宛如一個死神在其間暴喝,緊接著上百官兵手持刺刀與大刀撲殺而出,面前的日軍躲閃不及,迅速被砍成肉泥。

  數十米開外勾著腦袋瞄的鬼子機槍手大驚失色。

  因為三營已經衝上來了。

  「射擊!射擊!」

  來不及調整臥姿,所有鬼子只顧著扣動扳機。

  火舌向著東邊亂飄,絕大部分的火力擊中了二營最前邊戰士的腿部和胳膊,中彈的剎那,他們仍保持前撲的姿勢,用幾乎魚躍的動作把自己像鉛球一樣扔出去。

  「太近了,走!」

  這幫機槍手要逃,但已經被朱銘趕上,透著寒光的刺刀扎穿了其中一個鬼子的胸脯,三團的反擊在葦河東岸展開,城牆上的火力此刻又封住了葦河河段上準備支援的日軍。

  殺至13:52PM,雙方均損失數百人在葦河與城牆這段狹小的區域內。

  陽光下發黑的是人類的血液。

  流鞍河以北,橫山大隊與六團的交鋒情況也不樂觀,但至少不在日軍榴彈炮陣地的直射下,傷亡情況相較緩和。

  朱銘回到城內,一屁股坐在已經斷了半頁的城門邊上,這時候他周身的知覺才慢慢恢復,他感到一陣劇痛,側目一瞥,才發現肩窩那裡已經被鮮血染透。

  「團座!!!」

  趕來的通信兵驚得大吼一聲。

  「閉嘴!」朱銘虛弱地吼了一聲,「把電話靠過來。」

  通過通信員背來的電話機,他向宋明陽報告了情況,並提出了申請增援,聽筒回到壓簧上的剎那,他歪著頭,昏死在通信兵的懷裡。

  「軍醫!軍醫啊!」

  ……

  「幾點?」

  宋明陽從乾癟的煙盒裡摸出最後一根,咬在嘴巴里。

  「兩點過三分。」

  齊泓從門洞裡把腦袋伸了出去,附近的警衛部隊正在裝填麻包鞏固陣地,「宋長官,空襲應該是結束了,三團正在求援,從回報來看,傷亡數已經過半了,我們是不是讓一團去增援一下?」

  「朱團長負傷了,現在已經被抬下來了,西邊很危險.……」

  齊泓補充一句,但宋明陽仍陰著臉不講話。

  啪嗒——

  宋明陽撥動打火機上蓋,火苗竄出,隨著微風搖擺著外焰,宋明陽盯著火焰中的殘影入神,須臾,他抵近嘴邊,點燃菸絲:

  「預備隊暫時不動。」

  宋明陽依舊判斷日軍的主攻方向不會調整,這並不是在否定朱銘在東城的殊死抵抗,而是基於臨泉的防禦情況作出的最理性判斷。

  要徹底占領臨泉,中島和就必須把坦克塞進來。

  工兵!

  宋明陽瞳孔驟然縮緊。

  最後一根煙僅嘬了一口就被丟在了潮水的地面上。

  「命令許光北,二團抽出一個營,沿副城南出,向林子裡迂迴,運動到西南城的外郊!」宋明陽咬著牙下令,「任務,如果日本人以工兵開路,瞄著背身,一個都不許留!」

  「是!」

  現在是見招拆招的環節,兩邊指揮官都必須時刻根據戰場態勢和環境運用自己手上的兵牌,宋明陽沒有別的支援,唯有把人數優勢用到極致。

  在三浦籌備第三輪主攻的情況下,26集團軍南下的部隊遇到了大麻煩。

  ……

  雙溝集。

  側翼的49師韓卓勛和拍馬趕到的武田一夫第9機械化旅團正面撞上,曠野之上,全師七千號人被武田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戰線頃刻間崩潰,好在是前行的41師回撤攻擊9旅團的側翼,這才稍微穩定了局勢。

  但一旦被第9旅團咬上。

  要完整地撤下來就顯得愈發困難,機動速度、火力、人數在剎那間處於全面劣勢。

  且不提阻擊部隊自身的傷亡,就連徐源泉的集團軍司令部都在移動中充滿了危機,就在正午轉移的時候,一發航空炸彈墜落在他們的不遠處,一塊彈片將徐源泉兩個身位外的一個情報參謀腦袋子打了個粉碎.……

  說是一場大逃亡,毫不為過。

  消息傳回羅山。

  竹石清杵在地圖之前,淮西的戰況、皖北的危局以及即將發起行動的平漢三大戰場此刻在他的腦子裡交織。

  「他們走的速度比預期要慢很多,走到現在,也才剛過雙溝集,而且最前面的41師還因為9旅團的緣故回撤了一些。」

  苗長青親自從參謀堆里擠出身子,站在竹石清邊上匯報著皖北的情況,他用求助的目光看著竹石清,「竹長官,現在雙溝集只能維持戰線,但沒有有效反制敵人裝甲部隊的辦法,照這麼打下去,今天晚上尾巴上的兩個師團就能咬住徐源泉司令的屁股。」

