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正片上演!(1200票加更)

  渦陽縣西北三十里,渦河河畔,趙屯村。

  這裡是曾經垓下之戰的古戰場原址。

  29集團軍161師許紹宗部下轄738團在這裡暫歇,與52聯隊激烈的交戰聲已經逐漸停歇,在河灘的林子裡,本就兵力分散的108師團不敢深追,一旦喪失原有的警戒位置,將直接影響到天明的總攻。

  川軍得到了喘息。

  那些光著膀子渾身濕漉漉的戰士們回頭看著東南方向,還傳出的零星槍響猶如一把剔骨的小刀,讓頭腦極度昏脹的他們再度清醒,過去三個小時的那場渡河之戰足以震驚雙方。

  每個戰士周遭的同伴都不再是渡河前的那位。

  河水卷著屍體,遠去的比活人要快得多。

  通向密林的灘頭垛叢里,每一縷枝條都沾滿了四川人鮮血。

  而令他們在悲壯中振臂高呼的是,第9師團的戰車咆哮著開到了渦河西岸,最終止步,滋滋旋轉的炮塔對著泅渡而過的川軍行注目禮。

  他們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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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

  許紹宗在趙屯村的村口點燃一支煙,副官正在幫他把軍靴裡面的積水倒掉,他呼出一口氣,順帶吐出一個煙圈,偏頭往村里看去,火堆在村子四周一簇簇燎起,換作以往,他這個軍長一定要上去把底下的團長擰出來批個狗血淋頭,扇他的天靈蓋讓他記得什麼叫做隱蔽行軍!

  但這次沒有,他反倒是笑了笑。

  他們不害怕暴露位置,用竹石清的話說,他們就是光明正大地向著敵後縱深穿插。

  今後他們要做的,就是在深夜把火堆燒向更廣闊的區域。

  從皖北到魯南,到魯西,甚至豫北!

  「弟兄們興致好像挺高,比我想像的要理想。」

  忽然,一個聲音從許紹宗背後傳來,他迅速直起身子,這是司令官王瓚緒的音色。

  王瓚緒摁著許紹宗坐下,眼眸在火色的映射下生著斑斕的光澤:「堯卿(許紹宗字),借個火,娃兒的,老子從四川帶出來那個打火機進了水了。」

  「弟兄們鬥志不減,現在是不吃不喝,成天圍著那部電台轉悠。」許紹宗盯著王瓚緒的眼睛遞上火,又瞥了眼自己身後的那幫年輕官兵。

  王瓚緒微微頷首:「保護好它,今後,我們將孤軍奮戰,直到王師北上,這就是我們29集團軍存續下去的意義。」

  「司令,有時候真感覺造化弄人——」

  「什麼造化?」

  「我記得十年前,我們滿山攆著紅黨跑,現在哈哈,輪到我們到處跑了。」許紹宗苦笑兩聲,言語裡透露著一絲命運操弄下的無奈。

  王瓚緒:「你追了紅軍那麼久,總得學到點皮毛,這次給日本人都用上!」

  「長征好歹還有個終點,司令,我們有麼?」許紹宗掐滅菸頭,扭頭問道。

  王瓚緒愣了一下:「不止有終點,甚至有兩個。」

  「兩個?」

  「一、日本人被趕出國境,二、我們死絕。」

  「哦。」許紹宗把抻出去的脖子縮了回來,「那的確如此。」

  「通知各部,半小時後集結,向隴海路前進!」

  王瓚緒滅掉煙站起,提著腰帶看向北方,鏘鏘下令一句。

  他們逃出生天,亦可謂永入輪迴。

  ————————————————————

  竹內隆介在想像竹石清這時候的神態:

  那傢伙一定面色冷峻地站在沙盤邊上,凝望著由繩條裝飾出的渦河地形,然後目睹著參謀把29集團軍的旗幟插到對岸,在他的視角里,現在皖北已經完全鏤空了,唯一只剩下一支部隊,也就是徐源泉的26集團軍,他肯定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因為9旅團白費了燃油和時間,他成功把派遣軍司令部溜得跟狗一樣!接下來,他會想什麼,他會怎麼做!?

  胡宗南軍團是一定能偵察到14師團從阜南北上的信息的,他會如何應對?

