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戰爭新秩序下的「西平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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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11集團軍浩浩蕩蕩渡河南下的時候,日方朝野震動,但底下一片祥和。

  這般有些詭異的破碎感一定會成為日本戰爭史上值得回味的一筆。

  如果不是時間太晚,裕仁真能現在就拍著桌子召開一場御前會議,讓參謀本部和陸軍部的那些老頭子現在就到自己眼前磕頭!

  關東軍被成建制的殲滅,這還是頭一遭,而且,這次直接損失了整整一個旅團,要按照日本參謀部的「官方換算公式,這樣的一個精銳旅團放在正面至少要打掉中國軍隊五到六個師才算合格。

  當周口的第20師團39旅團搜索部隊在快拂曉時分進至界首時,這裡只剩下無法辨清身份的屍骸,腐爛的氣息與不太新鮮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又在那些熊熊燃燒的焦糊味重疊,使抵近的人畜都在胃裡翻江倒海。

  「天吶.……」

  第78聯隊指揮官小林恆一在目睹這一切後,甚至還有起一些僥倖,如果負責東進的不是第4旅團,而是他們39旅團,那情況又會是什麼樣子.……要知道20師團只是朝鮮師團罷了,他們可以沒有富裕到可以把獨立重炮聯隊直接配屬給旅團一級的作戰單位。

  「報告,閣下,四郊沒有支那軍,河面上有大量浮橋的殘骸。」

  一名中佐軍官在小林恆一邊上匯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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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小林恆一仍舊蹙眉捏了捏鼻子,小聲說道,「這座縣城恐怕未來幾年都不會有活人能安心住下來,就和地獄一樣。」

  中佐抵近一步問道:「閣下,11集團軍從這裡南下了,他們很快就會接近上阜公路,山下旅團長的部隊正在那裡同支那軍苦戰,這.……」

  小林恆一嘆了口氣:「與支那軍第6軍作戰的是第80聯隊的鈴木謙二大佐,之前在長春的時候,我就同他共過事,但是,如果司令部現在還把希望寄托在我們北面的部隊能夠追上去咬11集團軍的尾巴,那真是貽笑大方了,有這種想法的作戰參謀都可以回陸大再好好學習一下軍事理論課!」

  中佐微微頷首:「那您的意思是?」

  「撤退吧,及時把情況報告給師團部,希望山下旅團長那邊能夠及時作出應對,一個聯隊如果被支那軍三個主力軍包圍,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如果潰敗繼續下去,我不敢想會發生什麼事情。」

  「哈依!」

  ————————————————

  臨泉前線。

  宋明陽的榮譽師在葦河河畔與前田浩的部隊反覆拉扯,實際上他沒有完全占領臨泉的能力,但卻事實意義上快把這個騎兵旅團給折磨瘋了。

  在夜色下,「狡猾」的黎明就好像自帶夜視功能一樣,帶著麾下那個團在城內左衝右突,誤打誤撞沖入一個駐馬場,起初黑暗裡這一雙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滿滿嚇了這年輕小伙子一跳。

  火把舉起,他才發現這是日本人的大型「馬廄。

  他二號不說,命令全團搶馬,快天亮的時候,榮譽一團是騎著馬衝出副城的,就好像是一個騎兵團,蒙蒙微亮下,負責城南觀察哨的新村三健咬牙切齒,他只能目睹著城外的林子一側啼聲陣陣。

  這時候,一顆紅色信號彈直竄穹頂。

  宋明陽在葦河畔舉著望遠鏡瞧見這一信號,立刻命令機動的騎兵郭排長向各處傳令——大功告成,撤退!

  拂曉。

  榮譽師不動聲色地撤出臨泉戰場。

  正面的新編19師與189師隨之退出戰場,他們將在穎河邊上集結,按照既定路線向阜陽城北集結。

  公路上,竹內隆介麾下第二輕戰車中隊橫山龍太率領著8輛九五式坦克與12輛九四式輕裝甲車接近臨泉,城內火光簇簇,但槍聲已經平息。

  這時候關東軍方面還沒有將穎河北岸的「恥辱戰績」公之於眾,因此前田浩這樣的前線指揮官甚至還不知道西線已經出了大事,現在的他只竊喜於自己總算是完成了任務。

  新村三健看見「竹內突擊群的援兵抵達,命令部下打開了西南門。

  橫山龍太引軍入城。

  他的腦袋從戰車上口探出來,現在的光線足以讓他看清楚戰場的環境,臨泉城外線大都是焚燒的灰燼物還有瑣碎的彈殼,不太像是發生過激烈交鋒的樣子,對此,他擰緊眉頭,因為在出發之前,竹內隆介將他喊到身邊,提醒要注意臨泉戰役的古怪之處。

