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們好運,我的英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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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灘防線上,軍團長劉汝明帶著少將級以上的軍官沿著深深凹陷下去的交通壕巡視著正在擦拭槍械的戰士們,劉汝明在陣地的中央指揮觀察所停下,他目光如炬,掃視著壕間他所能見到的每一張面孔。
負責組建「阻擊團的副軍團長田溫其將手一托,引得劉汝明的目光向一側聚攏:「這是渦河防線的代理團長,侯越。」
「軍團長好!」
「不用這麼大聲,你們的膽氣從站在這裡就已經向我證明了。」劉汝明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眸中暗紅閃動,一秒鐘後,下壓的右手抬起拍了拍這位侯團長的左肩,「中校,我記得你是317團的副團長。」
侯越繃直了身子:「報告軍團長,是這樣,阻擊團大部分弟兄,都是143師的。」
「英雄的部隊!」
「不,不是。」侯越有些出乎意料地反駁了劉汝明作為軍團長再正常不過的本能官嘆,他的目光與劉汝明開始對視,他的話在任何人聽來都是赴死前的訣別詩,「軍團長,這完全是因為143師是28軍團的老部隊,我們留下來不是英雄,帶著28軍團以及反攻的力量活下去,才算英雄!」
「好!」劉汝明深為所動,搭在侯越肩上的右手更顯得有幾分沉重,「兩天後,我希望我能在太和縣見到你們。」
「會的,軍團長。」侯越擠出一抹笑容,隨後並步立正,唰一下抬起右手,「敬禮!」
交通壕里,動作如一。
場面冷寂而炙熱。
搖曳的火焰使得戰士們臉上浮現斑駁的陰影,約600米開外的渦河水聲潺潺。
劉汝明在敬禮的隊列里離開了,連帶著他的參謀長、副軍團長以及一干師長,這個堅守了足足57天的陣地交到了他們最信任的部隊手裡,踩在碎石堆上,劉汝明回頭望了一眼,他看見阻擊團已經進入陣地。
「通知各部,不要停留,第一時間經利辛向太和方向急進,跑得慢的,不要說是我28軍團的戰士,告訴各師、各旅,我們此刻的從容完全由前線的兄弟們所爭取。」
「最後一支部隊撤離前,用軍團指揮部的電台向竹長官和張總司令發電,我們的行動開始了。發完電報後,全軍團除利辛、蒙城二地,其餘各部,進入無線電靜默,誰要是暴露我軍的位置,當成漢奸,就地槍斃!」
劉汝明闊步向前,一一囑託,從他離開河灘陣地開始,28軍團要像幽靈一樣消失無影。
20:40PM。
與夜幕共用一色的鐵皮小艇秘密駛入水域,方方正正的船身以及尾部的柴油發動機此刻完全融入黑暗之中,「小發動艇」上已搭載了28名全副武裝的鬼子兵,在頭部,兩挺九六式輕機槍左右扯開了交叉火力,這是日軍登陸作戰的先遣隊,在「小發」背後的灘涂上,各式各樣的民用橡皮艇均排布展開,數量為月度之最。
五里之外,板垣師團直屬的第5炮兵大隊所有家底都在滋滋的旋動中不斷校正著射擊角度,其火力組成為24門94式山炮、8門105mm榴彈炮。
21旅團作為正面進攻的主力,三浦敏事親自進至前敵指揮部,他端著望遠鏡凝視著渦河對岸的中國軍隊陣地,那裡一片祥和。
幾分鐘後,做好攻擊準備的旅團上下將化身成為隱匿在夜色里的狼群,撲上去一口咬殺掉這些垂死掙扎的部隊。
用極致的登陸數量給劉汝明的28軍團一點小小的「鋼軍震撼」。
想到這裡,三浦敏事的嘴角不禁微微揚起,今天他終於名正言順地獲得了上級的許可,可以無所顧忌地投入部隊。