  竹內隆介沉默良久,不覺間,他已大汗淋漓。

  「參謀長閣下,108師團來電詢問,是否要增派力量圍剿這股川軍,他們人數不少,雖然在河灘受到重創,但判斷還有萬人的規模。」

  竹內隆介的餘光里,河邊正三接下了電文,憤憤搖了搖頭,也沒有吭聲。

  他又聽見了渡邊秀一的聲音:

  「參謀長,放任這萬人不管的話,他們很有可能威脅到我們的補給線,渦河距離隴海鐵路太近了,絕大部分物資都是從徐州向西運輸的。」

  「我現在沒有那個膽子調集108師團去圍剿!」

  河邊正三的語氣里充斥著聒噪,就好像肚子裡有個火爐子在燃燒,「你現在調走108師團,明日對亳縣的總攻又該怎麼辦!?皖北很大,藏一萬人不是什麼難事,如果一直解決不了,難道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這幫老鼠身上去嗎!」

  渡邊秀一沉默了。

  「不對,不對——」

  竹內隆介閉上眼,連嘆兩聲。

  「竹內,什麼不對?」河邊正三疾步上前,瞪著竹內隆介。

  竹內隆介睜開眼,正視河邊正三:「參謀長,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司令部就一直被對手牽著鼻子走,我們的注意力太分散了,我們應當有自己的主線,為達成我們自己的目的而進行用兵,我們要做的是擊潰他們,而不是占領每一個地方。」

  竹內隆介低頭瞥了瞥自己胸前的勳章,這些東西尚未來得及卸下並裝進精美的陳列盒裡。

  他們掛在身上,甚至讓他差點迷失了自己。

  呼——

  竹內隆介吐了口氣,他把那個聚光燈下的竹內從肉軀里趕走了,隨後他的目光重新在沙盤上遊走:

  「顯然,29集團軍的任務就是在我軍背後進行襲擾,這是「以進為退的辦法,因為竹石清壓根沒有辦法把一支靠腳行軍的部隊完整地帶出皖北包圍圈,所以,跨河是他們唯一活命的辦法。」

  「從這個角度出發,強襲臨泉的目的是什麼?參謀長,您應該已經聽懂我的意思了。」

  河邊正三怔了怔。

  「竹石清並不希望和我軍決戰,他不斷迴避著我軍的正面攻勢,28軍團遁走,29集團軍不惜扎入到我軍背後流放,他現在想做的,就是儘可能保全實力。」

  竹內隆介的拳頭緩緩攥緊:「我想,向畑俊六司令官匯報的方案有了。」

  一股興奮感在河邊正三的周身升騰,寫在那張疲憊而擰巴的臉上,則顯得人更加神經而癲狂,他的聲音在那一瞬間也顯得有些沙啞:

  「淮西是支那軍回撤的必經之地,就在這裡結束戰鬥吧。」

  竹內隆介:「參謀長閣下決心投入多少部隊?」

  河邊正三挪步到沙盤邊,繃緊的右手在上空點將:

  「暫時不要理會什麼川軍,重新調整部署,天明之後,108師團先行向亳縣發起進攻,四個聯隊同時行動!」

  「第9旅團從現在開始整補,拂曉後,由航空兵掩護,向亳縣後方穿插雙溝集,準備切斷26集團軍退路!」

  「14師團加快速度,迅速出阜南向北挺進,包抄臨泉右翼!」

  「中島和的11摩托化步兵聯隊,於臨泉西南方向等候,待到皖北定勢、14師團就位後,立刻對臨泉發起圍殲,必須要奪回這中轉之樞紐!」

  「淮河北岸的11獨立混成旅團繼續對胡宗南部保持高壓,絕不可讓這支到嘴邊的鴨子飛走了!」

  (日軍23日部署局部示意圖)

  命令落下,旁邊的機要秘書筆墨翻飛。

  寫下命令大綱的最後一個字,機要秘書「啪」一下合上文件夾,隨即以立正的姿勢在旁邊繃正了身軀。

  指揮部內其他參謀也都起立,在後半夜他們瞪著那雙因長時間運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口述完指令,河邊正三感覺自己的腦門熱得能煮雞蛋。

  他看向竹內隆介,同時掃視在場其他軍官,他的每一字都在強調他作為總參謀長,也就是中國戰場二號人物的威嚴與實力:

  「我覺得,畑俊司令官不會否決我們的方案,他會支持我們,作為參謀長,我不會再讓中原的這幾十萬人和竹石清兜什麼圈子,我有國內最頂尖的智囊團,但他們的腦子不好再用在和竹石清較真上,謹小慎微這個詞我希望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這個作戰廳裡面,我就一句話,竹石清所爭,即我們之所爭,竹石清之所取,即我們之所奪,竹石清之所求,即我們之所劫!」

  「哈依!!」

  作戰廳里爆發出山呼海嘯的回應,「打倒竹石清此時是日本參謀界不言而喻的共同目標和最終使命。

  「通知各部,馬上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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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日拂曉。

  「家書專線依舊通暢。

  休息了四個小時的竹石清站在羅山的城頭,他的面前依舊是滔滔淮河,如今已經到了淮河最為湍急的季節,望遠鏡的波濤讓他的耳畔仿佛也聽到了嘩嘩的聲音。

  23號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就像他自己所說的,所有關鍵性的戰役都會圍繞這一天而展開,無論是28軍團的轉移還是29集團軍的反向救險,這些都已經成為了鋪陳,竹石清抬腕看表,暗暗計算著各支部隊調動的情況。

