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民國二十七年八月十六日淮北的情況

  時間往回撥四個小時三十來分鐘。

  八月十六日,上午07:23。

  絕密急電發至南京。

  內容是:立殺韓海。

  這是一個甚至可能暴露德川楠身份的冒險命令,但這也是挽救國民政府當代以及後代名譽的決定,這則命令的執行人卻不是一個中國人,而是一個日本反戰主義者。

  那場足以用枯燥和無聊來形容的中日見面會在那棟三層西式小洋樓裡面開了整整三個多小時。

  雙方無法達成任何共識。

  談判桌外的局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發生變化。

  韓海還在羅山的劉峙司令部內逗留的時候,平漢路還未破局,而如今,第3兵團已然脫困。所以他的發言稿大部分內容都已經過時了。

  而日方的情況也差不多,實際上,在這個階段,他們對汪精衛已經極為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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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望當初給汪精衛提出的三個要求(詳見599章):

  一、抓住國府中原戰場之失利,策動中央政府重要的軍政人員與日和談;

  二、拉攏、吸收軍委會內部的實權指揮官,組建情報網絡,配合日方情報機構獲取關鍵性戰場信息;

  三、不惜代價阻止竹石清到北方指揮。

  如今,大大小小几十場戰役落幕,汪精衛完成了幾條?

  恐怕只有第二條勉強完成了一半!

  因此,談判因場外形勢的突變僵在了這裡。

  參謀本部第二部副部長河邊虎四郎作為這次「和談」會議的總主持,在最後的時候毫不客氣地敲了敲桌子,語氣中威脅的意味極其濃郁:

  「韓先生,我們沒興趣也沒有時間繼續等汪先生在武漢扳倒蔣介石,我們不會再信任你們所說的帶著整個黨來和我們洽商共榮事宜,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願給你們合作的機會,你回去告訴汪先生,他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繼續在武漢,我們會向全世界公開這位中國第二號人物與我們乞膝的細節,要麼,丟掉黨內奪權的幻想,到我們這裡來,新建立政權,和蔣政府分庭抗禮。」

  韓海聞言有些猶豫。

  對於汪陣營而言,如果能先在黨內擊敗老蔣自然是更好。

  見韓海沒有說話,河邊虎四郎右手邊的第二部謀略課課長影佐禎昭聲沉補充道:

  「韓,我希望你們要審時度勢,你帶著蔣介石的手令來到這裡,如果消息公開,你們的政府會變成什麼樣子?蔣介石,或是你的汪先生,誰能繼續主持大局?我們可不希望後面的爛攤子交給了李宗仁或者是白崇禧。」

  在日本人眼裡,如果老蔣身敗名裂,下一個扛起所謂「抗戰到底」旗幟的,就應該是台兒莊大捷的領導者,桂系領袖李宗仁。

  他們寧願老蔣當政,也不希望李宗仁當政。

  「這件事,請容我回去與汪主席再商量一下。」韓海諾諾地回復一句。

  同在現場的今井武夫臉上帶著一絲猙獰的笑容,他率先起身,右手一托:「韓先生,今天的會就到這裡吧,天差不多亮了,我們去門口合個影。」

  韓海知道這是把柄,用來在關鍵時候摧毀老蔣的把柄。

  他緩緩起身,先是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他在思考,這張照片會不會在未來的日子裡一直被人們唾棄。

  「韓先生,請——」

  所有的日本人都已經站了起來,包括韓海身後跟著的三個中國隨從。

  他們步履沉重,每一步踩在旋梯上都咚咚作響,那紙手書攥在他的右手,現在已經遍布汗漬。

  旭日已經升起,鮮紅色的陽光被南京的城牆鋸開了大半,成一道斜影,落在了別墅的門前,就好像是保衛南京時衛戍軍留下的血漬。

  參謀部第四部副部長下村三郎中佐走在前面,去打開庭門,日本人自己的軍方記者已經在這裡等候,攝像機的鏡頭對準了門口。

  韓海露出頭,眯著眼瞥向了陽光的來向。

  砰——

  這時候,槍響了。

  乾脆而利落。

  一顆子彈貫穿了韓海的太陽穴,順帶著擊穿了離他最近的下村三郎的臉龐。

  血液飛濺在空中,無法判斷是誰的。

  周圍陷入了混亂,河邊虎四郎眼睛瞪得快比雞蛋大,在這種地方,發生了這樣一聲槍響,他迅速瞄向了槍響的方向,調用全身憤怒而顫抖的肌肉狂吼一聲:

  「抓住他!!!」

  他猛地回過頭,韓海的三個隨從已經失了魂,個個抱著頭蹲在角落裡,渾身發顫。

  今井武夫把韓海的屍體翻了個面,隨後搖了搖頭。

  這一槍打得很準,完全沒有存活的可能性,他的旁邊,下村三郎在折騰一會後也一命嗚呼。

  那則帶有老蔣筆跡的手令,孤獨地躺在血污里。

  十分鐘後,挹江門樓下傳來一陣槍響,日本憲兵隊擊斃了開槍者。

  不是德川楠。

  早上08:13,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軍事統計調查局發布「告全國百姓書,稱敵後戰線的弟兄在發覺黨內有人借委員長之名與日和談,為保國家榮譽與民族氣節,已將其當場鋤滅,幕後指使,即日開始清黨調查!

  此文一發,一石激起千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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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線回到十六日下午14:27。

  洪河以北,17里,棟城鄉。

  第11獨立混成旅團參謀處處長中島和叉著腰站在一處土坡上向南眺望著。

  胡宗南的部隊這時候和打了雞血沒什麼兩樣,尤其是從拂曉時候平漢路傳出捷報之後,他顯然是要加快進軍速度,搶在11集團軍抵達之前收回臨泉這個重鎮。

  在棟城鄉為靶點的這條三岔路口上,此刻沙塵漫天。

  11獨立混成旅的裝甲部隊在這裡向東拐彎,將自己的隊形由南北走向橫鋪為東西走向,摩托化步兵聯隊的豐田卡車在棟城鄉北面的曠野上整齊地排列著,約20門105mm榴彈炮已經在這裡幽幽抬升起了冷口。

  竹內隆介給中島和下達命令:

  於棟城鄉痛擊跨河向北急進的胡宗南軍團。

  在竹內隆介的調令下,新蔡的部隊在第一時間撤到了北岸,消解掉了胡宗南的第一輪撲殺,化解了孫立人的側翼迂迴,並以高機動性甩開了其主力追擊,扯開了近二十里的安全距離。

  現在他要在這裡拉起一張網,也可以稱作是「橫截面式的反擊線,這條線向東與阜南的第12摩托化步兵聯隊向銜接,背靠還在臨泉艱苦支撐的騎兵第3旅團,又與淮河河畔的淮濱形成三角之勢,可謂是謀篇布陣的錨點。

  竹內隆介變態到要把戰場空間利用到極致。

  新蔡縣南的門樓大街上,第78師李文的部隊排成三列,走出了放蕩不羈的步伐,所有人都昂首挺胸,在仍帶有焦糊味的環境裡努力保持面色的堅毅,師警衛營的那幫人早就挨家挨戶砸門,把縮在民房黑色角落裡的「倖存者」拽出來,告訴他們要搖著青天白日的小布旗歡迎部隊進城。

  「就像當年歡迎北伐之師一樣」。

  李文享受著這種勝利的感覺,同時他也在等待著勝利的消息:

  他的工兵營此時正在洪河上搶修浮橋,以方便把象徵第17軍團是精銳的那些「卡車「火炮「戰車等大傢伙開過河去。他暗暗罵著竹內的狡猾,因為中島和在北撤之時,將整整四座寬大的浮橋用烈性炸藥包炸了個支離破碎,他們的工兵不斷無法復建,還需要先清理那些尚在冒煙的殘煙。

  率先出擊的好事沒有輪到他,由李正先率領第1師一個突擊團渡河北上,帶著胡宗南的期許去咬住這股正在「敗逃的殘寇」。

  下午15:21,胡宗南帶著軍團本部的人員進抵新蔡設置新的指揮部,密集的天線從原縣政府的複式建築的頂上長了出來。

  開啟電台,一份最新命令由機要秘書送到胡宗南的手上:

  「軍團長,前敵總指揮部命令,命令我部暫緩北上,等待11集團軍抵達後,再向臨泉發起進攻,另外,要求我軍團立刻與左右兄弟部隊建立新的作戰聯繫,以92軍、第1軍、稅警總團為主力,重點布防洪河、汝河一線。」

  「要我們停下?」

  胡宗南的腦袋像是上了潤滑油的圓軸,絲滑無礙地旋轉了過來,他的面色從紅潤立刻轉為鐵青,聲音也有些淒冷,他把電文接了過來,蹙眉好好看了看,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也不知道這是張總司令的意思,還是竹石清的意思。」

  帶出「竹石清」這仨字,就已經說明了胡宗南此時的心境。

  他必然認定竹石清想把建功的機會留給桂軍,因此才百般阻擾自己北上。

  但其實.……竹石清現在人還在汝南呢。

  「軍團長,我們一天時間,推進了快一百多里,沿途日軍無不望風而逃,在這個時候,怎麼能夠停止追擊,一旦讓日本人緩了過來,亦或是遁逃回來別的屬區,那豈不是錯失了殲敵的最好機會?」

  見到胡宗南對這紙電文有所猶豫和遲疑,李文抵上前一步,一本正經地分析著,「另外,第1師的一個團已經壓上去了,第二批部隊也將——」

  胡宗南抬起右拳,示意閉嘴:「先不急著回電,也不改變原定進攻方案,原電轉給劉司令,看看羅山的意思,我們畢竟是隸屬於大別山警備兵團,我們的直接上級是劉總司令,而不是大悟。」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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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

  竹內隆介的主力已完全脫離了阜南前線。

  配備有18輛九七式中型戰車與12輛九五式輕戰車的戰車部隊與摩托化第12步兵聯隊在公路上「競速」,揚起的長線沙塵讓指揮車上的竹內隆介心情放鬆。

  他們距離淮濱還有三十里。

  現在的淮濱更像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小城,上一次竹內隆介的加農炮陣地徹底摧毀了這座小城,仗打到今天,淮濱已毫無生氣,無人,無野狗、野貓,只有藏在陰暗角落裡裹著泔水的老鼠。

  這裡很快就會熱鬧起來。

  竹內隆介將這裡框定為日軍淮北作戰群新的補給中心,儘管還沒有建設,但很快,第14師團也將進抵這裡,然後和「竹內突擊群一起,徹底咬斷劉兵團的大動脈。

  居戰場右翼的孫立人也接到了來自張治中的命令。

  他現在的位置在趙集鎮。

  這裡處在洪河的下游段,意氣風發的孫立人第一次帶領裝甲部隊便取得了不錯的表現,按照李楚岳的部署,他的這支混編戰車部隊給胡宗南突破中島和的正面防線貢獻了不小的作用。

  攥著電文。

  他身邊的部隊正在向北運動,他的兩棲坦克正在迫不及待地跨過洪河。

  他從來電中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把副總團長胡哲喊了過來:

  「老胡,你親自帶稅警4團,向東轉向,給我監視阜淮公路,有任何動向,立刻向我匯報。」

  正準備指揮渡河的胡哲有些沒反應過來:「孫長官,劉總司令的命令不是快速渡河,掩護第一軍右翼麼?」

  「大悟來電,日軍在阜陽的攻勢弱下來許多,很有可能變陣了,前總命令我們稅警總團要護住阜淮公路,尤其是要保護住淮濱。」

  孫立人負手徘徊在公路一側,轉述著電文上的背景與要求,他的腦子裡開始迅速思考著當前的戰局,他積累的指揮經驗在這時候向他的大腦發出了報警信號,「地圖!」

  「地圖!」

  胡哲轉過腦袋,衝著勤務兵大吼一聲。

  「你先出發,有情況報告。」

  孫立人揚了揚下巴,他沒準備留胡哲在這裡商量軍情。

  胡哲一怔,沒有反駁,迅速敬了個禮,領著自己副官掉頭去找稅警4團。

  現場,兩個勤務兵抻開了淮北的地圖,密密麻麻的線路與村莊散落在地圖之上,作戰參謀和情報參謀很快就湊到了孫立人的一左一右,孫立人指尖在地圖上比劃,他意識到胡宗南軍團已呈突擊部向北多出兩翼部隊至少15里路。

  92軍、稅警總團現在看不見第一軍的尾燈。

  這不太像日軍正常的敗退速度。

  阜南的日軍去哪了?