「炮兵準備好了嗎?」
「已經就緒。」
「很好,通知21聯隊,我只給他們十五分鐘,在此期間,兩個登陸大隊必須全部上岸,就算是堵在灘頭乾等,也要把槍口指著支那人的腦門,不過,以我的感覺,在炮兵大隊的密度轟炸下,別說是腦袋,就是槍口他們都不敢伸出來,這就是他們的機會。」
「閣下,42聯隊的進攻時間呢?」
「你真覺得還需要動用42聯隊?」
舉著電話還未搖動發電桿的副官聞聽三浦這話,頓時露出一抹苦笑:「旅團長閣下,前線此時群情激奮,戰意高漲,如果不給42聯隊派任務,恐怕他們會心裡不平衡,甚至是,認為咱們厚此薄彼。」
三浦敏事一怔:「好吧,我看他們在前線鏖戰了一整天,本想讓他們歇歇,既然這樣,那就定在21聯隊發起進攻的一小時後,如果陣地已經拿下,那就讓他們作為先遣隊,越過21聯隊向西追擊,嗯很好,其實我非常喜歡積極而上進的部隊,這一次打完,我保證會向師團部為他們申請軍功章。」
「明白。」副官沒了後顧之憂,隨即動作嫻熟地搖杆、接通、傳達命令。
主力旅團不斷前壓,第9旅團的摩托化部隊也早早進入了補給站,現在輜重兵正在挨個給豐田KB運載汽車加滿油,三輪摩托車轟轟地等候在側翼,6輛九七式中戰車停靠在兵站邊上,他們將護送部隊插入28軍團的腹地,還有12輛九五式輕坦克,他們是迂迴包抄的絕對主力。當然,除了以上這些,工兵部隊也已經整備就緒,沒有他們,所有的載具都會在豐水期的渦河面前望而卻步。
截止此時,板垣師團的計劃一切正常。
20:57PM。
「突擊部隊已經登艇,橡皮艇已經全部部署於河灘,旅團長閣下,可以下命令。」副官接了前線傳回的電話後扭頭匯報。
三浦敏事站直身子,他看了眼腕錶,他說的話足以證明他是個強迫症:「三分鐘後,總攻開始。」
在炮響之前的時間裡,他有時間整理一番自己的衣領,攥著地圖分析一遭劉汝明軍團可能的突圍路線,他又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的中心在利辛鎮,他預計在這裡就可以圍殲28軍團。
「還沒到三分鐘麼?」
三浦敏事蹙眉低語,他完成了所有動作,居然感到有些度日如年,他知道,這是迎接喜事前的那股躁動不安導致的。
副官板板正正回覆:「閣下,還有一分鐘。」
「不等了,通知炮兵,總攻開始!」
「哈依!」
與此同時,灘涂上的氣氛更顯急躁。
登陸艇上,鬼子兵呈弓背式突擊姿勢站位,這能讓他們在接近對岸的第一時間用衝鋒的形態殺出去,右手所提攜的步槍早已壓滿子彈,他們下意識地抬頭。
很快,一聲炮響掀開了這場攻擊的大幕。
轟!
這是榴彈炮的出膛聲。
數秒後,對啊的陣地炸出一朵火花。
緊接著,爆炸在綿延的陣地上接踵銜環。
「都準備!」
日軍指揮官在突擊艇上高吼一聲。
「嗡嗡——」
柴油發動機同一時間發出震喘,整個船體開始顫動,靠近發動機的鬼子兵能感覺到明顯的身體麻木,這個過程短到幾乎會被所有人忽略,因為很快,發動艇沖了出去,直奔對岸,逆流製造的風紋衝擊著這些狂熱鬼子的面龐,他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或刀或槍,吼叫著「攻擊」的口號。
蒙城陣地似乎在火海中沉寂了,直到「小發」衝過半途,都沒有遭到一顆子彈的還擊。
日軍先頭指揮官在火色下摸出之前畫好的火力偵測圖:
「第一中隊,登陸後向左翼轉進,攜帶一個擲彈筒小組,支那人非常喜歡在側角部署一個重機槍陣地,第三中隊,正面向前推進,這裡是支那軍的防禦薄弱處,主要靠二線部隊和兩翼交叉火力協助以堅守,第二中隊,接應後續部隊,按照用兵比例,引導各部投入戰場!」
