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轟鳴的餘音尚未逝去,緊接著,搶走淮河兩岸活人感官器官注意的並非他們的耳朵,而是眼眸里映射的沖天而起的火色。那滔天的明焰顯然比照明彈更加生動寫實。
這是加農炮彈藥補給點直接挨上炮彈的具象體現。
由於缺乏對淮南中國軍隊攻擊火力的正確預估,日軍的加農炮陣地並未按照對射標準散開布置,當悶沉的轟鳴落下,預設炮陣已經全部啞火。
「八嘎!八嘎!」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炮兵觀測組的鬼子中尉,他張牙舞爪大罵數聲,但也只能一拍自己左右鬼子兵的腦袋,引著觀測組向後撤退,作為炮手,他清楚極了,灘頭的機槍陣地完全就是擺設,而在這種戰場可見度下,要去打掉敵人已經摸上來的觀察組可謂難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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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對方寥寥幾人的身後會不會千軍萬馬?
在不斷奔跑的過程中,他還會選擇扭頭看看身後的場面,望遠鏡里,第5集團軍全副武裝,從三個方向開始架設浮橋向前猛突,其運作效率極高,而河灘處則已經遭到了對手蘇122mm炮的精準射擊,沒有哪個機槍陣地是能夠存活下來的,他們現在還喘著氣,完全是因為調整表尺和射距需要時間。
他又意識到自己也算是一名軍官,雖然沒有擔任要職,於是他開始揮舞手臂,帶著部下五人發出嘶吼:
「撤退!撤退!」
無需他講,當第三挺九二式重機槍被炮彈肢解成零件濺向天空的時候,就是剛入伍的新兵也知道該後撤了。
除非日軍航空兵不惜抹黑升空,否則,在第5集團軍炮彈充足的情況下,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
日軍,趙店,遠山中隊指揮部。
遠山一目守在電話機畔,他的餘光瞥向戰場。
「中隊長,支那軍小股部隊已經開始向灘頭進攻,我中隊少量部隊正在阻擊,但絕大部分預設陣地已經被支那軍的炮火摧毀。」
正在匯報的鬼子通訊兵像是從灰里滾過來的,他絲毫沒有注意到其實他的印堂也被糊住了,現在黑的可怕。
電話第一時間沒有接通。
遠山一目煩躁地拍了一下桌子,怒視通訊兵:「我知道有小股部隊偷渡過來了,但你有沒有意識到,你應該優先向我匯報浮橋的情況?那才是真正重要的!」
通訊兵立刻俯首接話:「支那軍仍在搶築,最快的那條線,地柱距離北灘只有一百米,但我們現在沒有高效的阻擊手段,機槍中隊仍需要重新集結,現在麻煩的是,我們無法判斷敵人大口炮的部署位置,因此不能……」
「沒用,真是沒用。」
遠山一目剛想發火,代表著救命的電話線接通了,那頭的動靜也不小,第一時間,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輪轂碾過碎石的嘎吱嘎吱聲已經灌入了他的耳朵,但他依舊抱起電話:
「古、、古川大隊長,我是遠山,我是遠山,支那軍強渡淮河,現浮橋已建至河中,我加農炮陣地盡失,急需增援,急需增援!」
古川聞言色變:「為什麼不早匯報??就在十分鐘前,中村長官親自下達了命令,包信的預備要抽出三分之二進行新蔡決戰,現在大部分部隊已經開拔,我拿什麼增援你?」
遠山一目咬著牙:「支那軍動作神速,還有蘇制火炮支援,灘頭兵力,的確過少。」
「等著,堅守陣地,趙店不可失!」
古川猶豫須臾,把電話擱在了桌子上,隨後抄起另一部電話,停頓兩秒後,他提了一口氣,開始搖動電話,「喂,這裡是息縣,對,我是古川少佐,秋田聯隊長.……哦,到前線督戰了,我想問一下,藤田大隊已經北上了麼?哦……已經北上了,那吉川大隊呢?還在?太好了!已經做了出擊準備?不行不行,參謀長閣下,我這裡有緊急情況,敵人的第5集團軍已經全線渡河發起攻擊了,我的趙店前線現在一片火海啊……」
對面的聲音瞬間提高几個調:「一片火海?不是說固若金湯麼?」
