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正在負責向阜陽南郊第5集團軍113、114師發起進攻的竹內隆介心情複雜。
他一直認為自己不是一個會輕視對手的指揮官。
但事實證明,他仍舊小看了對手陣營中那位「德系」出身的軍官。
就在半小時前,負責新蔡防線的參謀處長兼機要處長中島和向他發來一封急電:
在汝河、洪河之間的田野區域內,一支裝甲部隊正在向側翼進行大範圍迂迴,其攻擊方向直指「竹內突擊群曾經閃擊淮濱的那條線路。
竹內隆介端坐在阜南的前敵指揮部。
他身邊的潛望式觀測鏡規規整整地鋪開在左右,距離前敵指揮部兩里的空地上,他的加農炮陣地不斷嘶鳴著,發出震天的怒號,十幾里外的5集團軍陣地隨之震顫。
秋田林麾下的摩托化第三大隊在藤田俊的引領下死死壓制著牟中珩的114師。整個摩托化第12聯隊沒有讓竹內隆介失望,占據阜陽後,他們迅速前壓,僅一天就推進了五十里,將整個113師徹底擊潰。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爆炸瞬閃的焰光將整座城牆照的透亮。
而竹內隆介此時的直接對手是牟中珩。
牟中珩坐鎮阜陽西南城外四公里的王店鎮,這裡是阜陽南城在外線最後的支撐點,114師正在北潤河與七漁河的交匯點處設置師級戰壕群,牟中珩和周光烈的指揮部距離前線只有不到十里。
按照于學忠下達的死命令,周光烈的113師和牟中珩的114師所有人都必須堅持在這裡。
戰至終章!
……
這些畫面都被竹內隆介收在眼底,他點燃一支煙,始終沒有下達最終的攻擊命令。
兩河交匯的戰場環境讓他裝甲部隊的推進有些緩慢。
由於竹石清主動讓出淮濱,使得他這個龐大萬人規模的突擊群此時一分為二,此時臨泉又陷入危急,他又不得不從已經投入進攻的秋田聯隊裡再撥出一個步兵大隊與輕戰車中隊前往增援。
再這麼拆分下去,這突擊群還能算是突擊群麼……
沉思須臾後,竹內隆介將隨軍的作戰參謀小西正宏喊至身邊。
小西正宏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旅團長閣下!」
「命令各部,暫緩大規模突擊,以小股部隊沿七漁河向北進行襲擾,並將情況向第二軍司令部匯報。」竹內隆介命令道。
小西正宏略顯猶豫,遲疑道:「閣下,藤田師團長和土肥師團長與我們約定明日八點進行總攻,現在正面只剩下王店鎮一處據點了,我們.……」
「暫緩。」
竹內隆介撇下望遠鏡,篤定道,轉身之後,敲了敲桌面,「支那軍向新蔡側翼迂迴了,我又分兵去了臨泉,要強行攻占王店鎮,沒有那個必要,如果臨泉失守,那我們攻擊阜陽的意義又在哪裡呢?敵人和泥鰍一樣,南竄西出,先等等下消息,讓戰士們休息一下。」
「哈依!」
「另外,一定要密切關注支那軍的動向,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支那軍大張旗鼓打臨泉,這倒是合理,但是,如果是孤注一擲,為什麼阜陽依舊還在堅守?廖磊的11集團軍此時依然在頑強抵抗,難道說支那軍希望同時保住阜陽和臨泉?還有,李品仙的11集團軍顯然也還沒有使出全力。」
竹內隆介警覺地闡述道。
小西正宏認可地點點頭:「閣下說得極對,實際上,我軍作為一支撕開支那軍防線的先鋒力量,現在已經是圓滿完成了任務,如果要說有什麼意外,那就是沒有能抓住支那軍的主力,尤其是在淮濱沒有製造出大規模的包抄與圍殲,不得不說,竹石清這個對手,的確很難對付。」
「竹……石清。」竹內隆介眯了眯眼,「不用說,此人無論是現在,還是日後都是我們的心腹大患!」
……
幾乎是同一時間,宋明陽「榮譽師攻入臨泉的消息很快傳回了關東軍司令部。
宮本信男為之一驚:
「支那軍怎麼會還有進攻臨泉的力量呢?」
作戰參謀村山翔二也在這時候帶回來最新的前線情報:
「參謀長閣下,已經核實,向臨泉南線發起攻擊的足足有支那軍六七千人,另外,新蔡縣傳回消息,支那軍稅警總團也在今天傍晚時分出動其最精銳的裝甲團,試圖經洪河南岸包抄縣城,此時已經在原野上和留守在新蔡的摩托化第11聯隊交戰,我判斷,支那軍的總攻已經全面展開了。」
宮本信男最關心的不是「竹內突擊群的事情,而是臨泉是否能夠守住,這裡的防務是他親手布置,也是需要親自向宮川良雄司令官交差的任務:
「31聯隊現在到哪裡了?」
「浮橋預計在後半夜搭建完畢,如果速度快的話,拂曉前應當能完成渡河。」
宮本信男極為不滿道:
「拂曉?那已經是明天的事情了,渡河之後,再前進至臨泉足足又需要一整天,明天的這個時候,31聯隊或許都望不到臨泉的城牆!」
村山翔二無奈地回復道:「閣下,時間的確倉促,實際上,5聯隊一直作為第4旅團的先頭部隊前進,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們臨時調整了部署,將第5聯隊投入到了穎河北岸的戰場,去恢復沈丘防線,這才……有些許耽誤。」
宮本信男猛地轉過頭,用兇狠的眼神盯著村山翔二: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是我的責任!?山下和彥那傢伙不是說了,臨泉以南不會受到支那軍的威脅麼?當初不是你們向我建言,要利用穎河擺出一個大的口袋陣,一把咬住李品仙的11集團軍麼?現在呢!?我問你們,現在呢!?」
「閣下息怒!」
村山翔二被喝退了兩步,連忙擺了擺手,想要辯駁幾句,但是宮本信男此時的情緒明顯處於憤怒狀態,他意識到,如果一味地闡述戰局如何如何不順心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因此他只能選擇另闢蹊徑了。
現場沉寂數秒後,村山翔二清了清嗓子,沉聲道:
「參謀長閣下,我想,既然已經確定支那軍對臨泉發起了總攻,這未必就是一件壞事,我們何不借坡下驢?抓住支那軍急功近利的心理.……」
「講下去!」
「渡河是一件浪費時間的事情,中國自古有一個成語,名叫「圍魏救趙,說的是有時候要達成我們的目的,並非一定要死板地把增援部隊補充到臨泉,11集團軍如此顧頭不顧腚,那我們索性集結第4旅團的所有力量,就在穎河以北發起一場大的突擊行動,沿著沈丘一路向東,側翼擊潰李品仙,如此,就算是打下了臨泉,李品仙何來的力量去堅守?待到我們騰出手來,戰略要地照樣會掌握著我們手裡。」
聞言,宮本信男眼睛一亮:
「第5聯隊現在推進到了哪裡?距離界首還有多遠?」
「已經快要抵近新安集了。」
旁邊一直沒有吭聲的情報參謀山下和彥回話道,「山田聯隊長已經攻克了官莊,南馬莊,支那軍可以說已經全線後撤,但不得不說,戰鬥意志十分頑強,沒有逃之夭夭,根據偵察,他們在新安集繼續苟構築工事。」
「這是哪支部隊?」宮本信男蹙眉問道。
「據報是11集團軍的176師,師長是區壽年,他這支部隊原本屬於粵軍序列,早在第一次上海戰役的時候就率部與我帝國軍隊交戰了,是個老對手。」山下和彥娓娓道來道,「過了新安集,距離界首也就只有不到二十里的距離,剛剛村上君所言是有可行性的,如果渡河,部隊還需要多走上百里路,而如果將這個時間向東全面推進,或許明天拂曉時分,我們就已經占領了界首,包抄11集團軍的側後方,那時候,恐怕李品仙也需要投鼠忌器,還要不要繼續死磕臨泉?即便是磕下臨泉,又要用何種兵力去堅守?」
宮本信男微微頷首,他把倆人的意見都聽了進去。
他不認為這麼想有什麼問題,既然初始方案已經確認來不及了,為什麼不執行plan b呢?