  「前田長官,進攻臨泉的有多少人?」

  在前田浩來迎接之後,橫山龍太蹙眉問道。

  「萬人之多。」

  「城南也是萬人之多麼?」橫山龍太左右環視,指著那些完好的民房還有不曾垮塌的連廊門洞,「支那軍甚至沒有攻入主城啊。」

  「但他們企圖從三個方向包圍我們。」新村三健接話道,「橫山君,這支軍隊是從南奔襲而來,這還是你們向我們通報的情況,奔襲又怎麼會攜帶重武器呢,因此,執行重火力攻堅任務的,依舊還是城北的桂軍,這一點我覺得沒有問題。」

  「是的,更可惡的是,他們搶走了我們的馬!」

  前田浩這時候委屈地跟個孩子,眼淚咔嘣一下就往下掉,「如果不是為了配合你的竹內長官,我騎兵旅團何至於此呢……沒有馬,我都無法想像後面的事情,司令部搞不好就讓我這些人去當排雷的工兵了!」

  橫山龍太趕緊擺擺手,擠出笑容道:「不不,二位長官,我不是這個意思,竹內長官對於騎兵旅團的付出還是很肯定的,只是對臨泉的戰事有一些擔憂。」

  前田浩的臉色瞬間陰冷下來:

  「擔憂什麼?橫山,你要知道,你我兩部,並非隸屬關係,都是直屬於第三軍司令部的!」

  「比如我現在就很奇怪,第4旅團怎麼還沒有增援過來?」

  橫山龍太把話題引向了那個仍然在路上的番號。

  牠實在是在路上太久了——

  前田浩與新村三健對視一眼後,也都回過神來,心中發疑,昨晚才說已經在沈丘城搭好了浮橋,按理說這時候已經登上上阜公路抵達臨泉以西了吧?

  「二位長官,可否借貴部的電台使用,我需要向竹內長官報告此事,就因為臨泉的事情,他甚至下令停止了對敵人第5集團軍的總攻。」

  「請隨意。」

  滴滴答答的電台收發報的聲音,一定是14日早上中原日軍各部無法停下的交響曲。

  竹內隆介在三塔集的前敵指揮部內徘徊,他背後的桌子上擱著話筒,話筒沒有和電話機的底座聯結,這意味著電話打不進來。

  ——14日早上十點是第二軍總攻阜陽的時間。

  藤田進和土肥原賢二已經迫不及待衝進城內,把那個叫廖磊的傢伙撕成碎片!他們希望「竹內突擊群在這一戰里能夠牽制足夠多的中國軍隊,比如說徹底打垮于學忠的5集團軍,比如說將城南的張淦第7軍四個師給擊潰?

  「長官閣下,藤田副司令官又來電了。」

  將軍裝穿戴筆挺的小西正宏從指揮部外大步而來,但神色卻沒有那麼淡定,抵近竹內隆介身邊後小聲告知道。

  「不必理會。」

  竹內隆介一手仍別在腰後,另一手上舉,輕輕擺了擺,「他們兩個師團發起總攻也是足夠的,只要我們在這裡,于學忠和張淦是不敢增援東城的,道理上是一樣的。」

  小西正宏顯得有些為難,眼睛一會眯一會睜開的:「閣下,再這麼拖延下去,恐怕會遭人非議,第二軍的一些人認為,我們昨晚就在北潤河剎了車,是想讓第二軍和支那軍拼個半死後,我們再長驅直入,撈漁翁之利。」

