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附一張臨泉圖)
兩軍冷峻對峙下的臨泉氣氛格外陰冷。
這座同時被流鞍河、泉河、葦河等水系包裹其間的古老城池註定因為其特殊的戰略區位而在歷史上有它濃墨重彩的一筆。
環繞奔涌的護城河以及明清時期擴建的副城延伸牆體構成了這座古城立體的防禦層次。
在冷兵器時代,它就是安徽與河南之間一顆堅硬的鉚釘,死死咬在這片平原上,輻射東西南北而屹立不倒。
宋明陽佇立在榮譽師捲風而揚的軍旗之下,他的目光向南窺視。
北上的葦河在東面框出了一片平原,往阜陽延伸的村落被樹林裹挾,這是臨泉唯一的弱點,也是唯一一段直接暴露給敵軍的牆體,可以說,城南是臨泉最敏感的神經。
這也是前田浩殞命在此的直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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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陽暗忖:
該死的!臨泉城該不會是專門防範北寇南下的軍事據點吧?
現如今日軍主力悉數從南而來可怎麼整。
不過,宋明陽在這裡找到了曾經少年時自己的那股俠義感,或許也就是典故里那種持刃守關,萬夫莫開的豪傑氣概,這種戰場上的孤獨與冷寂居然使得他的腎上腺素不斷飆升,他的視線稍稍有些模糊,大腦前滾播的是他半年前守備龍山的畫面。
「城南韋寨鎮,發現日軍大隊步兵!」
「城西白廟方向,流鞍河以東發現大隊日軍!」
「城西南方向,有日軍車隊!」
聽到各線偵察回報,宋明陽的視線瞬間清晰。
他抬腕看表:
11:30AM。
至此,西、西南,正南三個方向都已經出現了日軍,顯然,這些都是中島和的部隊,他和他的老長官竹內隆介有著同樣的作戰習慣,他們喜歡儘可能利用戰場的廣度與寬度進行作戰,分散攻擊兵力則是最好的體現。
但,還少一路情報。
宋明陽側目瞄向齊泓:「東南方向有沒有情報回傳?」
齊泓:「東南偵察哨一直有與我們保持聯絡,電話線路也完全暢通,但直到目前,就連14師團的先頭部隊都沒有發現,土肥原好像走的比我們想像的要慢一些。」
「慢一些?」
宋明陽面色驟沉,鼓著青筋的額頭肌肉抽動了一下,瞳孔微微縮緊,隨後他笑了。
「看樣子是故意的,土肥原還是那個土肥原,他在等著中島和先發動攻擊。」
宋明陽一句話就點破了這些日本指揮官淺顯的小心思,和中國人牌桌下的人情比起來,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人民或是政客都可以稱得上是外向和真實。
齊泓抵近一步:「這對我們來說,倒算是一件好事麼?」
「如果我們同時遭到兩個方向的襲擊,兵力很可能調動不過來。」
「其實這些都不是我們應該考慮的問題,齊泓。」宋明陽的聲音冰冷而低沉,他斜靠在城牆邊俯瞰著四方的一切,「我們只是現在能看到敵人進攻的方向,真正到了巷戰的時候,四面八方都會進入亂戰,那個時候就不存在什麼調動不及了,因為各團都只能看見眼前的敵人。」
宋明陽又拍了拍自己腕下的城牆:
「這不是現代的城牆,你去看了城北的工事沒有?那些麻包可不是我們來布置的,是前幾天前田浩死守在這裡的時候他搶修的,所以說,就連桂軍的山炮都能把牆轟出豁口,面對重炮,能撐過兩個小時就向祖宗作揖吧。」
齊泓沒想到宋明陽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聽後他不知道怎麼接話了,他只是尷尬地笑笑。
然後又尷尬地補問一句:
「所以明知道土肥原有小心思,中島和會先行發起進攻麼?」
宋明陽偏頭一笑:「你猜?」
……
話音未落。
一聲轟鳴在倆人耳畔炸響,大地仿佛在那一瞬間像皮球彈了一下,緊接著,一股酥麻感自腳掌心貫通全身,耳膜向外整個生疼,雖然沒有什麼實物接觸,但倆人還是順著氣浪紛飛的角度倒了出去!
「不用猜了。」
宋明陽皺著臉將身子站直站正,他循著炮響的聲音望去。
這時候,第二發轟鳴出現。
第三發,第四發!
