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化第11步兵聯隊的反擊讓洪河北岸成了地獄。
快速機動向兩翼包抄的摩托化步兵軋著莊稼地一路向南,迅速反包抄了十里之多,率部北上的李正先遭到重擊後立刻在原地向胡宗南請求了增援。
滾滾硝煙的外側,胡宗南有些發愣地瞄著眼前的場面。
望遠鏡里,日本人的迂迴部隊甚至已經抵達了洪河北岸,他們用不到三十分鐘就摧毀了第1師兩個多小時的推進。
這場變故所到之快讓正在河面上搶修浮橋的工兵部隊有些面面相覷,他們手上的動作很明顯地慢了下來,帶頭的幾個營連長不安地回望了一眼新蔡城。
「軍團長……」
這時候李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的整張臉擰在一起,實際上他的內心深處還在竊喜他沒有當這個排頭兵,「敵人向北岸發起了猛烈反擊,情況好像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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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南聽著很惱火:「李師長,這些我剛剛都看到了。」
「額……」李文當然不是為了說這個,他停頓片刻,「第1師第2團的楊傑剛剛找到我,請求北上增援。」
胡宗南暗暗提了一口氣,沒有作答,徑直回到指揮部內,在作戰地圖前面徘徊。
作為軍團長,他必須讓自己冷靜下來。
戰場的局面現在有些混亂。
可以確定,阜淮路上也是竹內隆介那個王八蛋的主力,連同洪河北岸的部隊在內,構成了一個半包圍式的反擊圈,而貿然渡河的李正先的一個團,則是受地形的影響,成了一個圍中之圍。
稅警總團無法北渡,救不了李正先。
李仙洲的92軍被甩在後面,他們沒有機械化力量,要救援李正先,來不及。
「命令李正先,不計代價地突圍!」胡宗南停下腳步,在猶豫半分鐘後用沉重的語氣下了應對命令,「還有,浮橋不修了,工兵部隊撤回來,散出去的部隊全面收回來,要快!」
「是!」
突圍也是有區別的。
在被包圍的情況下,率領整支部隊打通出路回撤,這叫戰術突圍。
還有一種,即趁敵人還沒有完全封死缺口的時候,指揮官不顧部隊整體死活,僅帶著少數指揮人員和隨軍警衛跑出去,這實際上不能稱作突圍,應該叫做是逃命!
胡宗南此刻就是第二種意思。
其實命令還沒有下達出去,李正先已經在這麼做了。
警衛連掩護著臨時指揮部一路向南,不顧一切地要渡河回到新蔡,其他的部隊亦是如此,倘若是距離洪河距離不遠,尚且還能靠著腿腳靈便跑出去,那些已經北上七八里甚至是十五六里的戰士,就只有用血肉之軀去硬接豐田卡車上那挺不斷炮響的九七式輕機槍了.……
他們甚至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李正先逃命的時候沒有通知他們。
實際上通訊並沒有完全斷絕。
18:10。
洪河以北的部隊被中島和切割成了五六塊,意識到無力反擊且後方沒有支援的戰士們開始了自發性的突圍,他們和中島和的卡車賽跑,他們試圖在莊稼地里左扭右拐來躲避九七式中戰車打來的坦克炮.……
空中的瀰漫著人體碎片溢來的刺鼻腥臭味。
哀呼聲在某一刻達到頂峰,但很快又消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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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山。
「日本人真是欺我太甚!」
劉峙發自肺腑地吐槽著自己心中的委屈,他的語聲急促但又拉著尾音,「狗日的有這力氣,為什麼不跟竹石清和羅卓英去干?淨衝著我劉峙來!?」
「劉總.……」