  「哦?」

  竹內隆介乾笑兩聲,「既然這樣,我們直接放棄進攻阜陽,那這功勞全算給他們不就好了,何必一早上七八份電報來催我呢?」

  「話雖是如此……」

  「臨泉方面有消息了麼?」竹內隆介打斷了小西正宏的嘀咕。

  「暫時還沒有。」小西正宏答道。

  「有了!」

  跟在其背後的參謀長中村信太接上一句,他是帶著電文跑進來的,「有了!橫山少佐來電,臨泉危急已解,支那軍退卻了。」

  「退卻了?」

  竹內隆介心頭一緊,食指在那張油亮的指揮桌面上輕敲了兩下後,感覺有些不對,闊步迎上去把電文接了過來。

  小西正宏看出了竹內隆介的那份沉重:「閣下,保住臨泉也算是喜事了吧,怎麼……」

  「如果是激烈交戰,那我倒是放心,但他們卻退卻了,你不覺得奇怪麼?如果李品仙是咬碎了槽牙要死磕臨泉,會因為我們一支小小的輕戰車中隊就放棄進攻麼?這其中明顯有詐,而且,第4旅團怎麼沒有消息了?我們幾次詢問司令部,他們都沒有回信。」

  「難道說!?」

  「細思極恐的氛圍在三塔集的指揮部開始蔓延。

  應該說,竹內隆介有自己的原則,他在日本軍政界是有一定地位的,但絕大部分時候,他都按照規矩和現有的政治秩序辦事,但這個時候,他決定破例一次:

  「中村君,請你立刻讓機要處長,聯繫參謀本部的參謀次長多田駿閣下,向他詢問關東軍西線的一些情況,要快。」

  「直接詢問多田次長!?」

  中村信太猶豫了。

  「竹內突擊群隸屬於宮川良雄的關東軍第三軍司令部,第三軍司令部隸屬於畑俊六的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再往後才是陸軍大本營,這相當於連跨兩級進行匯報,這可算得上職場大忌了。

  「要不要先向司令部詢問?」

  「如果司令部知道結果且有意告訴我們的話,會不主動來電麼?」竹內隆介依然保持清醒,見中村信太還在原地,他語氣大變,厲聲吼道,「還不快去!?」

  「哈依!」

  中村信太渾身一緊,趕緊逃離了現場。

  而也就是這一紙電文,扯開了關東軍最後的遮羞布。

  大概十分鐘後,中村信太帶著回電跌跌撞撞沖了回來。

  「閣下!」

  他的聲音里多出幾分急躁,「果然是出了大事。」

  竹內隆介眯著眼睛,他好像大概已經猜到了。

  接過電文。

  指揮部安靜下來。

  竹內隆介平淡地看完了這份很長的回電。

  他得知了第4旅團被全殲的消息。

  也知道了竹石清真正的作戰計劃,也就是那份「右勾拳行動的真實內容。

  (右勾拳行動)

  實際上,李楚岳對軍委會和前線各部隊的匯報與通報中均採取明碼發電,因此,日本高層的諜報機關在拂曉時分就獲悉了第4旅團潰敗的訊息,但是,不管是出於不影響其他戰線的士氣、還是保住關東軍的面子哪種目的,這一戰報的傳遞在短時間內被極致地限制了傳播。

  宮川良雄、東久邇宮以及香月清司三人在這件事上出奇地達成一致,西線真正的情況沒有向師團一級傳達,唯一知曉情況的是20師團,他們親眼見證到了現場。

  而第二個知道真實情況的,也就是這時候的竹內隆介了。

  他忽然感覺到有一絲悲涼。

  就連第二軍副司令官藤田進都蒙在鼓裡,可笑的是,他正在和土肥原摩拳擦掌,準備在阜陽升起膏藥旗了,但竹內隆介很清楚,合圍之勢原則上已經破裂了,圍殲第4兵團的幻夢該醒了。

  他把電文交給了小西正宏。

  小西正宏看過之後,兩手顫顫巍巍地,吃力地將電文叩在桌面上,兩個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閣……閣下,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其實他一方面問的是戰局。

  戰局怎麼突然急轉直下了?

  另一方面,他想問的是高層怎麼了。

  為什麼要瞞著下面各作戰群啊?

  「無非是一種政治對沖。」

  竹內隆介啪嗒點燃一根捲菸,挪步到指揮部的窗口邊上,看著外邊戰壕里的輜重兵正在向前沿搬運著炮彈,喃喃低聲道,「這樣的失利,甚至可以意味著軍事前途的了斷,對上無法向大本營和內閣解釋,對內也無法向滿懷期待的國民交待,事實既成,除了坐以待斃,最好的方式就是等待一個其他的勝果,將勝敗同時公之於眾,在心理上也更好讓人接受。」

  中村信太沉默著點點頭:「如今,拿下阜陽就是一件足以讓國民歡騰的事情。」

  「問題是現在拿下阜陽沒有具體的軍事意義!」

  小西正宏無愧於其作戰參謀的職位,他此刻還在考慮著戰略戰術的問題。

  中村信太無奈道:

