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21旅團的覆滅」

  節奏完全被打亂了。

  眼前的景象讓三浦敏事觸目驚心,東面灘涂上的日軍已經臨時從軍械庫里搬出來迫擊炮,這並不屬於42聯隊在這次行動中所能用到的戰爭工具,但他們現在紅著眼睛,因為他們已經無法等待由炮兵陣地去拖拖拉拉地發射照明彈。

  咻——

  咻——

  咻——

  照明彈有節奏地升向天空,戰場一側的殘影時隱時現,在明亮的白光下,西面灘涂衝鋒線上的血腥畫面徐徐展開,三浦敏事目瞪口呆,下一秒,他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

  一股噁心感噴薄而出,逼得他立刻做了個乾嘔的動作,整個人險些沒有站穩,這不是因為血腥的畫面刺激,而是思想驅動的恐懼使得身體達到了極限,腦袋裡一閃而過的,是他幾個小時前在板垣征四郎面前的那番豪言壯語。

  此刻,他需要思考的是,為什麼?

  這絕不是28軍團應該爆發出來的戰鬥力,至少,這不應該是面前這支部隊正常的實力,這片灘涂21旅團的兩個聯隊都登上去無數遍了,他們非常清楚戰場的寬度與縱深度,仍然籠罩在煙霧裡的二防完全沒有可能提供補充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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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三浦敏事略有遲疑地抬起頭:

  「難道說,支那軍把所有的重火力都集中在了第一線?他們瘋了,一定是瘋了。」

  「打電話!!」

  「馬上打電話,接炮兵陣地,不需要炮火延伸,不需要炮火延伸!重設射擊諸元,集中所有炮彈,把他們炸成灰!」

  三浦敏事的咆哮聲在前哨觀察所里迴蕩,他的副官快步上前:「閣下!我們需要向師團部請求增援,21聯隊遭受重創,即便是炮火覆蓋蒙山陣地,光靠疲憊的42聯隊也無法保證占領敵人重點布防的陣地!」

  「你在教我做事?」三浦敏事急轉過頭。

  血絲遍布的眼眸透露著要吃人的殺氣,副官抿著嘴後退,靠著觀察哨邊位角的木樁,不敢再說話,這時候,一雙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稍稍扭頭,餘光瞥見了第9旅團少將旅團長武田一夫。

  「你讓開吧。」武田一夫冷聲道。

  副官喏喏點頭,迅速逃離了這片「火藥桶區」。

  「我不需要你來看我的笑話,武田君,你的摩托化裝甲部隊只需要等待就可以,我雖然損失了步兵,但是工兵沒有死絕,那幫支那人的極限射程也就是在靠西的河域,我打出幾條煙幕,不會影響師團部制定的計劃。」三浦敏事在彈藥箱上坐下,沉著發紅髮脹的腦袋,右手輕輕地擺了擺,他不太敢、或者說想用正眼去和武田一夫對視。

  武田一夫沒有理會任何一個字,他大步而來,一把將三浦的衣領抓住,右臂驟然發力,將其直接擰了起來。

  周遭的副官與參謀迅速別過腦袋,這種畫面他們不敢看,這不屬於同級軍官之間常發生的行為,準確的說,這是不光彩的。

  「你還沒有資格來教訓我!未來的師團長閣下!」三浦敏事急吼一聲,向後一拉就要撤出來。

  「夠了,三浦!」

  「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支那人構建的是堡壘型機槍工事,你的照明彈都白打了麼??調用炮火覆蓋,如今後勤這般吃緊,帝國還有多少發炮彈給你去無效揮霍!動動你的腦子,劉汝明怎敢把家底都押在第一線?」

  「他要跑路了,就在我們要合圍他之前,我不知道這是陰差陽錯還是蔣介石的軍統神通廣大,總之,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追上28軍團的主力,如果被眼前這個小小的機槍陣地擋住我們一整個晚上,就是我再給豐田汽車裝上兩個車輪子也是沒用的,他們人都已經跑到阜陽城裡去了!」

  三浦敏事被吼懵了。


  「不用炮火覆蓋,又該怎麼辦?」

  武田一夫鬆開手,聲音像是從冰窟裡面傳出來:「九七式不是支那人口中的「豆戰車,馬克沁的子彈打在它的外殼上也只是濺射出火花!把履帶軋過他們的頭頂,懂麼!!?你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什麼,等你打下陣地,恐怕42聯隊也已經寫進帝國戰爭史的榮譽名單里了!我是來幫你!」