  即將爆發戰鬥的點面極多,他相信日軍參謀部里一定有人推敲出了他的部分意圖。要知道戰術欺詐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戰線的挪移不單純是遊戲裡的填色跑馬,而需要拳頭,需要戰鬥。

  如何讓戰局按照自己設計的主線去發展,這是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情。

  「明方。」

  「竹長官,我在。」

  接到指令的蘇明方從閣樓里探出腦袋,確認是在喊他後迅速上前。

  沒錯,這門樓是新修的,因為上次竹石清提了一嘴站在這裡太曬,於是「劉峙慷慨地掏錢」完成了這一修繕工作。

  「前敵總指揮部昨晚的部署令你再給我闡述一遍。」

  竹石清啪嗒點燃一支煙,「尤其是26集團軍的情況。」

  蘇明方迅速點了點腦袋,把自己的筆記本摸了出來:

  「前總晚11點電,各部。」

  「26集團軍於今晨拂曉向亳縣主陣地集中,由集團軍總部梳理番號,確認突圍方案,明晰回撤路線,由48師徐繼武部擔執行留守阻擊任務,41師、49師、新編16師按集團軍司令部規劃先後向西南方向突圍,終點,太和縣。」

  「大別山榮譽師堅守臨泉樞紐,等候左翼11集團軍接應,待26集團軍抵達穎河沿線後兩軍匯合,配合阜陽21集團軍與淮河南岸各部隊重新打通洪河以南各據點,經淮河西進,撤回平漢路。」

  「28軍團、第5集團軍、胡宗南軍團嚴守戰略要處,機動待命。」

  「除此之外,其他突發情況,竹長官,由羅山司令部臨機處置。」

  蘇明方撇下筆記本,直視竹石清。

  「另外,17軍團偵察哨報告,日軍14師團主力取阜南縣左翼北上,現在已經跨過了汝河,抵達淮西腹地可能只需要四個小時左右,理論上講,也就是今天中午。」

  「嗯。」

  竹石清微微頷首,他端著下巴,眼睛眯成一條縫,腦子裡回味著剛剛的那些命令,每一支部隊都在腦子裡沙盤裡拼湊著,少頃,他偏過頭問:

  「26集團軍的撤退路線,徐源泉有沒有說?」

  「有提,他們放棄阜亳公路,取雙溝集南下,這條路距離太和縣最近。」

  「去提醒徐源泉,不要保留任何輜重,部隊以團為單位迅速南下,這時候沒必要排成一字長龍,軍紀軍容什麼的先放一放,一切等到了太和縣再說,除48師墊後外,讓他務必排出一支軍隊拱衛住整個集團軍的東面,那個武田一夫的第9旅團現在恐怕是憋了一肚子火沒地方撒。」

  「好。」蘇明方迅速在本子上記下,「14師團那邊?」

  「密切注意其動向,土肥原不會把所有的部隊都投入到淮西,他會把機械化部隊當做預備隊置於二線。」竹石清豎起食指,「如果說,他們的目標是胡宗南,那就不需要我們做什麼動作,你只需要給胡宗南發電讓他咬牙頂住。但是,如果日軍是要包抄臨泉,那你就要電令宋明陽,跟土肥原死磕到底!這是整個4兵團最後的根據。」

  「即便是走雙溝集南下太和,從地圖上看,也有足足百里地,如果遭遇上日軍干擾或是追擊,日落前,26集團軍未必就能全部撤出來,時間上必須要給我們自己留好餘量。」竹石清補充一句。

  「那萬一14師團把17軍團打穿了咋辦?」

  「放心,胡宗南就是一塊五花肉,你煸一煸,總能榨出油來。」

  竹石清呼出一口氣,「我有預感,14師團是奔著宋明陽去的,其實只需要一點即可證明,看他們跨不跨葦河。」

  蘇明方一怔,旋即回道:「沒跨,這是17軍團的偵察,我想,應該是準確的,讓胡宗南不哭著喊著說土肥原提著刀奔著他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凡是對他有點不利,這個時候肯定來電報了。」

  竹石清眯了眯眼:「這麼說,該打的仗一場都躲不過去……臨泉地區要打大仗了。」

  「只有一支榮譽師,恐怕守不住臨泉縣城。」蘇明方略有些擔憂地提醒道,「我們是不是讓28軍團抽調一支部隊進城,和他們一起?」

  「暫時不要。」

  「我們手上的牌不要暴露太早,你看這圈紅日,這場突圍和他沒什麼區別,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竹石清瞄向自己右前方冉冉升起的旭日,蘇明方從側後方看,竹石清和那輪紅日融為一體,菸絲和青煙形成一道如畫的剪影,平靜地高懸在淮河的波濤之上,竹石清在這個時候把最後一截捲菸掐滅,繃直身子,

  「待會你去給宋明陽發電,告訴他,正片上演,讓他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