  「政治意義同樣重要,如果讓國內覺得,集中了關東軍的力量還是無法全面壓制支那軍,民眾的信心會受到影響的。」

  「那我們應該如何?」小西正宏把目光投向竹內隆介,「閣下,從地圖上都可以看出來,敵人的11集團軍在南下後,會立刻與上阜路南線的支那軍會師,然後形成一股「東征之勢,先拔除臨泉,然後恢復新蔡,和淮河的劉峙兵團會師,這個時候,21集團軍進退從容,我們的確是不費吹灰之力拿下了阜陽,但然後呢……」

  「然後?」

  竹內隆介冷笑一聲,「然後你,我,還有他們,就等著迎接我們的對手在中原戰場上建立新的秩序和戰爭規則吧!」

  中村信太還是感覺自己在夢裡,他把小西正宏標註的地圖翻來覆去地看:「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問題?局面何至於此啊?」

  小西正宏:「新上任的張治中真有幾分實力啊。」

  「不,不是他。」

  竹內隆介的煙已經抽到了尾,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後,他折身向里走了幾步,掃視二人,沉聲道,「是那個竹石清,閃電迂迴,乾坤逆轉,這是典型的德國人的戰術思想,這個傢伙,真像一個帶著日耳曼血統的中國人,他把我們都算計了,打通這條公路線後,平漢、淮西、淮河將會連成一片,這就是我所說的新秩序,他是一個合格的戰略家。」

  「天才,真是個天才!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個中國人?」

  小西正宏驚詫道,他又看向中村信太,「中村長官,像這樣的人,就沒有更直接一點的辦法麼?能不能直接把他幹掉?」

  中村信太一怔,苦笑道:「恐怕支那軍的那些雜種特工也是這麼想的,也想一通掃射把竹內長官擊斃在指揮部里。」

  小西正宏忽然想起一件事:

  「長官閣下,以當前的形勢來看,是不是及時把新蔡的防線回收一下?昨天中島君幾次來電,支那軍已經開始組織向新蔡側翼的迂迴,稅警總團連裝甲部隊都出動了,雖然我軍有榴彈炮部隊予以阻截,但他們還是很容易切斷我軍兩個部分的聯繫,再加上,洪河以北似乎出現了敵人的小股游擊部隊,對我們來說,這很不利。」

  中村信太補充道:「還有,我們如今知悉了這個情況,要不要向其他各部同步消息呢,還是說我們也投入到對阜陽的攻擊中?」

  竹內隆介陷入沉思。

  許久,他開口回答這兩個問題:

  「洪河沿線的戰事我已經了解,昨天已經向中島君作了交代,必要的時候,他們會回撤到洪河以北,彼時我們依據河道,再形成一道連接線,無非就是把淮濱扔給支那軍,至於是否進攻阜陽麼.……我竹內隆介還不是一個只講政治取捨的指揮官,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事情我不會做。」

  「那是不是向藤田副司令那邊作些解釋?」

  「無需解釋。」

  竹內隆介搖搖頭,「紙包不住火,不出半天,他們也將獲悉這個消息,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抓住支那軍的部署漏洞,置換第4旅團被殲損失的戰力,我們也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說到這裡,竹內隆介心中已經有了計劃。

  「請長官閣下示下!」

  「對阜陽的攻勢要繼續,命令秋田林12聯隊邁過北潤河,向于學忠部發起攻擊,注意,把控制度,我不需要他們陷入攻城作戰。」

  竹內隆介此舉是為了政治關係上的平衡,接著就是他真正要做的,「此外,給宮川司令官發電,對於淮西之戰,我有一些新的想法。」

  「哈依!」

  ——————————————————

  新秩序。

  即主動權。

  竹石清誠然已經做到了這一點。

  從羅卓英傳回的電報里就可以體會到這一點:

  平輿的40旅團山下奉文部忽然開始向西移動了。

  羅卓英將其笑稱為:

  山下這個老傢伙不想去會師臨泉了,他知道那個地方現在處於包圍之中。

  但是,宮本信男給20師團的命令依舊很苛刻,那就是堅決不允許放第6軍甘麗初部的主力向東推進,如果放過去了,臨泉不出一天就要丟,那時候攻擊阜陽的士氣將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這導致山下奉文不停地在指揮部罵娘:

  宮本信男就是TM一大帥比!

