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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衝鋒是沒有炮聲的。
僅有炮火轟鳴還都是井上政吉自己的榴彈炮聯隊自己造出來的。
桂軍投入本次作戰的部隊番號有:
第48軍173師鍾毅部,
174師張光煒部;
第84軍188師劉任部,
第11集團軍直屬特務旅汪有宗部,
以及集團軍直轄後勤輜重旅,直屬工兵團!
算上區壽年的176師以及覃連芳放在界首的警衛團,這一夜徑直向新安集這個小鎮發起衝鋒的,絕不少於三萬生力軍!
新安集內的狀況極其混亂。
區壽年部在最後時刻放棄了所有的阻擊火力,換作刺刀、砍刀上前去同這幫傲氣十足的關東軍拼殺,數脈人馬攪動在一起,人類爆發出的本能嘶鳴幾乎無法辨出敵我。
而外線衝鋒號響起的剎那,正乘坐一輛敞篷軍車準備巡視「戰利品」的聯隊長山田鐵二郎渾身一顫,他試圖循著聲音找尋殺聲出處,但下一秒,他感覺四面八方全都是這股吼叫。
他聽不懂「廣西狼兵的口號,但他知道,出問題了!
「怎麼回事!?」
面對來自聯隊長的怒吼,旁邊的副官和大隊長都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說,他們對眼前的情況也是一臉茫然。
難不成支那軍早就在這裡設好了口袋陣!?
山田鐵二郎咽了口口水,他沒有過多為難這幫部下,只是冷聲命令道:
「馬上帶警備隊上去看看!搞清楚情況,正面的攻擊不要停下,打下新安集也就差臨門一腳了,我不希望森本一郎的31聯隊反而後來者居上,明白?」
「哈依!」
左右高聲回應。
聯隊參謀四處環視一番後向山田鐵二郎靠近一步:「聯隊長閣下,支那軍與我前軍糾纏在一起,要完全.……」
「這算什麼難事!?命令榴彈炮陣地,直射新安集!」山田鐵二郎用近乎咆哮的腔調下達命令。
聯隊參謀一怔,沒有敢反駁,微微頷首後便折身離開了。
可憐的山田君到這時候還是沒有預判到所謂危險,內心深處還包有自己先強行占領新安集,然後讓森山第31聯隊替自己阻擊外線的包圍……
然而在夜幕之中,早已經人頭攢動,鍾毅的173師鋪開一張攻擊網從北面壓了上來。
他們壓根就不採取火力打擊的方式,趁著月黑風高,用最快的速度接近敵人,抄起刺刀就捅,掄起大刀就劈!
在暗沉的戰場環境下,他們唯一的標識就是火色下閃著寒光的法式鋼盔。
「殺!」
鍾毅親自挺著刺刀沖在前面,「去找區師長!去找區師長!」
這時候,不顧敵我的日軍榴彈炮陣地再度調整了表尺,炙熱的炮彈向著雙方糾纏的陣地群上砸去,在短暫白透的光線里,鍾毅看見了黑糊糊的塊狀物四處橫飛。
跟在鍾毅旁邊的1027團團長陸季炎急吼一聲:「小鬼子他媽的瘋了吧,往自己人腦袋上轟炸!!!」
鍾毅偏頭一看,轟鳴的炮陣閃出的焰光在遠端清晰可見,他當機立斷:
「老陸,你去搞掉它!」
陸季炎剎住車,瞪圓的眼珠子反射明亮的火澤:「師座,我怕你身邊的兵力不夠!」
「自己扭頭看看,我們背後有多少兄弟!你這個團,本來就是特務營出身,搞不掉這個炮兵陣地,你就不要來回來找我!」
「是!」
陸季炎沉沉吸了口氣,敬上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後帶著身後的部隊從側翼撲殺的隊伍里分出,向著正西方向摸去。
同一時間。
位於第5聯隊西南方向三里外的森山一郎的31聯隊抵前的大隊也遭到了桂軍174師的猛烈攻擊。
桂軍發起進攻當然是不分敵人的番號的。
但是森山一郎此時的感覺就是——
不對勁,一百二十分的不對勁!