一向和劉峙斗口舌的苗長青此時其實也很體諒這位圓胖圓胖的司令官,從事實角度來說,他說的沒什麼錯,最硬的拳頭全打在他的肉上了。
「苗參謀長,日本人這是蓄謀已久啊,他們自知強攻阜陽是自討苦吃,我們不是中了他們的套,他們這是瘋了,這是在賭博!如果我兵團能完全咬住日本人這次反撲,那麼,整個中原的部隊都會連成一氣,到那個時候,就不存在什麼包圍不包圍的了!」
劉峙用近乎癲狂的狀態在司令部咆哮著,周圍的參謀壓根就不敢用正眼去看他,所有人都知道劉峙在說瘋話。
「苗參謀長..」
這時候,機要處長放緩了腳步去到苗長青的身後,不動聲色地把電文遞到了苗長青的手上。
苗長青背過身子,瞥了一眼,是大悟來電。
內容:
可靠線報,14師團已脫離六十里舖,集團式向西而來,先頭部隊已過三河尖,速遣稅警總團與增援部隊前往淮濱阻敵,火急,火急。
嘈雜的司令部內,苗長青端著電文的右手有些發冷,這是一個足以摧毀大別山警備兵團的情報,如果土肥原的14師團加入戰場,淮河北岸就再無翻身可能。
如果能讓部隊順利撤回來,那就可以燒三炷高香感謝列祖列宗了。
「劉總,第14師團也來了,不能再猶豫了,胡宗南軍團和稅警總團必須馬上後撤,不,恐怕都來不及,我們必須把淮南的部隊也派上去。」
苗長青思慮再三後向劉峙急切地提醒著,他甚至把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後的作戰參謀,「現在淮南還有戰鬥力的部隊有哪些?第5集團軍?87師88師61師,對,讓他們馬上歸建,電告仲逸風,不惜一切代價,增援羅山!」
「等一會,等一會,苗參謀長,目前92軍還能配合我們作戰,我們興許可以在息縣到新蔡之間再拉起一條防線,第1軍,駐守新蔡,稅警總團,回撤到包信,再命令92軍南下到息縣,這樣我們或許還有打下去的機會。」
劉峙比劃著名地圖,略有些底氣不足地沖苗長青陳述著他剛剛形成的想法,他這次說話的聲音與剛剛吼叫聲截然相反,就好像他也知道自己說的話現在沒有什麼信服力一樣。
「恐怕時間不夠,要完成這些部署,沒有兩天如何完成,日軍的機械化部隊僅用半天就從阜南殺到了淮濱,如果把夜晚也算上,到明天天亮以前,他們甚至能直接把車輪軋到息縣!」苗長青搖了搖頭,他很堅定,
「劉總,只有一條路可走,讓稅警總團去淮濱,92軍、第1軍全線後撤,再調5集團軍馳援,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把楊森集團軍也調上來。」
劉峙沒有反駁,而是愣在原地。
「扶劉總司令休息,我去擬電。」苗長青沒有等待,他等不起,他立刻沖副官下達了命令,隨後轉身就要去指揮部隊。
「老苗!」
劉峙吼了一聲,使得苗長青定在原地,他機械地回過腦袋,雙目無神看向劉峙,曾經黃杰、胡宗南、孫立人在側時的神氣陰狠的劉胖子不見了。
現在的劉峙更像是一個落魄的中年人,他目睹著所有的一切都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他還能操弄他的資歷和身份去制止苗長青,但是,他現在是以央求的態度,顫顫巍巍地上前:
「老苗,如果淮北以這個結局收場,我……我就完了。」
冷漠的表情背後,苗長青感覺到了一絲戲謔和幽默,主力部隊的撤退居然代表著軍事主官軍政生命的結束麼,在何種畸形的環境下,誕生出了這樣的產物。
劉峙的政治敏感度依舊在線,他很清楚,如果在淮北能重新拉起防線,跟竹內隆介和土肥原血戰,那麼,他還將握有指揮權,甚至可以向老蔣匯報,他用血的代價成全了臨泉大捷。
反之,現在後撤,意味著認輸,哪怕是中國人都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這句格言,但陳誠一定會借題發揮,將他從當權的位置上掃地出門。
苗長青咬著牙看著劉峙,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倆人對視長達一分鐘,最終,苗長青緩緩抵近劉峙,徐徐而言:「經扶兄,如果17軍團和稅警總團最後的結局與30軍團一樣,那您即便是兵團司令,又能當誰的家呢?」