  他心裡也和明鏡似的,重傷之後的11集團軍南下對他的80聯隊沒有太大的威脅,當然,前提是80聯隊不要和敵人正面野戰,保持拉鋸之勢,和背後上蔡的旅團本部相聯結,那就沒什麼大問題。

  唯一的問題就是堵不住這個口子,想來還真是要命。

  這個時候。

  微操大神竹石清已經乘坐著他的「霍希小馬駒在北上信陽的路上,他準備到羅卓英的機動兵團去主持一下對平漢路的行動。

  具體來說就是給孫連仲送藥這件事。

  看上去好像沒有那麼重要對吧?

  但實際上現在做的種種事情,都是為後續捏合一道完整而團結的大別山防線做準備。

  竹石清在車上補覺。

  任憑山路顛簸都無法喚醒他,甚至在夢裡他都在修補中原三個兵團之間可以稱作可憐的合作基礎。

  天還沒亮的時候,張治中看著自己這位愛徒的軍車遠去,內心不禁一陣感慨。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那個在淞滬戰場上意氣風發,七進七出的鐵血營長如今臉上也帶了些風霜殘痕,在不眠不休中為這個羸弱的國家與軍隊奉獻著自己最寶貴的青春歲月。

  「他一口一個教育長,實際上,他只是到了野營辦事處之後,我才接觸到這孩子。」

  張治中負手站在司令部的院子前,同旁邊的李楚岳嘆道,「要說老師,我受之有愧,我哪裡盡到了為人師表的責任呢,在這孩子最需要關照和幫助的時候,我卻調離了前線,把他們拱手給了朱紹良。」

  「文白兄,都過去了。」

  李楚岳安慰道,「是金子總會發光,他現在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國民革命軍絕對核心的指揮官,可以說,是力挽狂瀾之人,能挖掘出這樣的人才,是民族幸事。」

  「但其實,我們這個國家,有時候很難容得下這等出類拔萃的人。」張治中語聲慢慢,意味深長地說了句。

  車速很快。

  午飯後沒多久,竹石清就再次抵達羅卓英的司令部。

  新安集大捷讓信陽的軍民情緒高漲,以至於竹石清來的時候,當地的百姓還燃鞭放炮了一遭,驚得正在衛戍的戰士還以為是敵人的空襲來了,抬頭卻沒有發現有戰機。

  「你還真是信守承諾啊——」

  羅卓英迎接竹石清的時候感嘆一句,「我要是孫連仲,就憑你石清兄這態度,我就已經滿足了!藥品什麼的,不來就不來。」

  「那還是不行。」

  竹石清笑了笑,「3兵團的兄弟們過得很慘,天天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這幾天雖然是少了槍林彈雨,但依舊在病床上發愁,戰報的確是沒有那麼多,但是缺醫少藥的減員報告還是一份接著一份,前敵總指揮部那裡堆了一大摞。」

  「還剩幾天時間?」羅卓英問道。

  「不到三天,準確的說,還有兩天。」竹石清扳著手指計算道。

  「咱別較這個真,淮西取得如此大捷,緩兩天,也是正常合理的。」羅卓英再次勸說道。

  倒不是羅卓英不近人情,只是這裡面牽制到一個很重要的情況。

  那就是無論淮西怎麼打,在葉縣的日軍第1師團是完全置身事外的,如果說關東軍有意讓1師團和20師團當平漢路的兩個門神。

  20師團現在已經被迫捲入了淮西大戰,但1師團依舊是持重戟警戒的那個。

  竹石清噗嗤笑道:「我的羅司令,你這話就好像淮西的勝仗能讓孫兵團的病號枯樹逢春一樣。」

  「哈哈哈,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據說國外有個說法,如果心情保持樂觀的人,是更容易長壽的。」

  倆人沒有繼續拌嘴,肩並肩向司令部而去,幾個主要的指揮官都在裡面,例如商震,黃國梁等,參謀處也將平漢路的最新態勢圖懸掛在了牆上。

  哦,現在還有一個人,不屬於羅兵團,但也在這條戰線上,那就是最靠前,一直捍衛在汝南的鐵閘27軍團總指揮張自忠。

  事實上,張自忠是現場除了羅卓英之外,竹石清最需要的人,其他人在不在都.……

  竹石清和各軍事主官一一敬禮打招呼,隨後就徑直入了作戰室,張自忠跟在他的後邊,神色激動,疲憊的臉上總算煥發了幾分生機,他知道竹石清為何而來。

  「諸位,現在是最重要的窗口了。」

  竹石清首先就給當下的形勢定了個調,他環視眾人,「目前的情況大家應該清楚,11集團軍已經衝破封鎖,很快就會和第6軍會師平輿,這對於阜陽當然是個好事,但我們在這裡,考慮的是平漢路的事情,20師團現在是左右為難,我們要抓住這個機會。」