「我現在沒辦法解釋,參謀長,可否,讓吉川大隊回防一下,我擔心支那軍攻勢迅猛,導致息縣有失,如此交通線將整個受損。」
「我需要匯報。」參謀長沒有拒絕,只是冷聲這麼撇下一句。
話筒擱在了桌子上,仍然沒有掛斷。
消息層層上報,最終,這個電話打到了中村信太的東王莊前線指揮部。
「第5集團軍強攻?這不應該。如果你說他們得手了,真的跨了過來,這就更不應該了。」
中村信太眉頭緊蹙,他聽12聯隊的這番匯報就像是在聽童話故事。
秋田林在自己的指揮車上將底下所傳達的細節一五一十地向中村信太同步,最後換來了中村信太一句憤憤然的「愚蠢」,小西正宏此刻正在他的身側端視著他,似乎等候著這位作圖高手對於幾個小時前自己那句「都在計算中」作出些回應。
但中村信太選擇了沉默。
他開始在指揮部徘徊,他臉上的每一個神色都表現出他在全力思考,並陷入猶豫和掙扎。
「是不是讓吉川大隊先行南下接應,以防萬一?」
「會不會是支那軍在跟我們演戲?」
中村信太和小西正宏的話撞在一起,但雙方都聽見了對方道出的內容。
「閣下,如果被竹內長官知道,他會殺了我們的。」
小西正宏的眼神中充斥著惶恐,應該說,他這個作戰參謀曾經更多的時候是作輔助性決策,他還沒有哪一次真正衝撞或者說去駁斥竹內的命令。
「如果貽誤戰機,竹內長官會看扁我們,那和殺了我們也沒什麼區別!」中村信太的話斬釘截鐵,他已有打算,旋即扭頭下令,「吉川大隊仍舊北上,不要管淮河,讓息縣的古川大隊自己派預備隊去救應,真真假假,魑魅魍魎,一試便知,仲逸風真要有打到底的決心,我中村信太自然奉陪!」
「時間上呢?」小西正宏強調一句,「閣下,部隊從包信出發,近,從東王莊回防,路程上要多出一倍,另外,被敵人搶灘登陸,如果形成登陸點,支那軍的策應部隊還可以源源不斷增援而來,對我軍的士氣也是沉重打擊,這些,我們必須要周全考慮。」
中村信太:「如果一晚上都堅持不住,古川大隊就沒必要在我獨立11旅團這裡存在了,到那個時候,我會親自率部收復防線。」
話說到這裡,就死了。
沒有迴轉的餘地。
奇妙的一幕出現了,整個12聯隊上下,從旅團長中村信太開始,擱在桌面上的話筒被逐一拾起,各級指揮官將命令轉述給下級,直到最後,由大隊長古川聽到了電話,他得到的命令是:
自主增援,莫與他望。
作為大隊長,他該怎麼品呢?
他不知道中村信太這位少將旅團長有怎樣的戰略目的,也不知道東王莊正面對胡宗南軍的進攻是什麼畫面,更不知道這其中秋田、小西等人又承擔了怎樣的角色和作用,但他能看見的是,仲逸風的主力已經踏上了灘頭,那是主力,那不是側翼滲透而來的部隊,他能聽見的是,正在駐守趙店的遠山一目尚未掛斷的電話正在嗡嗡作響,他肯定是在求援。
就在這二十分鐘裡,灘頭宣告失守。
「我們手上還有多少人?」古川來不及思考,偏過頭問起自己身邊的副官。
副官急答:「一個半中隊。」
「留下半個,其餘全部集合,準備馳援趙店。」古川大步去到指揮部門口,披上屎黃色的軍外套,又把配槍掛在腰間,旋即闊步邁腿出門。
轟隆——
就在這個時候,息縣的城南響起一陣轟鳴,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爆炸在息縣的南城區域無規律地發生。
古川一愣,他的腦子有點沒轉過來:「怎麼會這樣?」
副官盯著燃起的火焰愣了神:「閣下,這是支那軍的炮火遷移了,但是,他們的炮彈居然能夠打到縣城裡來?」
「地圖!」古川感到毛骨悚然,接過副官遞來的地圖,他立刻攤開,執筆作描,僅僅只是用比例尺去解構這份尚且不能算標準的草紙,他仰起頭,「即便是蘇聯炮,打到這裡,也只能說明,支那軍的炮兵陣地已經前壓到了淮河邊上。」
副官蹙眉急問:「這是否能證明,支那軍是……」
「以我的判斷,支那軍還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耍心眼,當然,這本就不應該是我考慮的事情,唉——」
古川嘆了口氣,他的命令堵在了嗓子裡,他已經從遠山一目那裡獲悉了部分支那軍滲透進來的消息,那他就不得不考慮一點,也就是當仲逸風「認真」攻打息縣的時候,他會不會命令這支側翼部隊越過崎嶇的山沼地帶,圍趙店而打息縣呢?