他處在河灘的邊上,整體的視角高度甚至還不如山田鐵二郎,但他凝視著桂軍包抄的密度,暗暗尋思著到底有多大的規模,他先命令所轄藤本大隊向桂軍發起反擊,守住陣腳,同時將前線有支那軍設伏的情報向旅團部進行通報。
「照明彈補充上來了嗎?」
森山一郎向旁邊的副官詢問道。
副官搖了搖頭,解釋道:「向新安集發起進攻的時候,幾乎就已經打空了所有的照明彈,輜重聯隊正在緊急調配,估計還需要半個小時左右送到前線來。」
「嗯。」
森山一郎只能點點頭,腦袋偏轉,端著望遠鏡望向新安集的主戰場,食指在望遠鏡的皮革上摩挲,鏡內的畫面並不清晰,用混沌來形容都不夠準確,他鼻子微微抽動,甚至能聞到那邊飄過來的血腥氣,「太遭了,司令部分明是要我們來突襲支那軍的,照這個樣子,什麼時候才能攻至界首呢……」
——————————————————————
第31聯隊向第4旅團指揮部匯報的時候,用「突發惡疾」來形容正面的桂軍。
井上政吉得知這一突發情況後,又將電文原封不動地轉給了新鄉關東軍司令部。
同時,因為臨泉的形勢過於緊急,正是各路攻勢最為敏感的時候,井上政吉沒有懈怠,他率領警備大隊從周口開始向沈丘前進,想要坐鎮縣城。
與新安集一河之隔的11集團軍西路總指揮部的戶外觀察壕內,李品仙、覃連芳等人時刻注目著前線的情報。
總攻的方案並不複雜:
173師向北迂迴,174師向南迂迴,188師超越追擊,直撲沈丘背後,夜間急戰,沒有調整部署的時間,因此,各師自出發之後就全部進入無線電靜默狀態,能為各部提供聯繫的,只有各通訊部隊獨立構建的局域電話線路。
作為桂軍的領袖人物之一,李品仙望著火色闌珊的戰場,內心不免泛起諸多心緒。
這是一支北伐時期被稱為「鋼軍的隊伍,是台兒莊大捷中的主力軍。
在這一次中原戰役中,他們卻屢屢受挫。
想起隴海鐵路的慘烈阻擊戰,想起整個第4兵團在淮北丟盔棄甲,擅長進攻的桂軍在亳縣四郊被日軍突襲的找不著南北,想起該死的日本人居然穿插周口,撕開了平漢路的阻擊線,想起了一向說一不二的老長官白崇禧在軍委會逐漸一言不發……
屈辱感讓李品仙的眼眸泛起淚花。
兵團司令被撤了不能擊垮他,但聽到廣西狼兵四個字他卻流下了眼淚。
覃連芳感嘆一句:「李司令,這一次弟兄們可真是豁出去了,希望前敵指揮部的推演沒有問題,這時候如果再多哪怕半個旅團的鬼子加入戰場,我們可就.……」
「相信前總的決策。」李品仙輕聲說道,「竹長官和其他的長官不一樣,他不是台兒莊之後向桂軍奉承的人,相反,早在淞滬會戰的時候,德公和健公就對他有極高的評價,後來,桂系一直同竹長官合作順暢,津浦作戰的時候,沒有竹長官的教導總隊支持,是不可能完成大捷的。」
「但是,我聽說.……竹長官在最高軍事會議上反覆要求,要我們4兵團的部隊抽出一部分,扎入日本人的統治區打游擊,這不是.……」
覃連芳終於說出了內心的想法,實際上他始終存在芥蒂的,就是竹石清的戰略方向,作為集團軍的副司令,他也在考慮,在思索,會不會這樣的反向深入單純就是作為炮灰為後面的中央軍以及平漢路上的西北軍爭取突圍逃生的時間?