  「是。」

  底下的軍長師長齊聲應道。

  「那好,都坐下,聽竹長官安排。」

  羅卓英在旁邊擺了擺手,作戰會議室內左右兩排一齊落座。

  「可能在場有人會想,支援3兵團一點物資,一點藥品有什麼作用?或許會覺得我竹石清大動干戈,對嗎,在正式開始之前,我不妨作個解釋。」

  竹石清微微一笑,「在第11集團軍向西迂迴的時候,我在4兵團也遭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就連李品仙那傢伙都對我的指示將信將疑,現在,他一小時三份電文感謝我。」

  「哈哈。」

  底下禁不住傳來笑聲。

  「作為指揮官,我希望諸位更多地著眼全局,平漢路沉寂了三四天了,為什麼?因為敵我拉鋸的主戰場轉移到了淮西,如今我們在淮西打開了缺口,日軍的主力被一分為二,要想想,敵人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聚殲平漢線麼?不是!如果要想強攻,他們早就這麼幹了,他們還是想兜住皖北,那他們現在能幹什麼?依舊只能在阜陽上使勁,這一次,我們是給3兵團打通補給線,下一次,就是帶著3兵團全線突圍!」

  竹石清右手手指間夾著一支鉛筆,其尾端時不時就在指揮桌上敲敲,這好像是竹石清的習慣,如果有什麼重要的部署,他會直接站起來標註在身後的圖上,他這時候更像是一個保定軍校的教官,語重心長地教育著這些軍齡遠超他的老油條們,他接著說,

  「戰爭,是一個變被動為主動的過程,我在淮西的核心戰略就離不開這句話,我想經驗運用到平漢路來也是一樣,要解決平漢路的問題,那就要不斷取得主動性,直到我們能主持這個戰場。」

  黃國梁這時候跟個學生一樣舉起手:「竹長官,我可不可以認為,這實際上是藉助淮西的勝勢掩護我們的行動?」

  「這麼理解,沒有問題。」

  竹石清肯定道,「當我們這邊打出成效,阜陽一線也會得到策應,這也就是「東西呼,在交通線上和日本人決戰,那是自討苦吃,是自取滅亡!」

  (羅山的劉峙此時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哈啾——)

  現場響起了掌聲。

  羅卓英這時候笑著一托手:「張軍團長,前線的情況你比較清楚,你來說說吧。」

  「是!」

  張自忠赫然站起,來到竹石清的斜後方,在地圖上比劃,「各位,竹長官,羅長官,實際上,汝南至漯河一線,這段時間並非完全沒有聯繫,淮西之戰爆發後,20師團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牽扯走了,第1師團盤踞在葉縣,關東軍沒有足夠的兵力去封鎖這條鐵路線,因此,他們採取的措施是,兩端形成封鎖火力網,重點以警戒壓制為主。」

  羅卓英看向竹石清,補充道:

  「的確是這樣,石清你看,實際上西平縣現在是一塊無主之地,南北是中國軍隊,東西是關東軍,這個地塊,被四個方向的火力瞄準著,誰往裡鑽,誰就會被先打成齏粉,因此,至少目前這個階段,兩軍較勁的重點,是西平不能被對方大規模部隊占領,這是底線。」

  「也是因為如此,敵我雙方在西平爆發的小規模戰鬥極為頻繁,規模小的時候,是不值得炮火覆蓋的。」張自忠笑著說道,「我們有的戰士,包括軍醫,有時候能趁著夜色跑到漯河去,日本人也會東西交流,兩邊像是形成了一股默契,這段時間,有不少人都把這條通徑稱為「西平走廊,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西平走廊示意圖)

  「過去的都是一些什麼樣的人?」竹石清問道。

  「維修線路的通訊兵,軍醫,救護隊,但都是少量,哦,還有一部分的新聞記者。」張自忠回憶道。

  「新聞記者?」

  竹石清一怔,「嚯,這麼嚴峻的封鎖線,他們也能鑽的過去,那我有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