劉峙愣住了。
苗長青回過頭,這次沒有人阻攔他,機要室里,滴滴答答的發報寓示著「淮北危急,速遣增援」的命令傳達給了淮南各部。
87師沈發藻部、88師鍾彬部、61師鍾松部在接到命令後,由仲逸風統一指揮,分別從三個方向朝羅山前進,在羅山停留後,他們會即刻向北出發,拱衛淮河,並接應北岸的部隊。
……
夜幕已至。
孫立人已接到來自苗長青的最新指示:稅警2團、稅警3團,一部前往包信,一部前往淮濱阻擊竹內隆介的部隊,4團向息縣前進,保護浮橋,裝甲團沿公路線向西回撤,運動到平漢鐵路後再行南下。
苗長青惟願將這支寶貴的戰車部隊留下。
但他還是遲了一步。
當他還在和劉峙爭奪部署權的時候,孫立人已經親眼目睹竹內隆介進了淮濱城,日軍沒有停留,摩托化部隊沿著公路線持續向西,直奔包信而去。
這支發了瘋的日軍已經拉不住了,投入再多的兵力都只是將肉餡擱在他們的牙口下,4團已經損失過半,他手上只剩下兩個團的人馬,攏共幾千人,要想正面截住竹內隆介,那是在做夢,更別說後面還有個14師團。
向來以冷峻理性著稱的孫立人此刻連抽了三根煙。
地圖上被作戰參謀框選了各支部隊的大概位置,他們和第1軍已經間隔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要想和他們靠攏,似乎也不太現實.……該怎麼辦呢,孫立人腦袋裡如驚濤駭浪一般。
第三根煙燃盡。
「夏暉。」
「孫長官!」
聞聲,夏暉撇下正在向東窺望的望遠鏡,呈標準的操練跑姿,大步向孫立人而來,在他跟前,立定,旋即敬禮。
「你率領2團,即刻奔赴包信截擊日寇。」
孫立人部署命令的時候沒有正眼看向夏暉,聲音顯得有些猶豫,但擲地有聲。
夏暉皺了皺臉,扭過頭看了一眼主幹公路的方向:「日軍已經過去了,我恐怕追不上。」
「截擊截不住,那就當作是追擊。」孫立人吐了口氣,聲音再低壓低了幾分,「夏團長,息縣.……基本上沒有像樣的武裝力量,你知道的,那裡經不住竹內隆介的突襲,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在日本的口中了,只不過尖牙還沒有撩到我們這裡,就想說你的,我們是跑不過日本人的車輪子的,如果由東向西,我們遲早被他們掐死,稅警總團是宋部長的心血,我不能讓所有家底折在這裡,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夏暉一怔,隨後反應了過來:「孫長官,如果是這樣,職下願意率2團官兵,為主力部隊拼回一個機會。」
「你走之後,我會向司令部報告我們的計劃,也會規勸17軍團向西後撤,這一仗,我不要求你打出什麼像樣的戰果,我只需要你在包信,多打哪怕一個小時,為北方的部隊爭取多一些時間。」
「我明白。」
夏暉的臉擺的極為端正,眼神尖銳地凝視正前方,他緊咬著牙關,手指緊貼著褲縫,他和孫立人一樣,都是職業軍人,「夏暉絕不負孫長官提攜栽培之恩,我這就出發。」
「嗯。」
孫立人的目光轉到地上那個尚發著光亮的菸頭上,餘光里,夏暉向他敬了一個軍禮,他裝作沒看到,叉著腰,依然神情淡然地踩滅了菸頭,再抬頭時,那個年輕的軍官已經捲入夜色,即將消失在黑暗裡,孫立人收起自己頗有些微妙而惋惜的眼神,他轉過頭,尋找一個新的方向——阜陽。
他要從竹內隆介的尾端突圍出去,那裡是他們唯一能夠生存的空間。
十分鐘後,稅警2團已經離去,孫立人開始最後的部署:
裝甲團在中央。
4團在側後。
3團拱衛左右。
整體呈現「品」字梯隊,他們在夜幕中集結,日本人此時還意識不到趙集的坦克戰車正不斷轟鳴。
「擬電。」
臨出發之前,孫立人有必要向各方說明一下情況,尤其是兵團司令部,他必須要讓劉峙丟掉繼續在岸北逗留的幻想,也要糾正苗長青對於戰局的判斷,更要告訴遠在大悟的前敵總指揮部,什麼樣的噩夢即將開始。
正在收拾臨時指揮部桌面上器械的機要處長停下了動作,迅速將耳機戴起,抄起左手邊的密鑰本,撥動軍用電台上的旋鈕,大概十幾秒後,他瞥向孫立人:
「孫長官,可以了。」