  竹石清眉頭緊鎖:「淮西的情況怎麼樣?」

  苗長青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匯報的是皖北,他翻開文件夾的下一頁,那是臨泉發來的電文:

  「淮西的情況也不容樂觀,日軍已經發動兩次大規模攻勢,均由中島和發起,臨泉西南城段已經化為廢墟,朱銘三團損失六成,葦河上下游遍布浮屍,還有上百人的屍體埋在城牆下目前無法搜尋,預計第三輪總攻很快展開。」

  竹石清偏過頭:「也就是說,日本人還沒打進臨泉城?」

  苗長青點頭:「事實是如此,至少目前,日本人在有效的占領區域上沒有擴大哪怕一平方米。」

  竹石清很難不露出笑容。

  當你把身後交給宋明陽,恭喜你可以持續操心一件很踏實的事情:

  「半個月前,我真想不到老宋能把大別山榮譽師調教成這個樣子,他居然如此持久,好像都超過了我。」

  苗長青抿了抿嘴:「如果14師團抵達戰場,宋師長那裡就難過了,雖然他們現在已經很難,那個中島和跟個瘋子一樣,真是鐵打的瘋子,其實參謀部一直在分析,我們一致認為土肥原這個老鬼子又玩心眼子,但中島和就像一個呆子,不惜拿著自己的精銳往火坑裡填。」

  「你錯了苗參謀長,越顯得傻、笨,越證明他的精明和算計。」竹石清敲了敲地圖,「如果他能在土肥原抵達之前攻入臨泉,即便是戰鬥不能立刻結束,他們也是坐功勳席位的頭把交椅。」

  「——更何況,竹內隆介現在是他們的頂頭上司,坐在派遣軍司令部的參謀部里。」

  苗長青鼓了鼓腮幫子,他說不出話,好一會才憋出一句:

  「竹長官,我感覺有繩子套在我的脖子上,我快喘不過氣了。」

  「把電報放在邊上,深呼吸,頭暈也是正常的。」

  見過大場面的竹石清站起身,「老苗,讓28軍團主動北上接應,他們能把26集團軍帶出來,一定。」

  「那樣就暴露了位置,而且,我們本要用他們去增援臨泉,他們是臨泉的預備隊!」

  「唯一的預備隊!」

  苗長青短聲補充了一句。

  「時間拖得越久,死的人就會更多,榮譽師死守臨泉,本就是為皖北後撤爭取時間,如果他們遲遲退不下來,宋明陽必須扛更久!我們往火坑裡使人海戰術,這是本末倒置,請你如實傳達我的命令。」

  苗長青沉默了。

  實際上大別山警備兵團司令部早已把這個「臨時編制看作是一支真正的軍隊,仿佛曾經他們也一直戰鬥在自己的身邊。

  哦不對。

  他們本就作戰在我們的身邊。

  竹石清抵近苗長青:「如果28軍團的速度夠快,榮譽師就多一分活下來的希望。」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竹長官。」苗長青摸了摸發酸的眼角,「我多麼希望我現在也在臨泉的戰場上,我想我會踏實心安許多,如果再入伍,我寧願做敢死隊隊長,也不再當參謀。」

  竹石清苦笑。

  在很多人眼裡,他註定是個「冷血的壞人」。

  ——————————————————

  臨泉副城,邢塘。

  許光北接到了派遣部隊迂迴日軍後方的命令。

  他站在城門前舔舐嘴唇。

  出城阻擊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面對這支機動性很高的日軍,他們大概率能打到日本人的工兵先遣隊,但是,他們又該如何返回城內呢?

  正當猶豫的時候,宋明陽親自打電話來了。

  「喂,師座,我,許光北。」

  「阻擊部隊人不要太多,一個營足夠,機槍火力集中一下,帶上幾具擲彈筒,對了,你不要親自去,你留守副城。」

  「明白,師座。」許光北應著,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想說,但說不出來。

  宋明陽在對面嘀嘀咕咕說什麼他也沒太聽清楚。

  「光北?」

  「我在,師座,剛剛您說話滋滋的,我待會讓通信兵檢查一下線路。」許光北知道宋明陽在有意保護他,他鼓著腮幫子,隨即問道,「師座,老朱還好麼?」

  宋明陽強顏歡笑:「死不了,我們搶了小鬼子不少西藥。」

  「如果我要是負傷了,可別把藥使在我身上,你知道的,我文縐縐的,身子骨本來就虛,真要是受了重傷,使多猛的藥都不濟事的。」

  宋明陽意識到許光北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再度強調:

  「老許,你絕不允許親自出擊,這是命令。」

  「我明白,我會堅守位置!」

  「真打起來,我希望你準時出現在電話邊上跟我對話。」宋明陽訓斥一聲,旋即掛斷電話。

  14:35PM。

  第三輪攻勢發起。

  這次由流鞍河以北的橫山大隊率先發起攻勢,緊接著菊田大隊開始強渡葦河,重炮部隊開始轟擊,節奏和上一次大同小異,炮擊的密度明顯下降。

  看樣子中島和也快山窮水盡了。

  所以他必然急著把部隊開入城內打肉搏戰。

  正南方向的三浦休整許久,工兵部隊也已經在陣側就位。

  指揮所前,他比劃了一個開進的手勢。

  十幾輛戰車以攻擊隊形向前開動,坦克炮不斷落在那片廢墟上,從實際情況上看,這樣的清障效率極其低下。

  這個時候,工兵部隊開始前壓。

  「我很想請教,閣下,我們沒有對牆體進行炮火覆蓋,支那軍很容易就會阻擊我們的工兵,更何況,他們還是捎著炸藥包的工兵。」

  一名日軍少佐在三浦雄一郎邊上微笑著詢問。

  三浦雄一郎冷笑:「就像你聽到的,這一次,我們沒有覆蓋式炮擊。」

  「中島長官為我們專門留出了幾門炮。」

  少佐微微愣住:「我還是有些不太明白。」

  「看前面。」三浦雄一郎指向正前方。

  咻——

  咻——

  定住視角的一瞬間,少佐看見了南城黃煙瀰漫。

  他大驚失色:「閣下,竹內長官明確下過禁令,絕不允許使用生化武器!」

  「竹內長官在南京,在南京!發起衝鋒的是我們!」三浦雄一郎的語氣驟然狂躁起來,「我可沒去蘇聯進修什麼大戰場理論,我只知道要把陣地打下來!」

  少佐語塞,他靜靜注目那片斷壁殘垣,隱約間,他能看見中國軍隊正在後撤。

  憑藉毒氣的掩護,工兵部隊快速挺進。

  情況變化之迅速,讓負責阻擊的三團一營壓根沒來得及向宋明陽匯報。

  副城的許光北率先發現了異常。

  他立刻抓起話筒:

  「師座,緊急情況,日軍釋放毒氣彈,三團的弟兄被逼退了。」

  話沒有說完,約兩里之外的牆體發生爆炸。

  宋明陽聽得異常清晰。

  這時候,出洞登頂察看敵情的齊泓快步而歸,沖宋明陽點點頭,表面情況屬實。

  「操。」

  宋明陽暗罵一句,隨後立刻攤開早先畫好的草圖,實際上他還有後手,但14師團還是沒有露面,他不敢把底牌交出來,猶豫的宋明陽整個人都在顫抖。

  西南方向的情況已經火燒眉毛。

  如果日軍大舉湧入,以中島和的戰術水平,他壓根就不貿然讓坦克部隊深入,而是掉過頭去打西邊,這樣日軍兩翼就會連在一起,共同席捲臨泉。

  「師座,我看見五團雷明生的部隊頂上去了。」

  許光北的聲音再度傳來。

  副城那邊的視野果然比洞裡好,宋明陽這時候感覺自己選錯了指揮位置,怎麼能為了安全而放棄視野呢?他懊惱地拍了拍腦瓜子,儘管從理性上來說,他沒有任何問題。

  「五團並不在正面,我給他們設定的位置是主副城連接處,並拱衛炮兵陣地,他們現在壓上去,時間恐怕也來不及。」

  宋明陽抬腕看表。

  15:02PM。

  14師團還沒有出現。

  臨泉東南七里的郊外觀察哨直到現在也沒有看見一兵一卒。

  這絕對有詐。

  因為情報顯示他們很早就過了汝河,除非土肥原過了河就成了螃蟹,只橫著走!

  來不及猶豫了。

  宋明陽自知臨泉能不能堅持到天黑全看他現在的微操水平了,他暗暗祈禱下一次決策不要是蔣校長附身,而是明泉賜予他力量!

  「齊泓,你馬上派人,去通知黎明,一團,橫穿副城,即刻向邢塘進發,出城,隱匿在邢塘至楊橋鎮的線路上,快!」

  齊泓停留在原地:「宋長官,正面的口子還沒堵上……」

  「你先通知一團,正面我再想辦法!」宋明陽在吼。

  實際上這個問題很簡單。

  要麼讓五團跑快點。

  要麼讓日軍走慢點。

  人有奔跑的極限,第一條路徑不現實,那就只剩下第二條路了,也就是阻擊,但是三團一營最後那十幾個人已經沒可能在毒氣之下堅守缺口了,而向日軍側後迂迴準備只打工兵的部隊也只有一個營罷了!