頻率越來越快。
整個西南城的拐角突出部此刻環繞著一團黑煙,不透光的塵霧讓城牆最前端的能見度降到了最低,整個防線開始躁動起來,嘶吼聲從未知的環境裡傳出,僥倖從黑霧裡爬出來的人如同進了煤窩,每一口都呼出墨黑色的粒塵。
炮擊如疾風驟雨一般。
「退下來!退下來!」
宋明陽迅速發現了這場炮擊的端倪,日軍集中的大口徑速射火力並沒有向城內延伸,而是全部集中到了西南交匯處的城牆稜角上。
中島和想強行把城牆鑽出一個口子!
「退下來!」
宋明陽在城牆的側後梯上轉移位置,衝著駐守在這裡的榮譽三團那些還懵懂著的戰士一通嘶吼。
忽然,他瞥見一個小到幾乎無法看見的黑點飛向了他。
他下意識往後一仰,在兩秒時間內,那個黑點以遞進式的速度無限放大,直到一塊半人高的石頭砸向了他右手邊的牆體上發出「砰」的一聲。
「操,老子真是命大。」
宋明陽緩了口氣,扶了扶自己完全沒有歪的軍帽,大步向前而去,領著部下離開炮擊區域的時候,他扭頭看了一眼,又稍微抬升目光,極目看向西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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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兩個人都是千里眼的話,宋明陽與中島和的目光真的可以交匯在一起。
但此時此刻,眼眸中儘是渾黑的一片。
透著隱隱的火色,中島和眯著眼撇下望遠鏡。
他的隨軍參謀就杵在他的邊上,叉著腰,好像在欣賞一場煙花秀:
「中島長官,我相信敵人的防線壓根就用不到兩輪炮火覆蓋就會垮塌,我剛剛在望遠鏡里已經看到城牆的碎片了,我們甚至還沒有出動航空兵呢。」
中島和冷峻著臉:「不要高興的太早。」
參謀一怔,他別過頭,看見一抹微笑短暫地掛在中島和的右嘴角,很快,笑容收回去了:
「閣下,我看見你笑了。」
「好吧,我很難做到在這種時候控住笑容。」
中島和苦笑著捂了捂臉,這是他對竹內隆介曾經訓誡的最後尊重,實際上他藏不住自己的得意,完全藏不住,他指著臨泉的城牆,
「我們的對手就指望用這樣的陣地抵抗我們?我要是他,肯定在外線構築新的陣地,我覺得葦河邊上的蘆葦都比那攤隨時要塌下來的牆靠譜。」
旁邊的參謀含笑不語,直到他抬起手腕:「閣下,第二輪炮火覆蓋要結束了,是否命令各部發起衝鋒?」
中島和兩手一攤,顯得十分輕鬆:「這有什麼可猶豫的,這是竹內長官下達的命令。」
「臨泉這座城池,最脆弱的就是其西南面,只要打開了缺口,那就是瓮中捉鱉。」
參謀做了個低眉的動作,沉默半晌後,他還是抬起頭:
「但是土肥原師團的部隊還是沒有就位,我估計,走在前面的不是他們的機械化部隊,而只是普通的步兵部隊。」
「竹內長官曾經有一句你肯定不記得了。」
「什麼話?」
「永遠不要想著和特務機關出身的指揮官討價還價,更不要相信他們,儘管執行我們自己的任務就好了。」
參謀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我擔心他們見勢出來摘桃子。」
中島和聞言一笑,隨後跟個慈父一樣把大手搭在參謀的脖頸上:「只要我們能儘可能快的結束戰鬥,就沒有他們摘桃子的份,事實上,機會已經出現了。」
言罷,中島和從臨泉南城揚了揚下巴。
那裡的黑煙正在快速消散。
出現在日軍攻擊部隊面前的是一張麻子臉,被宋明陽封死的那扇西南門此刻和一個城牆的豁口連成一條丘狀,這顯得已經形成了一條路。
「命令三浦大隊,攜中戰車中隊、裝甲車中隊迅速北進,搶占缺口!占領南城牆後原地鞏固陣地,擴大缺口!」
中島和瞪著眼睛下達了23日的第一紙攻擊命令。
他把第11獨立混成旅團所有的戰車部隊都放在了這片平原上。
他希望這些靠履帶和車輪衝鋒的傢伙能一口咬斷這支「匪軍」的咽喉。
轟鳴聲在臨泉城外響起。
沿著葦河北上的曠野上沙塵漫天,最先投入攻擊線的是4輛九七式中坦克和6輛九六型輕戰車。
這批鐵疙瘩的坦克口直直瞄著缺口,每一發炮彈都在讓這個「缺口」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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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缺口!」
「準備麻包!」
「第一營跟我來!」
作為第一線陣地的主要負責人,朱銘猶如蟻在熱鍋。
嗆鼻的硝煙灌入他的呼吸道,讓他脹的面色通紅,甚至有點手腳輕浮的感覺,他估計抽鴉片和這滋味也沒什麼區別,當然,這是他自己判斷的。
他得出結論:抽鴉片的人和喜歡聞坦克尾氣的人一樣,都特麼有病!