仿若本次「右勾拳行動一樣,整個11集團軍向西撲殺的時候,勢必會牽動整個平漢路的日軍,那麼是不是孫連仲的3兵團就能趁此機會突圍了?那前總會不會改變命令,在3兵團脫困之後就不管阜陽的廖磊集團軍了?竹石清完全可以借著剛剛的戰略方向繼續發揮,說讓桂軍也去打游擊。
李品仙也曾這麼想過,但他這時候很清醒,出奇地清醒:
「如果說竹長官要整我們,他有一萬種方式,壓根不需要這些彎彎繞繞的。」
覃連芳微微頷首,他不否認這個說法。
隨即,李品仙指了指新安集的戰場:「這片戰場,是竹長官親自選定的,情況如同他前晚講述的一樣,對他來說,這是一場挽救危局的軍事行動,對我們來說,這一場救贖之戰,證明之戰,你明白嗎?」
「明白了。」
覃連芳回話的聲音很輕,但可以確定,在這個晚上,對於竹石清這位戰將,他又有了新的認知。
「如果我們自己沒能突破日軍,那我李品仙就向軍委會辭職,我不想成為民族的罪人。」
又過了一會,李品仙干聲說道。
「李司令,電話。」
這時候,背著電話機的通訊兵快步上前,將話筒遞給李品仙,小聲道,「是竹長官,電話已經通了。」
李品仙一怔,趕緊接起電話:「竹長官,我是李品仙。」
「日軍上套了沒有?」
「正在新安集激戰,沒有錯,日軍一整個旅團都在這裡,剩下的,就看兄弟們的牙口硬不硬了!」
聞言,竹石清的語氣終於輕鬆了幾分:
「鶴齡兄,非常感謝桂軍兄弟在危難之際站出來,你們本可以更輕鬆的道路可以走。」
李品仙微微一怔,本想下意識回一些「不辛苦「職責所系這樣的官話,但是,他再次哽咽了,因為這條路真的太難走了:「竹長官,我只是希望,如今之浴血,能為4兵團之前的疏忽.……贖罪。」
「戰局相關,非一兵團、一集團軍所能決定。」竹石清安慰道,
「鶴齡兄,我與桂軍的感情,你是知道的,若非信任,我決不會來麻煩你,前敵總指揮部新建,許多決策或許前線的將士們並不理解,但石清得考慮,說實話,我還擔心,鶴齡兄剛剛受到了軍委會的處置,心中有怨,會不顧我的命令,會不顧整個4兵團的安危,現在看來,我的擔心純屬多餘。」
李品仙正色道:「竹長官,我李品仙還不是那樣的人!」
「鶴齡兄,這一仗打完,我會親自向委座匯報11集團軍的付出,決不會讓桂軍兄弟的努力堙滅在歷史的長河裡。」
「多謝竹長官,無論中央如何看,我們此時都是為自己而戰。」
「並不是。」竹石清忽然笑了笑,「鶴齡兄,實際上,這一仗所能取得的戰略效果,遠遠不止是化解阜陽的危局,平漢路上的孫兵團也將因為你們的無畏犧牲而獲取一絲生機,在這裡,我替孫兵團也要感謝你們。」
李品仙一怔,他瞥了一眼旁邊的覃連芳,他有些懵,難道竹石清還是在利用桂軍?
正當思維發生角斗的時候,竹石清的聲音再起:
「別誤會,鶴齡兄,這絕不是我利用職權之便利用你們11集團軍,戰場特性使然,等你到了平輿,我會到前線同你分享我的計劃。」
「怎會!」
李品仙連忙否認道,「竹長官,我只是慚愧,我暫時還沒有能為平漢路帶來什麼.……如果真有幫助,那我李品仙反而內心要輕鬆許多!」
「新安集,祝你們成功!」
「是!」
電話掛斷,李品仙呼出一口氣,當即沖旁邊的覃連芳和副官下令道:
「三十分鐘後,司令部所有部隊全部投入戰場,反擊到什麼位置,我的司令部就在什麼位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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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持續到三更時分。
血色已然成為戰場上的主色調。