  「問題是浮橋還沒有搭建起來.……」

  「用聖彈瓦斯!」

  ……

  「丁言,檢查彈藥,我要向利辛鎮同步情況,他們那邊構築陣地比我們要晚很多。」

  侯越將捷克式的彈匣嵌入槍線上側的凹槽後,把機槍搭在戰壕上並提醒丁言一聲,旋即撤出機槍位,啪嗒點燃一根捲菸,蹲著身子去向防炮單兵坑的一側,一部小型電台掩藏在這裡。

  途中侯越沒忘提醒:「嘿,除了馬克沁外,輕機槍的位置都動一動,你們的戰壕要矮一點,待會要是打炮,就鑽進洞!不要急躁,不管小鬼子怎麼打,他們總需要人來占領陣地的!」

  機要員此時正抵著耳機。

  「團座,軍團部的電台進入靜默了,看樣子已經過了利辛鎮。」

  侯越吐出一個煙圈:「沒關係,我們不需要跟軍團指揮部聯繫,只要軍團主力是安全的就好,向利辛鎮的王副團長發報,詢問他們的工事構築情況。」

  機要員聽了一會:「團座,利辛回復,由於缺少基礎的戰防工事,進度略有些緩慢,但已經全力趕工,最重要的西淝大橋已經完成部署。」

  侯越眉頭微蹙,他追加提醒了一句:「復電,西淝大橋至關重要,決不能把他當成一線陣地來駐守,戰線必須向前延伸,告訴王彪,我們會給他們爭取時間,讓他不要擔心,大膽在利辛構築野戰工事,我們.……」

  轟!

  一聲尖銳的炮響在頭頂掀起音浪。

  侯越咽下後半句,目光首先聚焦在黑幕上,但下一秒,爆炸沒有發生。

  「媽的,毒氣!」

  侯越暗罵一聲,沖機要員揚了揚下巴,「別管他,繼續發報,其他人,馬上尋找上風口,有尿的撒尿,沒尿的去找水,找水!把背囊裡面的布全部給我扯出來,快!」

  混亂的喧囂人聲夾著電台發報的「滴滴」聲,在灘涂的方向,這時候火炬林立,轟鳴不斷,這是大型機械車在運作的金屬音,在陣地上黃色煙霧完全瀰漫開之前,對岸的那一幕被丁言收入眼底:

  九七式制式舟橋、鋼製浮舟、重型桁架橋板向灘頭開進。

  這是日軍精銳師團才擁有的工程體系,是日本人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驕傲所在。

  「他們要建橋!」

  「先到上風口!」

  侯越從丁言邊上快速飄過,卷過一陣風,但他仍然瞄了一眼對岸,沒等看清楚,毒氣煙霧已經完全籠罩一線陣地。

  「他媽的,喪心病狂,這得多大量啊!」

  「重機槍陣地先別管,先別管!我們還可以回來,都屏住呼吸,弟兄們,這種場面我們見過很多次了,都不要慌!」

  「日本人除了會這該死的下三濫手段,他們沒有什麼能征服我們的!」

  ……

  「三浦君,你的42聯隊乘橡皮艇先渡,藉助毒氣的時間在西岸站穩腳跟,工兵會用最快的速度。」武田一夫撇下望遠鏡。

  「搭建一座能供卡車通過的浮橋,需要多久?」三浦敏事側過腦袋低聲問道,「我了解到的是,至少要2-3個小時,這個時間,28軍團會跑到哪裡?」

  「不需要這麼久,你要相信那些大傢伙。」武田一夫自信地笑了笑,「儘管「津浦戰役我軍失利,但我師團的工兵聯隊卻是創下了記錄,16噸級鋼製浮橋在京杭大運河上,我們只花費了一個小時四十二分鐘,這渦河比運河如何?我們甚至還可以節省出維護和測試的時間,在鋼製浮橋搭建的同時,用橡皮艇,再搭建一座步兵橋,這都不在話下。」

  「這就是機械化的力量麼.……」

  三浦敏事忽然感覺自己的較真有點搞笑,實際上,他和武田一夫不一樣,他是因戰功提拔到第5師團,而武田本就一直是板垣征四郎器重的少將軍官,二人在戰術思路的運用上依舊存在著代差。

  這時候,副官出現在三浦身邊,試探性問道:「旅團長?」

  「嗯,傳令,42聯隊,過河!」

  「哈依!」

  「攻擊!」

  遞補的42聯隊憋著一口氣,隨著登陸艇與橡皮艇再度接觸河面的剎那,他們的嘶吼聲已經傳散開來,他們的背後,日軍工兵舉起的火焰驅散了每一處黑暗,這是整個第5師團全部的實力,其代表著日本「鋼軍」的昔日榮光,而他們的對手,侯越團,實際人數只有九百七十人!