他在廢墟上奔走,忽然一雙大手鉗住了他的胳膊。
「朱銘,放他們進來。」
這句話裹在炮聲里,清晰而模糊,他迅速扭過頭,剛想開罵,定睛一看,是宋明陽,他立刻敬禮:
「師座!」
「命令你的一營後撤兩地里,把西南豁口讓出來。」宋明陽重複了一遍剛剛的命令。
「城牆?」
「執行命令。」宋明陽打斷後徑直取旁邊的小道向東而去。
朱銘望著宋明陽的背影,他選擇照辦,他回過頭:「後撤兩里!田橋集中,田橋集中!」
齊泓仍跟在宋明陽的背後。
他的目光落在其側臉上。
「去給雷明生的五團打電話,把他們的博福斯山炮裝起來,四門都裝起來,來活了,告訴他們,瞄準西南門就可以。」
宋明陽舉起右手,從北比劃到南,最後落在了那個小土丘上邊。
「真好,有這麼醒目的坐標參考,如果雷明生這樣都打歪的話,我真要把他退給胡宗南了。」
五團的班底來自17軍團第1軍第78師。
75mm山炮全稱為「瑞典博福斯M1930-75mm山炮,整體重量在928公斤左右,因此,在沒有汽車牽引的情況下,它絕大部分時候以零件的形式呈現在各支部隊裡,它一般被分成八瓣。
博福斯山炮可稱得上是戰爭初期性能最先進的山炮。
「你跟我來。」
「還有你,把電話抱過來。」
已經抵近城南指揮所的宋明陽沒有任何停留,點上齊泓外加一個通信兵就往北邊去,隨後順著早已經搭好的雲梯上了一處房頂。
這裡高度並不挺拔,但觀察南邊的平原綽綽有餘。
齊泓瞥了宋明陽一眼,他驚嘆一聲:
「宋長官,您是不是早就準備在這裡指揮了??」
這一刻,宋明陽就是他心中的神。
因為他也跟著環視了一周,即便是不藉助望遠鏡,這裡的視野也足以覆蓋三個方向,只不過目標都和米粒一樣微小。
宋明陽搖了搖頭:「我要是早定在這裡,我就讓這傢伙先過來了。」
「這傢伙」指的是背著電話機累個半死爬上來的通信聯絡員。
他喘著氣,咧著牙,擺了擺手,好像在說「不講,不講」。
齊泓還是不信:「胡說,那為什麼宋長官你在這留了梯子?!」
宋明陽一怔,隨後把羅盤掏了出來。
齊泓一愣,細眼看去,盤面平靜如水。
「沒動啊?」
「放梯子之前,針都快蹦出來了。」宋明陽啪嗒點燃一根煙,若無其事地答道,「我找人在這靠一把梯子,就安靜了,我不是也給了你一個小羅盤麼?東西呢?」
「我……擱在羅山了。」
「完蛋玩意,老祖宗那點東西就是不運用。」
齊泓苦笑。
凡事只要沾上玄學和神學那就沒得爭了,尤其是在宋明陽這裡。
噠噠噠噠噠——
就這麼一會,日軍車載機槍悶沉而綿長的掃射音不斷提高分貝,他們距離城內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艙內的駕駛員在四方的觀察槽里凝視著正前方牆體。
作為駕駛員,他對胯下的九七式非常自信。
「注意炮塔仰角。」
「機槍火力鎖住左右兩端方向。」
「讓後面的部隊跟得再快一點,支那軍還沒有組織起有效的防線!」
地面上的碎石沙粒在翩翩起舞。
宋明陽端著望遠鏡:「給四團郭鵬飛打電話,讓他們團捆炸藥包,沒有炸藥包就捆手榴彈,這就是他們團的任務,其他的什麼都不要想。」
齊泓抿了抿嘴,他一邊應下命令,一邊背過身子感嘆一聲:「巷戰還真是殘酷,這麼快就要用人肉炸彈去和鋼鐵互搏了……」
「我什麼時候說讓他們用人肉去搏了??」
宋明陽耳朵很尖,他吃驚地瞄向這個跟了自己這麼久的副官。
「你這王八蛋跟著竹石清學到了些什麼?我讓你去是學戰術的,不是去學我的謠傳的!」
齊泓連忙回過頭:「宋長官,誤會,誤會,我是下意識,下意識的。」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把城牆讓出來?」
宋明陽沒有計較,反倒是聲音一瞬間沉肅下來,「中島和最厲害就是他的戰車部隊,要在曠野上決戰,那就是找死,防衛城牆,那更不可能,我們沒有反坦克炮,他們的那些鐵疙瘩在外面一字排開都能把我們打得還不了手。」
「所以,必須放他們進來。」
「原來如此!」齊泓恍然大悟。
「他們來了。」
轟!