  宋明陽似乎忘了電話還沒有掛斷。

  許光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

  「宋長官,副城出口距離西南戰場只有不到四里,我團現在出發,能在日軍大部隊湧進城之前,發起側面攻襲,我自信堅持一個小時不在話下,足夠五團在正面站穩陣線。」

  「你別急,老許,我會有辦法。」宋明陽迅速打斷。

  「師座,我這個人生性保守,主動請纓的次數不多,也就是跟著您打了幾次痛快仗,這一次,我想為榮譽師做點事情,剛剛您給一團下達了命令,要來邢塘,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一直擔心14師團會突然從側翼殺出來,所以摁著一團不放,我會打好這個時間差,和黎明那傢伙做好換防,保證不給日本人留出一個口子!」

  宋明陽沉默須臾。

  「老許,你有這份心,我宋明陽很感動,我答應過你們,以後把你們統統帶回川黔,我們會有一個正式的番號,你們以後都是要當師長軍長的人,出城可以,給我活著,活著你明白嗎?老子教你,打完之後,別特麼回老地方了,你現在的位置交給黎明去把守,你帶著部隊往南邊走,往小鬼子後邊鑽,他們現在沒精力逮你,等戰役到尾聲,你再帶人殺回來,支援我們,你聽明白了沒有?」

  許光北點點頭,宋明陽這番話絕對是發自肺腑的,他的眼淚滴在布滿沙塵的土地上,很快就化為了一枚塵漬。

  「師座,全聽你的。」

  隨後電話掛斷。

  二團開始傾巢而出,他們捨棄了全部輜重,開始向林子裡高速穿插,這時候,前邊已經傳來了槍響!

  那是第一批打工兵背身的部隊搶先開了火。

  清障極為順利的工兵部隊瞬間損失慘重。

  這時候,整個戰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側邊的林子裡。

  包括端著望遠鏡的三浦雄一郎,他撇下望遠鏡,冷眼掃向旁邊的中佐:

  「不必理會他們,主力部隊繼續推進,留下兩輛九五式戰車,射住陣線即可,真是一幫老鼠!」

  然而,命令傳達下去還沒五分鐘,林子裡響起了衝鋒號。

  緊接著,排山倒海的人潮從林子裡湧出,密集的手榴彈砸向日軍的前進路線。

  轟隆——

  現場亂作一團。

  「怎麼是主力?竹石清瘋了麼,要跟我們平原決戰!?」

  三浦怔了怔,隨後懵逼立刻轉化為了憤怒,他指著林子裡,大喝一聲:「幹掉他們!!!」

  ……

  洞內,宋明陽心神不寧。

  他摸出羅盤,果然指針亂跳。

  下一秒,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喂,我是宋明陽。」

  「師……師座!14師團冒頭了,從長官店!是戰車部隊!是戰車部隊!他們速度很快,奔著副城方向去了!!!」

  宋明陽一怔,他看向不斷爆發轟鳴聲的那片林子,他看不見,但他真的走過那裡。

  「讓黎明跑快點,把副城的位置占住。」

  宋明陽一面擔心許光北,一面扭頭命令左右,每一處他都要集中精神。

  約二十分鐘後。

  許光北已經吸引了絕大部分三浦主力的注意力,他們打得很狼狽,但效果極好,在回撤的過程中,他聽到了轟鳴的引擎聲,林子外的大路上,一支新的戰車部隊在疾馳。

  他轉頭看去,是副城的方向,他看了眼表,過去了半個小時。

  「從主城跑到邢塘,需要多久?」許光北問旁邊驚魂未定的戰士。

  「至少一個半小時。」

  「老子又說大話了,剛跟師座說不留缺口,現在把關鍵的副城給讓出來了!?」許光北氣得跺腳,「土肥原這個王八蛋,等的就是坐摘桃子!」

  「團座,我們怎麼辦?」

  許光北停了下來,他叉著腰,一面順著氣,一面看了看南北兩個方向,這好像就是生與死的分別,向南,他們將與日軍部隊擦肩而過,執行宋明陽命令的同時活下來。

  如果向北……

  他們一定活不成,他們會被三浦雄一郎和眼前這支部隊夾成肉餅!

  「團座,師座還是門洞裡。」

  忽然有個聲音傳出。

  許光北抿了抿嘴,立刻把帽子摔了,隨後搶過一挺機槍開始朝天射擊。

  噠噠噠噠噠——

  槍聲向四面擴散。

  「把狗日的小鬼子吸引過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