副官沒有關注古川的神色變化,他繼續嘀咕:「我不太明白,為什麼聯隊長閣下、旅團長閣下都要去過分考慮支那軍攻擊的重心如何如何,我們這些身處前線的部隊,本就是秉持來之即戰,如勢大則需援,如援難至則撤退的原則,閣下,我有一點顧慮,如果我們貿然增援,捨棄了息縣這座堅城傾力南下,後續如果息縣出了問題,影響了大局,司令部是追責我們,還是追責中村旅團長?」
這句話猶如一把刀,殺在了古川的心肺上。
他調轉過頭,立刻開始搖動電話杆:「接趙店,遠山中隊。」
須臾。
「遠山君,我現在向你傳命,如果支那軍三面合圍,你部可引機槍中隊迅速回撤,不要與敵糾纏,上面沒有給我們派遣任何援助,我們且先回撤到息縣待命,如上面來人,我們反攻回去,如置之不顧,我們堅守息縣,亦不生大錯!」
古川的這番話透露著無奈,透露著樸實。
這就是少佐級別的日軍軍官在命令糾葛與博弈中最真實的心理狀態,實際上,從戰術角度來說,中村信太此刻還沒有犯錯誤,但對於去實際調動指揮一支部隊,他距離他的老上級竹內隆介,以及他的對手竹石清都有不小的距離,部隊由人組成,命令如何貫徹是一門藝術。
在紛飛的火舌撩動下,趙店日軍快速撤出。
竹石清親手比劃的那杆日軍膏藥旗墜入火海,燒的滋滋作響,其實這只是一面很普通的旗幟,插在前哨陣地的環形工事裡,戰士們跨過這裡,這時候就跟呼入一口空氣一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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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松側目看向仲逸風,神情激動:「日本人退了。」
「你看表幹什麼?」仲逸風撇過頭盯了一眼。
鍾松:「我在想,任務是不是完成的太快了?竹長官總不能現在開車來我們這吃早飯吧?」
仲逸風:「如果你有這麼大臉,你就去請。」
鍾松撇嘴:「不了不了,堅持到明天早上,任務也就算結束了,我們也就可以安心了,不過,我還有一點不解,日本人明顯慫了,這說明息縣的日軍不多,我們兩個師壓上去,必然是土崩瓦解,這樣不就打開了淮北的局面麼,我們何不擴大戰果呢?」
「按照老竹的意思,息縣留著,遠比占領他要強。」
「這是什麼意思?」
仲逸風折身掃視了一圈周遭:「局面打開了,沒錯,浮橋也建起來了,沒問題,但是,後備部隊呢?鍾師長,不要被我們製造的聲勢給騙了,我們的背後,實際上空無一人,只不過你仲長官我就是這麼個性格,即便是佯攻,我也喜歡用主攻的方式進行,我們圍住息縣,日本人就不得不分兵來救,你要知道,真正重點,現在不在我們,而在皖北,皖北啊,三個集團軍要回撤呢。」
「那我們的下一步是,駐守趙店,等候天明?」
「不,繼續圍攻息縣,不許貿然突擊,炮火不停,喊殺不止。」仲逸風再度端起望遠鏡,「哦對了,從趙店開始,至息縣周遭的重要村子,岔路口,環形工事,警戒瞭望塔,全部插上青天白日旗。」
「是!」
部署完,仲逸風心滿意足,他打了個哈欠,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他向參謀長劉忠干和87師沈發藻交代了後撤事宜後便躺在行軍床上開始小憩。
殊不知。
在幕後,竹石清正在續寫他的計劃。
拂曉。
宋明陽的部隊開始向洪河以北發起襲擾,他們和中島和的第11聯隊在西北方向發起絞殺,大別山榮譽師自消失之後第一次成建制出現在11獨立旅團的視線內,一時間,旅團上下震動。
而看到增援就在對岸的胡宗南軍在天亮之後宛如新生,南線攻擊的部隊未能前進一步。
同一時間,第一抹紅光灑在大地上,青天白日遍插息縣城外!
這逼得中村信太不得不停下進攻,他同小西正宏這樣解釋:「看來我們昨晚的試探出結果了,這件事在我的預期之內,我正是認為機動部隊有足夠的時間去增援,就像現在這樣,好了,小西君,請你去聯繫航空兵團,我來親率部隊南下,這一次,我要第5集團軍死在淮北!」
上午十點,蘇制122mm炮最後一輪轟擊息縣城牆。
竹石清來到了淮南陣地,仲逸風指著對岸:「還滿意麼,竹長官?」
竹石清微微頷首:「不錯,不錯。完了?」
「完了啊,已經完成任務了啊——」仲逸風不假思索道。
「那你再等等。」竹石清抬腕看表。
「什麼意思?」
「來了。」
下一秒,中村信太的戰車部隊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他們在北岸揚起巨大的沙塵,向南卷擊而來,同一時間,航空炸彈落在灘頭陣地,火光沖天。
中村信太在10:45AM抵達灘頭檢查陣地,浮橋已經被炸毀,但灘頭上卻沒有屍體。
他震驚地看了眼對岸。
竹石清正扭頭看向仲逸風:「老仲,你這個行動,代號叫什麼?」
仲逸風一怔:「要不,就叫青天白日滿地紅?」
請教條
今天家裡太忙,一直在置辦東西,明天補回來哈。
諸位新年快樂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