九七式坦克的履帶從隆起的土丘缺口上軋了過來,其炮筒子直直戳向了天空,隨後在重力的作用下又指向了三團一營排開的街道上。
轟!
高速運轉的炮彈擊穿了最近的那堵牆體,爆炸在瞬間發生,火光伴隨著煙塵一同迸發。
「幹得好。」
「開過去,把這幫老鼠軋成肉泥!」
九七式坦克內的炮手和車手都極其興奮。
在他們的側後方,具有同樣戰鬥力的戰車也在「翻山」。
緊著是步兵。
事實上這些坦克手壓根不擔心在臨泉發生巷戰,這裡畢竟不是上海,不是南京,這裡沒有那麼多鋼筋混凝土建築,這裡多是茅草磚瓦房,是子彈都能夠擊穿的泥巴牆。
這些在他們看來不堪一擊。
就跟他們頭頂的「麻子臉」一樣。
宋明陽在遠端。
他瞄向通信聯絡員:「五團準備好了沒有?」
通信兵舉著電話,他把聽筒塞了上來。
「喂,老子是宋明陽,雷明生,你TM下蛋呢!炮呢!?」
聽筒那邊是雷明生的聲音:
「師座,已經列陣完畢,但我認為這不妥當!博福斯山炮沒有絕對的把握擊穿敵人的新型坦克,那款坦克我在洪河的時候就交手過,那不是豆戰車,除非炮彈正好落在他們的腦袋上或者是油箱上,但這是極難的!」
「雷明生,你是不是覺得我宋明陽是個鄉巴佬?瓜娃子的,老子也是正兒八經南京軍校畢業的,喝了洋墨水的,我不知道你那破山炮什麼揍性?聽不懂我的命令麼?瞄著西南門,西南城牆!」
「照著城牆,轟!」
雷明生一怔:「照著城牆轟?!」
下一秒,他舉著望遠鏡看向西南方。
他懂了。
他立刻回過身子,用盡力氣晃動自己的雙手,嗓子裡爆發出怒吼:
「直射城牆!直射城牆!」
「放!」
轟轟!
轟轟!
四發炮彈在空中兜出一個不大的弧線,隨後正正砸在了九七式的上空,爆炸捲起一陣硝煙,車內的乘員都驚了一跳。
他們沒想到宋明陽居然有炮。
但透過觀察槽,他們看見了青黑色的煙,所謂有煙無傷——
「放心往前走,敵人的山炮射擊角度夠不到我們!」
轟轟!
轟轟!
緊接著又是一輪。
這一次,九七式坦克的艙頂上傳來噼噼里啪的聲音,就好像有人在腦袋上拉屎,屎里還夾帶著尿液。
「他們要幹什麼?」
這一次,有人警覺到了異常。
「倒車!藤本!快倒車!」
轟!
第三輪炮轟,將西南的麻子臉徹底炸斷,那一刻,天崩地裂,數丈高的城牆被煙塵吞沒,所有的重物瞬間壓在了九七式坦克的上方,後面的步兵嚇得四散而逃。
共計10輛戰車被完全掩埋。
宋明陽撇下望遠鏡:「給郭鵬飛打電話,給他們餵炸藥包!」
「是!」
部署完命令,宋明陽站起身,他冷眼瞄向這片更大的廢墟:
「歡迎來到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