哐當——
突擊艇衝上了灘涂。
船頭的機槍並沒有理會戰壕上是否出現了28軍團官兵的身影,對著不斷騰起的煙霧進行範圍掃射,一時間,火舌在空中飛舞,流彈橫濺於野。
日軍的登陸部隊迅速展開,在灘涂上拉開了陣線,他們交替向前,呈標準的波浪型散射開,攜帶著歪把子輕機槍的鬼子前壓臥倒,尋找著自己的掩護角度,約十分鐘後,靠人力划動的橡皮艇也搶灘登陸,這時候,一發紅色信號彈竄入天空。
「閣下,登陸順利。」副官接收到信號,迅速回身向三浦敏事匯報。
事情進展之順利已經超出了三浦敏事的預期,他的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他敲了敲桌子:「不愧是我21旅團的精銳,打電話給炮兵大隊,炮火向西延伸,工兵部隊可以去搭建浮橋了,另外,通知一下第9旅團的武田旅團長,如果他的追擊部隊要裝軍用罐頭的話,最好現在就去找後勤,否則浮橋建起來他們卻無法出發,我可不會在板垣長官那裡替他們開脫。」
「哈依!」
暮色下,日軍的第二線部隊開始向灘涂前進。
這時候,已經過河的日軍豎起了膏藥軍旗,向西延伸的炮火使得他們面前的陣地變得「平靜」,在三個方向上,在軍官刀的指引下,日軍開始衝鋒,他們躬著身子發出悶吼。
八門馬克沁重機槍,二十四門捷克式輕機槍,以及28軍團繳獲的十一門歪把子輕機槍背靠黑暗,直直瞄準著灘涂之上的廣闊區域。
在漫長的時間裡,阻擊團一直進行一個動作:在防炮洞裡給機槍彈夾上彈。
近三十個機槍小組是蒙城防線絕對的核心力量,侯越只在乎這第一條防線,所謂縱深,已經完全捨棄,因為他們的任務里沒有包含「撤退」的意義,或許他們就是應該死在這裡,真正衡量任務完成是否優秀的指標是能不能晚死一些。
所以三浦敏事的炮火延伸實際上是在幫忙翻地。
「丁言!」
侯越端著望遠鏡向前窺視著,他喊了一聲,把受到副軍團長接見的丁副連長引至身邊。
「團座。」
「命令下去,沒有我的槍響,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開槍,我們沒有容錯率,日本人的火炮反應過來就會立刻壓制我們,所以,儘可能把這一波日軍全部放上岸,你明白?」侯越撇開望遠鏡,聲音低沉而冷峻。
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情。
他不知道的是,日軍這一次動用了整個聯隊用來搶灘,為了是掐死他,以往,日軍是中隊/大隊交替衝鋒。
對面的丁言是個絕對的武將,他迅速應下了命令,在安排好口令進行人傳人後,他端著一挺捷克式杵在了侯越的邊上,拉栓,副射手也就位了。
侯越嘴角的笑容無法壓下去:「丁言,好好聽聽日本人的腳步聲,我保證,在槍響後的十分鐘裡,他們只能爬,苦著吼著爬,你能想像三十挺機槍向著毫無掩體的灘涂上掃射的畫面麼?」
丁言面不改色,眼睛同槍膛線合一,他在瞄準。
「團座,實際上,還少算了一些,大概六十挺MP18/28衝鋒鎗也在戰士的手裡攥著。」
侯越一怔,帶著笑扭頭看了眼正兒八經的丁言,他對這位火線提拔的親下級很滿意,尤其是其剛正的性格和直率的說話方式:「我聽說你在後邊的戰壕上邊設置了一個高位重機槍陣地?」
丁言回答:「報告團座,是這樣的,那裡土質堅硬,之前被日本人的重炮轟出一個半人坑,我用麻包封住兩翼加固,下面擴充成單兵坑,重機槍的射擊角度剛好合適,副射手、填彈手都可以在掩體內進行工作,而由於地勢的問題,除非日本人一炮正中麻包,否則,建設的傷害無法威脅主射手,如果運氣好,這挺馬克沁能打到最後,我相信。」
「很好。」侯越剛想接著夸,結果聽到了「咻」的一聲。
照明彈!