  是放棄了攻略阜陽的計劃,還是有了新的戰術部署?

  思慮之中的孫立人眯起了眼,這名未來的叢林之狐有一個強烈的預感——要出事了。

  「收起來吧。」

  三分鐘後,孫立人命令參謀折起地圖,同時立刻更改了部署,「給羅山發電,我總團決定以稅警4團向淮濱前進,拱衛阜淮公路,以防日軍迂迴我後背,另外,請司令部調撥淮南偵察部隊北上,查探淮濱之情況。」

  「記下了。」

  「馬上發電。」

  16:32。

  孫立人聽到了一聲轟鳴。

  他立刻從臨時指揮部里跑了出來,聲音從東邊傳來,也就是稅警4團出發的方向,距離不會太近,但聲震遠方,是大口徑火炮,孫立人立刻警覺,胡哲應該是碰上日軍的主力部隊了!

  「命令騎兵營,跟我來!」

  孫立人沒有時間等待稅警4團從炮火中向自己傳回情報,他挎上一把衝鋒鎗,翻身上馬,迅速調動騎兵營,隨後在曠野上開啟了奔馳模式,這時候,炮聲不止,而槍聲再起。

  一時間,整個洪河下游沿線都陷入了一片凌亂的嘈雜聲中。

  長驅大概六里路。

  孫立人舉著望遠鏡,看清楚了正面的情況,掩映在遠端的公路線上,日本人的戰車如同獅群一般,迅猛南下,正前方兩里地,胡哲的稅警4團已經被大口徑加農炮轟的找不著北,濃厚的硝煙沖天而起。

  日軍的摩托化部隊正在向稅警4團的兩翼包抄,照這個趨勢,4團面臨被全殲的風險。

  「向4團傳令,馬上回撤!命令稅警2團、3團、裝甲團,停止北上,停止北上,向趙集匯聚,向趙集匯聚!」

  孫立人深知自己兵力分散,他當機立斷下達了部署令,同時勒馬回撤,抵達臨時指揮部後立刻要求機要秘書將當前的情況向羅山與大悟進行匯報,並以一種極度「現實」的口吻告訴劉峙和張治中,稅警總團已經無法完成拱衛淮濱的任務,部隊凝聚起來尚且需要時間。

  一番慘烈的遭遇戰,讓胡哲的稅警4團損失過半,他們從漫天的黑煙里突圍了,就好像是從煙囪里鑽出來一樣。

  竹內隆介沒有追擊他們,他們奔著他們的目標而去。

  僅十三分鐘後。

  棟城鄉。

  中島和揮下手臂,他身後的榴彈炮陣地斬下令旗。

  轟!

  一聲巨響直撲高速前進的第1師的先遣團,緊接著是第二聲,下一秒,整個公路線上淪為一片火海,在沒有任何掩體的情況下,近距離的烈性爆炸使得人的軀體在空中整個撕裂開,血腥味與糊味混雜在空氣中,這一刻對於第1師而言真像煉獄一樣。

  摩托化第11步兵聯隊開始全線反擊,豐田汽車的車棚頂上架設著輕機槍,他們沖入硝煙,開始瘋狂地獵殺……

  南四十里外。

  噩耗傳至新蔡。

  「這怎麼可能?」胡宗南一怔,「日本人怎麼敢停下?92軍、稅警總團在我左右兩翼,他只要敢.……」

  李文這時候面色沉重地進入指揮部內,向胡宗南低語道:

  「軍團長,竹內隆介的部隊完全脫離了阜南前線,現在直奔淮濱而去,孫長官的稅警團在阜淮路受到重創,他們暫時過不了河了。」

  「阜淮路……」

  胡宗南心頭一顫。

  又是縱深穿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