整個新安集在炮火的摧毀下已經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模樣,廢墟之上的畫面,如同西方的萬人決鬥場,雙方站在不知名的屍體上持續衝殺著,踏入這裡,生還的希望就會大大下降。
區壽年不知道自己沖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個位置。
新安集原本那些地標和老建築好像都消失了,變成了染著焦火的大木棍,斜在「道路」的邊緣。
他咽了口口水,全是血腥的味道。
「176師!176師!」
他拖著沉重的手臂在焦土上嘶吼。
獨立成一團一團的戰場沒有人回應他,能聽到的只有悶沉的吼聲。
「殺啊!」
他忽然聽見有聲音從自己的身後傳來,他定睛一看,是托尼鋼盔!他急忙追上去:「你是不是謝旅的?」
那戰士在昏暗的光線下沒有看清楚是區壽年,第一反應是趕緊繞開,甩著膀子往前沖:
「我不是謝旅的,我是188師滴!」
扔下一句,奪路而走。
區壽年愣在原地,難怪他嚎了半天都沒人理他,他還一直以為自己身邊都有兄弟來著……
越來越多的戰士從他的背後走到前方。
他有點累了,為了不擋路,他挪身到了一面斷牆之下,點燃一支煙,吐出一個圈:
「歇一會我就走,等幹掉這幫畜生,我再回來找你們。」
嘀咕完,他將剩下的半截捲菸夾在石頭縫裡,從旁邊犧牲的戰士腦袋上扒下一個鋼盔,戴在自己的腦袋上:
「兄弟,借我一下,我現在跟你一樣了。」
衝鋒號在此時再度響起。
「殺!」
作為第三梯隊的188師齊吼著向前,區壽年站起身子,也舉著步槍撞入隊伍,向前滾滾而去。
咻——
就在此時,一發照明彈升空。
所有人都看清了一切。
「我的天吶!」
側面的森山一郎大驚失色,他的眼神死死盯著這集團式的中國軍隊,其數量之巨,攻擊範圍之廣完全超出了他的設想。
這白光很快消沉了下去,但那瘮人的畫面永遠停在了他的腦海里。
他開始發了瘋似的吼叫:「快!快命令部隊撤回來!撤回來!」
「閣下.……」
旁邊聯隊參謀的表情顯得有些無助,這種沒有具體指令的命令只能稱作是指揮官的情緒宣洩,哪些部隊撤回來,又撤到哪裡呢.……
森山一郎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恐懼,剛剛在他的餘光里,分明看見支那軍採取的是大迂迴超越追擊的戰術,也就是說,他們會像一張大口,吞噬掉整個新安集地區,搞不好自己的周圍現在也已經運動過去零星的中國軍隊:
「松下參謀,你去組織前方兩個大隊沿我們進軍的路線退回來,我率警衛部隊先向沈丘回撤,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向井上旅團長匯報,支那軍在這裡居然設下這麼大一個口袋陣,那只能說明,臨泉的攻勢是假的,是假的!」
「哈依!」
這位名叫「松下的參謀迅速應下了這一命令,他是個老實的參謀,所以他將這樣的臨危之託視作一種信任,他甚至還調過頭去向幾個鬼子兵囑咐,「你們幾個,一定要保護好聯隊長閣下!」
交待完畢,森山一郎便頭也不回地遁走了,帶著僅有的一個摩托車中隊,風馳電掣,徑直向西。
如果說松下參謀能將第31聯隊的幾個主力大隊帶出來,他一定不會吝嗇他的誇讚,甚至會考慮把這勇敢的傢伙提拔成參謀長,但他很清楚,事情發展最大的可能性是,他們都回不來。
他在第二時間就想通了一切:
支那軍在這裡設下口袋的意義是什麼?大規模反擊又說明什麼?如果只是為了掩護側翼,那麼有必要集中這麼多兵力反撲麼?只剩下一種可能,11集團軍的攻擊方向分明就是沈丘,從這個角度出發,11集團軍必然是押上了所有能戰之兵,這種情況下,已經陷入纏鬥的部隊還有活路麼?