孫立人抱臂站在電台邊,吁了口氣,抿著嘴唇還是遲疑了半晌,食指的指甲在有些褶皺的桌皮上摩挲著。
其實機要員並不知道這位美國回來的指揮官現在在猶豫什麼。
一分鐘後,孫立人字字咬著重音:
「電羅山司令部並轉大悟前敵總指揮部,十六日,20:18,日寇已奪取淮濱,主力聯隊已循公路向西,我總團未得整補,距離受限,已無法有力阻敵,窺敵之動向,乃息縣、正陽、確山一線,敵獨立混成旅團在前,土肥原師團在後,強勢而有備,淮北之地,尚無決戰、久戰之條件,深入之我軍各部,唯迅速突圍為妥,平漢、阜北、汝南各地,應以「最終之決戰處之,我總團已遣2團奔赴包信接敵,主力循東北嚮往阜陽突圍,以脫此困,連策應17軍團與92軍轉進,萬望速離。」
機要員足足謄寫了三頁紙,像這樣關鍵階段的命令,他們都需要做紙質留檔,隨後再通過電台發報,做好布置後,孫立人囑咐一句,旋即離開了指揮部。
麾下的部隊早已經做好了準備,戰車部隊錯落排布在村口的砂石路側,他們關閉了會暴露自己的大燈,每一尊鋼鐵在月色的照耀下顯得清冷而殘酷。
「出發!」
孫立人短聲下令。
稅警總團發突圍開始了。
「品」字型作戰梯隊沿著洪河向東南方向殺去,轟鳴聲順著河道上澗朝遠方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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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濱。
「閣下,孫立人先走東南,後向東北,奔著阜南去了。秋田林用以牽制的那個大隊沒有擋住他們,敵人的裝甲部隊並不是吃乾飯的。」
小西正宏端著電文向竹內隆介匯報著阜淮路的情況。
竹內隆介微微有些吃驚,不過很快露出了笑容:
「孫立人也不是個容易對付的敵人,他救了這支部隊,如果他向西走,那就是在與我們賽跑。」
「同時,偵察所得,孫立人還是派了一個團,前往包信,但被12聯隊甩在了後面,按理說,他們知道我軍的目標,如此亡羊補牢,似乎也沒什麼意義。」小西正宏有些疑惑地嘀咕著。
竹內隆介擺了擺手:「他不是為了搭救所謂息縣,他是在掩護胡宗南的部隊向西撤退,這個孫立人,他壓根就沒想走淮河回羅山,所以我說了,他是個聰明人。」
「明白了——」
小西正宏恍然,「那胡宗南軍團是否有可能跑掉?」
「幾乎沒有這種可能。」
竹內隆介搖了搖頭,「不必理會稅警總團了,就當放他們一條生路,權作是對這位將軍果斷決策的獎勵吧,另外,炮兵部隊什麼時候能就位?」
「預計二十分鐘後完成射擊準備。」小西正宏回答道。
「我可不希望淮南的部隊衝進來攪亂我們的戰局。」竹內隆介微微一笑,「鍾松的61師距離羅山很近,按照我的估計,他們有條件提前過河。」
「哈依!炮陣布置完畢,我就下令炮擊。」
也正是竹內隆介向小西正宏確認炮兵陣地的同時
18門105mm加農炮在淮北的河灘上錯落排布,其炮口的射擊角度不斷抬升。
他們瞄準的坐標,息縣以南,淮河之上,寬大的七座浮橋。
這是連通淮河南北兩岸的命脈。
轟!
一聲炮響。
日軍的加農炮陣地開始了效力射。
整個淮河上方迅速捲入火海。
劉峙被炮響驚醒,他沒有親眼看到那片滿是紅光的河面,但他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那聲轟鳴,淌入了淮河的潺潺流水之中。
完了。
劉峙,完了。
淮河上空爆燃的火光奪走了他的一切。
61師止步淮南,沒有能夠北渡,包信,稅警2團在夏暉的率領下向日軍發起決死衝鋒,打退了12聯隊三次企圖向北迂迴的行動,最終,全體殉國。
晚上22:19。
小西正宏向竹內隆介報捷:
「閣下,淮河通道已經切斷,包信已經拿下。」
「嗯,14師團拂曉可至。」竹內隆介微微頷首。
「還有一件事,不知道您關不關心。」
「什麼?」
「竹石清往羅山來了。」
淮北現狀軍事參考圖
可以對照三張不同比例尺的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