  煙幕之下,侯團上下官兵咳嗽不止。

  所有人堵在上風口處,悶熱的環境與急躁的心理使得這幫人渾身是汗,就連周圍的氧氣似乎都變得稀薄起來,日軍的毒氣打得很刁鑽,全部落在一防的位置,皖北的夏季水陸風現象更加顯著,在晚上,臨水的區域,將因為壓強的差異,使得風向保持在陸地吹向水面,而毒氣的擴散區域並不廣闊,如此,就在侯越團的陣地腳下,形成了毒氣團聚的現象。

  要完全跳出毒氣,實際上很簡單,那就是後撤,逆向而行。

  但如此就會放棄一方苦心構築的堡壘型機槍陣地,也會損失大量的時間。

  「團座!日軍在登陸!」

  「先不要慌!」

  侯越端著望遠鏡,在稍稍露出缺口的煙霧中瞥向灘頭,「集中機槍組,上灘涂,在灘涂上阻擊日本人!」

  「沒有掩體。」

  「不需要掩體!跟他們干!」

  「是!」

  「機槍手,跟我走!」

  丁言暴喝一聲,將堵在鼻子前的濕布扔掉,他鼓著腮幫子,剎那間沖了出去,右手提著一挺滿彈夾的捷克式ZB-26機槍,副射手跟在他的背後。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闖出煙霧。

  侯越在其後指揮:「一營,跟上去!」

  丁言跑在最前面,躍進,臥倒,撐起支架,抵住尾托,拉栓,吼!

  噠噠噠噠噠——

  「打他們的橡皮艇,讓他們去河裡餵魚,他媽的!」

  子彈優先落在正前方的突擊艇上,和鐵皮碰撞,發出噹噹當的聲音,但更多的火舌則直接鞭撻著後方的橡皮部隊,數條火舌在空中交織,嘶吼聲伴隨著雙方距離的不斷接近而衝撞在一起,灘涂、河面一片混亂,血霧在眼前升騰,補位的部隊如潮水一樣絡繹不絕,中日兩方的兵力都在極速下降,這完全是一場不互相接觸的「肉搏戰」。

  或許派遣軍司令部里坐著喝茶,凝視地圖的高級參謀還沒有意識到這個情況,一句「盡全力吃掉28軍團」這時候成為了第5師團的受難咒,地圖上標註的交叉箭頭只能代表理想的攻擊態勢,但無法模擬出板垣征四郎此刻的心情。

  呼——

  侯越憋不住了,他把腦袋往北邊湊,猛地呼、吸一口,他感覺心臟在極速跳動,他在腦子裡計算著日軍搭建浮橋的時間,當丁言道出那些大型器械的時候,黃埔工兵科出身的他就明白了所有。

  坦克開上來的時候,也就是蒙山防線失守的時候,他必須儘早做部署。

  「給……給王彪副團長發電,日軍估計要直接出動機械化部隊,蒙山防線守不到後半夜了,讓他早做準備,從蒙山到利辛的公路很健全,即便是設置路障也不能爭取太多時間,日本人的推進會很快,我們撤出蒙山的時候,會給他們再次去電,這段時間,多準備集束手榴彈和炸藥包,他們最先接觸到的,肯定是日本人新投入戰場的九七式坦克!」

  「是!」

  ……

  「有一點你說的完全沒有錯,這幫人是一群瘋子。實在可以說,有一些狂妄,三浦君,你去給炮兵打電話,讓他們調整標尺,把火力集中在灘頭。」

  撇下望遠鏡,武田一夫語氣里透露著一股慍怒。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聽到回應。

  「三浦?」

  他扭過頭,發現三浦敏事正在發呆,「三浦!」

  三浦敏事回過神來。

  實際上這時候他的心在滴血,按照眼下的戰情打下去,即便是完成了任務,真的追上了28軍團,也不會有21旅團任何的鏡頭,他們只有撤回後方休整的選擇,甚至,他還有背上一個軍方的處分。

  他開始機械地「執行」武田的命令。

  渦河激戰的同一時刻。

  另一片戰場發生了異動。

  「報告!!」

  派遣軍司令部,機要員敲響了河邊正三辦公室的門。

  「怎麼回事?是渦河的戰報?」

  「不,不是,參謀長閣下,是亳縣方向。」

  「什麼情況?」

  「29集團軍開始大範圍反攻!」

  「反擊?」河邊正三一愣。

  「是的,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