關東軍的確驍勇,但兵力對比此時過於懸殊,且夜間作戰加短兵肉搏,他們實在是沒有優勢。
摩托車在田裡上飛馳。
副官瞥了一眼官莊以東的第5聯隊駐地,還是有些擔心地問道:
「閣下,第5聯隊……我們?」
森山一郎抿了抿嘴,右手食指扣了扣自己的腦門,腦袋無處安放地左右挪挪,看樣子在進行強烈的心理鬥爭,他喃喃自語道:「支那軍是一定會包圍那裡的。」
副官問道:「現在還有時間過去通知一聲麼?」
「那個蠢豬要是不那麼傲慢,知道在沿途的村子裡設下一個通訊站,哪有這麼多事……」
森山一郎嘆了口氣,轉過身看向官莊,他剛準備抬起手命令摩托車中隊靠過去一下,忽然!劇烈的爆炸聲從官莊東北方向傳來,下一秒,沖天的火束讓他看呆了……
「這……」副官說不出話。
森山一郎徹底死心了:「不必去了,連炮兵陣地都被端了,我們現在去,就是死路一條。」
這句話說完,摩托車中隊正式退出了新安集之戰。
零點。
第5聯隊聯隊部。
山田鐵二郎已經四面受敵,炮兵陣地被端這件事他都來不及處理,因為他聽說正面的幾個大隊被支那軍砍成了臊子,第一發照明彈升起的時候他就想跑了,但是左右兩翼都已經出現了大批量的桂軍,這幫人不要命的!重機槍架在那裡打炸了膛,都沒有阻擋住這股殺勢。
「聯隊長閣下!一股支那軍已經殺入莊內了!」
「從哪一側?」
「南側!」
「南側不是31聯隊在堅守麼!?」山田鐵二郎怒吼的時候整個臉上的肉都在顫抖。
「他們已經撤了!」
「八嘎!」山田鐵二郎當場就把桌子給掀了,隨即急促問道,「有多少人!?」
「上千人!」
「李品仙哪裡來的這麼多人?」
「我們這是被支那軍算計了!要馬上撤退,閣下!」副官道。
山田鐵二郎語氣急促:「怎麼撤退!?所有部隊都沒有回來,我們怎麼撤退,見了井上旅團長,我該怎麼說,司令部的命令執行成這個樣子,我該怎麼面對他們!!!」
噠噠噠噠噠——
這傢伙餘音繞樑的時候,一排子彈已經打進了他的指揮部里,兩部電台瞬間打冒了煙~
副官扯著嗓子喊道:「保護聯隊長閣下!」
下一秒,陸季炎的1027團的一營官兵沖了進來。
「打!狠狠打!」
現場亂作一團,噼里啪啦的槍響混著手榴彈的爆鳴,躲過第一輪掃射的日軍開始奪路而逃,什麼指揮不指揮的這時候都不重要了。
戰線進一步延伸著。
如果再來一發照明彈,或許人們可以看見11集團軍連做飯的伙夫都扛著扁擔上去掄鬼子了。
這股衝擊力並沒有短時間大量殲滅日寇,而是衝垮了第4旅團的建制,慘烈的搏殺最終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後半夜,鍾毅又引著陸季炎的1027團繼續追擊,恨不得直接把沈丘給打下來!
新安集,已經屍橫遍野。
雨停半日,此時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雨水沖刷著這片戰場,鮮血匯成了河溪,淌入新蔡河內,永遠地潤滋進了淮西的土壤里。
西路軍的大部分編制都已經混亂了,在李品仙的那輛指揮車緩緩駛過新安集的戰場一側時,這裡還燃燒著熊熊大火,細雨拍打著濃烈的外焰上,火焰灼燒著這些屍體,發出滋滋的響聲,迎接李品仙的絕大部分戰鬥隊伍都不來自於同一個編制。
就像176師的參謀長崔雲昌,沒錯,他的左胳膊被刺穿了,但僥倖活了下來,此時他左手邊的那位拄著步槍當拐的戰士來自鍾毅的173師,右邊那位胖胖的戰士是炊事班的副班長,身後還有幾個188師的青壯年,在這場浩大的肉搏戰中,幾乎連指揮都是隨機的。
李品仙全程無言,指揮車從新安集開向官莊,又向前抵達了李莊,直到他們看見了沈丘城。
188師師長劉任在這裡守候,見到李品仙后,他快步上前,標標準准敬上一個軍禮:
「李司令!請求攻擊沈丘城!」
李品仙抬腕看了一眼表:「劉師長,你手底下還有多少人?」
劉任站在一群戰士的前面,但他沒有說話。
李品仙又問:「這些都是你的人麼?」
「不知道。」
劉任搖了搖頭:「但我們都是一起衝到這裡來的!」
「攻進沈丘城!打過穎河去!攻進沈丘城,打過穎河去!」
後邊來自各師各旅的戰士此刻高舉著自己的步槍,洪亮的嗓音像一記一記悶鼓被砸響,恢宏之聲不斷向沈丘城內灌輸著。
李品仙很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車上下來,踩著泥濘的土地來到劉任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順著第一排組成的隊伍走到盡頭,將每一個戰士都收入眼底,他最終在中心停下腳步,右拳揮出:
「我命令!進攻開始!!!」
「是!」
命令下達後,劉任開始率領部隊向沈丘縣城發起總攻,由突破組攜帶捆綁好的炸藥包向著沈丘的東城門撞去,連綿不絕的爆炸聲震徹河澗。
井上政吉早已經在森山一郎的勸告下撤離了沈丘縣城,離開的剎那,他仍舊想不到該怎麼和關東軍司令部匯報今天晚上的狀況。
不可一世的關東軍在這一條小小的公路上,在擁有榴彈炮聯隊的情況下……居然敗得一塌糊塗。
十四日,凌晨三點半。
188師劉任部率先攻入縣城,直到這個時候,長達十里的戰線上局部戰鬥尚在繼續。
「渡河!!」
運氣似乎也站在了11集團軍這邊,第31聯隊已經在沈丘南城的河口上搭建好了浮橋,這甚至是能夠走榴彈炮的寬木橋,憑藉著日本人的「饋贈」,11集團軍在此處渡河南下,直入上阜公路。
「過河!過河!過河!」
————————————————
凌晨四點。
日軍第4旅團已然名存實亡。
大悟,前敵總指揮部。
正趴在桌子上小憩的竹石清被輕輕推醒,睜開眼睛的時候,蘇明方已經出現在旁邊了。
「是11集團軍那邊有結果了?」
蘇明方點點頭:「是的,竹長官,已經奪回沈丘城,日本人撤退的倉促,搭建好的浮橋都沒來得及炸毀,整個集團軍暢通無阻,現在已經大部運動到南岸,李司令請示,浮橋是否需要炸毀?」
「炸吧。」
竹石清披上軍外套,站起身來,領著蘇明方向指揮部的院子晃悠,回答完剛剛蘇明方代為傳達的問題後,他望向了天空中飄散的小雨,忍不住感嘆一句,「明方,桂軍比我預料中打得還要英勇啊,馬上向教育長匯報,告訴他,這盤棋,活了!」
「已經告知參座了,他們正在到作戰室來的路上。」蘇明方說道。
當——
話音剛落,作戰室的側門就被一把推開,勤務兵在前邊開路,張治中和李楚岳並肩走在後面:
「石清!石清!」
這畫面和當年劉備在臥龍崗看見諸葛亮沒有什麼本質差別,張治中迎了上來,喜悅的神色溢於言表。
「教育長!教育長!」
竹石清也上迎一步,倆人對視一眼。
「這一記右勾拳,打得又准又狠!打的好啊!」
張治中喑啞著說,他扭頭把李楚岳的手也給拉了過來,「淞滬開打之前,軍內就議論我張治中一個善守不善攻之人憑什麼直接指揮德械師,後來,淞滬開打了,他們都可以說我甚至不是一個善守之將了,說我分明是一個無能之將,到了今天,即便是王牌關東軍又如何?」
「桂軍之勇,可歌可泣,教育長,我建議,立刻向軍委會通報這一勝況,一來,鼓舞三軍士氣,擊碎關東軍之不可戰勝所謂心魔,給上阜公路,還有保衛戰亳縣和阜陽的部隊吃一顆定心丸,二來,以此徹底平定那些心存僥倖,只考慮自身利益的指揮官!」
「好!」
張治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偏過頭,「李參謀長,立刻擬電,通電三軍,我們已經亮劍,明碼,明碼通電!」
「是!」
李楚岳敬了個禮,折身而去,在通電全軍的電文里,這位剛到任不久的參謀長還玩了個心眼,電報內容為:
11集團軍已於凌晨四時擊潰敵關東軍第三軍之第4旅團,收復沈丘縣,現已全線南渡。
擊潰——
李楚岳不提11集團軍的傷亡,也不提日方的損失,儘管這些數字目前都還不太清晰,但是,在以往的大捷通報里,就算是編,中方也會編一個好看的數字以提振國民士氣,而這一次,電文顯得暗藏玄機,意味深長,令人遐想連篇。
看得懂的人,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而其他人……
這第4旅團是被全殲了,還是別的?
猜吧你就——
李楚岳離開後,張治中的激動並未褪去,他拉著竹石清到沙盤邊上,想要聊一聊後面的事情。
「石清,這是武漢戰役打響以來,我們在正面對關東軍的一次大勝啊!如此,南北部隊就可以會師了,只要占住上阜路,局面也就全面逆轉了。」
竹石清這時候掏出了另一份方案:「教育長,還有一件事很緊迫。」
「這是?」
「教育長,您或許忘了,我還答應給孫連仲五天內送去藥品了。」
「平漢路也同步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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