抵近戰場中央的殘影迅速被升起的光源逼散,漆黑的世界驟然點亮,21聯隊的先頭部隊已經距離蒙城前線不足一百米,在光亮下,他們把中國人的陣地看得極為清楚。
數百條長槍短槍正瞄準著他們。
這並不嚇人。
但是,他們的餘光簡單一掃,瞬間就能冷汗直冒,因為重機槍陣地的數量明顯不對,日軍指揮官愣了一下,他駐足停了下來,他很想急轉身通知後邊的鬼子不要貿然上前,但這場登陸行動已經無可逆轉,他們的隊列排出橫縱近一里開外,人頭攢動下,後邊的鬼子兵壓根看不清戰線上是什麼情況。
「臥倒!!!」
不知哪個鬼子使出吃奶的勁吼了一聲。
這並不管用,後邊的鬼子只會因為想知道發生什麼事而把脖子翹起來看,殊不知,閻王正在索他們的小命。
「打。」
侯越扔掉抽了半截的煙,咬著牙悶吼一聲。
噠噠噠噠——
屠殺開始。
數十條火舌在那一瞬間不分方向,不分遠近地噴射著,阻擊團的戰士們嘶吼著,他們的手接近麻木,他們感覺大地都在震顫,但其實不是,那是正面日軍嚎叫的嗓音。
這遠比剛剛衝鋒的吼叫要更威猛凌厲些,以至於侯越幾乎可以斷言,不是每一個鬼子都在衝鋒時發揮自己的全部氣力的,只要在快死的時候才會。
血霧立刻升騰,刺鼻的腥味夾在驚恐而急促的呼吸里,那些提前布置好的掩護火力點在這樣的混亂之下也顯得六神無主,成片的鬼子如同搭建好的積木一樣垮塌,硝煙從西卷向東,在密集的火力覆蓋下,無論官職,無論高矮胖瘦,一律平等。
「換彈!」
「換槍管!槍管!」
準備充分的阻擊團壓根沒有要給這幫鬼子後撤的意思,他們手裡的機槍完全不停止火力宣洩。
灘涂之上,日軍已形成潰勢。
混亂在蔓延。
有的鬼子壓根就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殞命到場,在前一名鬼子倒下的瞬間,子彈就穿破了後面鬼子的腦門,兇悍的機槍掃射聲此時就像催命的安魂曲,只不過,它完全沒有任何舒緩的感覺,反而如電鋸一般發出驚悚的震音。
「攻擊上去!擲彈筒小組,打掉支那軍的火力點!打掉支那軍的火力點!!!」
總指揮在登陸艇的邊上揮舞著軍刀嘶吼著,但沒有人回應他,因為指揮已經完全失序,除了使喚他旁邊的副官外,他幾乎就是個擺設。
日軍如潮水一樣湧上去,又如前浪一樣被拍打在灘涂上。
屍體很快堆成了小山,極少數鬼子兵靠著這些屍山作為掩體僥倖存活,遠端,擲彈筒小組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分布著,地面上散落著炮筒子的各種零件。
正在河面上搭建浮橋的工兵部隊看呆了。
對面的戰鬥就和一場盛大的煙花秀沒有什麼區別,他們手中的動作逐漸變得緩慢,那些抬上灘涂的橡皮艇這時候全被打漏了氣,隨著減員速度加劇,剩下的鬼子無處尋找掩體,最終悉數向有鐵皮護板的突擊艇後邊躲藏。
「八嘎,媽媽,媽媽.……」
啼哭聲開始在戰場上傳遞,這樣的煉獄擊潰了21聯隊最後一道心理鐵柵,尤其是剛剛和他們對過話的同僚被打成了碎片之後,他們連拼都拼不起來。
屠殺持續足足二十分鐘。
1300日寇直接死於槍口下,負傷而亡者不計其數,還有不少屍體漂浮在河面上,這是他們強行帶傷回遊的結局,近百條橡皮艇全部報廢。
……
「什麼?」
「你再說一遍?」
「你說21聯隊的登陸部隊幾乎全軍覆沒?」
「這怎麼可能,剛剛難道不是他們正在奪取陣地?」
「我說遇到困難要發射藍色信號彈,為什麼沒看見?」
三浦敏事愣在當場,剛剛的熱鬧勁讓他以為是在慶祝呢!他的一系列問題都沒有得到副官的回覆,那傢伙只是垂著腦袋,許久才道出一句:
「閣下,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半分鐘後。
「八嘎!溝槽的劉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