略加思索後,宮本信男快步移動到動圖前,揮舞著右手下令道:
「電告井上政吉,31聯隊暫不南下,限他三個小時內,集中兵力,給我打下新安集,渡過新蔡河,向界首全速前進,明天拂曉時,我就要看見大日本帝國的軍旗飄揚在界首的城頭!」
「哈依!」
村上翔二和山下和彥齊聲回道。
「還有!」
宮本信男的命令還沒有結束,「再電前田浩那傢伙,告訴他,為大日本帝國盡忠的機會到了,這一戰,就算是整個騎兵旅團打光了,也不許給我讓出半步!如果他能夠支撐到我第4旅團在北岸發起攻勢,那麼,圍殲11集團軍的頭功就是他的!即便是完成不了,只要騎兵第3旅團努力拖延,為我們爭取了時間,司令部也不會忘記騎兵旅團的貢獻!」
「哈依!」
「各自執行吧!」
……
新安集。
區壽年率領著176師最後一千餘官兵退回到了這裡。
第4旅團不愧是關東軍的精銳,僅一天多的時間,就將他這支富有戰鬥經驗的步兵師給打的編制全無——
區壽年在新安集的一處房頂上設置了觀察哨,他本人也在這裡,舉著望遠鏡看向前方的火色的時候,他免不了有一些悲傷,悲傷很快就轉換為了憤恨:
如果能一口吃下這個狗日的第4旅團,他媽的176師就算是打光了也在所不惜!
這就是區壽年的真實所想。
「報告,師座,李司令親電。」
「念——」
「成敗在此一舉。」
「只有這句話?」
「對的。」
旅參謀長崔雲昌回復道,這時候他已經兼任師參謀長,因為老參謀長不幸陣亡在了日軍的炮火之下,「師座,也就是說,司令部之前下的的那個命令依然是我們的死令,那就是堅守新安集。」
「我會堅守新安集的。」
區壽年啪嗒點燃一支煙,捲菸入嘴的剎那,眼神都有些迷離了,但很快他就堅定地補充上一句,「不管其他幾個師會不會準時發起進攻,也不管司令部是不是拿我們176師當炮灰,這些都不重要了,和死去到弟兄們相比,這些又能算得了什麼?崔參謀長,請你傳達我的命令,讓弟兄們忘掉援兵,忘掉所謂的行動計劃,今天,我們176師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守住新安集,或者說,我們就拼光在新安集!」
「是!」
崔雲昌領命而去。
其實新安集是個無險可守的地方,這裡是標標準準的平地,他唯一的重要性就是體現在地圖的位置關係上。
作為師長,區壽年很清楚,如果日軍的下一輪攻勢異常兇猛,那就成了!
但是,這也意味著他176師走向毀滅。
此時,他的心情何等糾結。
他舉著望遠鏡,等待著。
大概五分鐘後,遠天一聲轟鳴的炮響平地而起,下一秒,官兵正在搶築的新安集的陣地就發生了連滾式的爆炸!
轟隆——
隨之,幾發照明彈竄向天空,整個對峙前線亮如白晝。
「日本人來了!」
陣地上開始嘶吼。
「左右兩翼都有日本人!!!」
區壽年的目光在整個正面戰場上平移,他露出了一抹笑容,看樣子整個第4旅團都投入戰鬥了,這時候,日軍的榴彈炮開始了炮火延伸,就連區壽年的周遭都陷入一片火海。
「師座,我們避一避,河畔已經搭建了臨時指揮所——」
警衛員提醒道。
「不必了。」區壽年擺了擺手,「我們去前線。」
警衛員一怔,默默點了點頭。
前線陣地,由於176師已經嚴重槍彈不足,加之人員短缺,日軍輕而易舉地和官兵們短兵相接,一時間,戰壕間哀鴻遍野,日軍投入兵力的確要強上幾倍。
姚槐率領1052團的殘部仍在第一線戰壕里血戰,一把刺刀扎入了姚槐的肺部,鑽心的疼痛讓他差點直接昏死過去,但他依然用雙手鉗住了刺刀,血液順著指縫向下半身流淌著。
「去你媽的,小鬼子!」
他嘶吼一聲,張開血盆大口咬向這鬼子兵的臉,剎那間血液飛濺。
這時候,他的餘光看見了區壽年的身影。
「拼了!」
……
界首。
李品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覃連芳四處徘徊,等待著消息。
通信兵闖入司令部,倆人齊刷刷站起:
「怎麼樣!?」
「日軍全線進攻新安集!」
「TM!」
李品仙狠狠一拍桌子,他等這一刻已經太久,
「命令所有部隊,一齊壓上去,跟他媽小鬼子干!」
「是!」
……
176師山窮水盡的時候,衝鋒號在四面八方響起,戰士們高喊著「廣西狼兵,雄霸天下的口號,數萬人向著正在發起進攻的第4旅團衝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