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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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日拂曉。
洪河北岸的蘆葦叢里伸出黑洞洞的槍口，從橫截面看去，槍枝的排布非常整齊，四挺捷克式輕機槍，一挺居高位的馬克沁重機槍，槍身周圍用半人高的麻包平墊著，還有上百條中正式。
陰沉的天色使得洪河潺潺流動的水面顯得有些淒冷，迎風而擺的茂盛蘆葦就像善舞的木偶人。
「團座命令，待會不要拖泥帶水，輕重火力，一起摟！」
一個悶沉的聲音從蘆葦盪里傳來。
他們眼前的這條石頭路通向新蔡背後的孫召鎮，這是洪河以北距離新蔡縣最近的鎮子。
天色漸亮。
蘆葦盪里埋伏的這彪人馬等的很有耐心。八月的淮西，如果驕陽澄天，是能夠熱死人的，但好在，這幾日細雨綿綿，暑氣漸消。
大概早上快七點的時候，地面開始微微震顫，這一點在石頭路上體現的尤為明顯，遠端似有鳥獸驚飛。
「都準備！」
蘆葦中的指揮官低吼一聲，將裝有尾部槍托的駁殼槍抵在胸口，眼神如炬，盯向道路的盡頭。
現場只有「嗖」「嗖」的風聲縈繞耳畔。
很快，日軍的第一輛三輪摩托車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一名鬼子中尉跨著大腿，右手抻著一把軍刀，饒有些神氣地欣賞了這湖濱的風景，他的後方，十二輛運載卡車徐徐開來，速度不快，但車隊看上去很整齊。
「都說竹內長官在中國戰場是幾乎不敗的存在，這一次我算是見識到了——」
這名鬼子中尉在摩托車的噪音下依舊樂呵呵吼著嗓子。
「是啊。」
旁邊的駕駛員露出比他更燦爛的笑容，附和道，「長官，僅憑一個聯隊，就擊潰了支那軍一個精銳軍團，這樣的戰績，即便是傳回東京，那也是要名揚四海的。」
中尉之所以笑容燦燦，是因為臨泉戰事爆發，前田浩抽調部隊回師縣城，無力兼顧鄉郊的運輸，而原負責臨泉區域後勤與輜重的第15輜重兵大隊被司令部分配給了「竹內突擊群，用以接替原來由騎兵第3旅團承擔的輜重運輸任務。
這也算是吃上一口皇糧了吧？
畢竟竹內是日本國內有名的旺族，即便是拿不到竹內隆介的官方認可，但在這支部隊裡出過力，也算是「簡歷添上一筆，再找工作就不愁啦——
中尉正正盯著蘆葦盪，都沒有發現有上百條槍對著他。
出了一段距離後，駕駛員忽然好奇地問：
「長官，不過，為什麼竹內長官要讓我們到孫召建立補給站？難道新蔡縣城要放棄麼？」
「竹內長官的命令有什麼好質疑的？」
中尉聞言有些不悅，語氣也生冷了不少。
「是，是。」
駕駛員連聲回道，當倆人閉嘴後，就只剩下摩托車的轟轟響，繼續行進大概五十米，駕駛員環繞四周，自顧自嘀咕道，「聽說騎兵旅團在回援臨泉的途中老是遭遇支那軍小股部隊伏擊，已經有三個中隊覆滅了，我們這裡該不會？」
中尉沒聽清：「你在嘀嘀咕咕什麼？大日本帝國的軍人，不要跟支那人的娘們一樣！」
「打！」
噠噠噠噠噠——
轟隆——
話音未落，卷天沖地的火舌如同一股駭浪，以傾斜的扇狀狠狠抽在了正在行進日軍隊列的腰部，駕駛員一腳剎車將摩托車險些甩翻，這鬼子中尉囫圇飛了出去，在旁邊的亂石堆上打了滾，迅速站起身子，顧不得正在淌血的腦門，就立刻開始掃視現場的情況。
他鎖定了，槍聲來自蘆葦區！
火力很猛！驟射火力點都有些數不過來！
馬克沁野獸般的嘶鳴吞沒了他的車隊，現場亂作一團，負責護衛的鬼子兵慌忙三五成列進行還擊，但沒有找到對手就被打翻在地。
僅五分鐘，他們便沒可能再奪回主動權了。
這時候，鬼子駕駛員暈暈乎乎地衝到中尉身邊，拽著他的胳膊吼了一聲：「閣下！我們遭遇伏擊了，快撤吧！」
「胡說八道！」
中尉驟然偏頭，抬手就是一巴掌，啪一聲結結實實打在臉龐上，疼得這鬼子是立刻還魂於身，「去傳令，讓他們把車開走，把車開走！」
「哈依！」
最後時刻，中尉的事業心與責任心爆棚，或許是不想日後在新部隊被看扁了，所以他此刻迫切地想把輜重給搶出走。
這時候，蘆葦盪里的中國軍隊殺了出來。
一聲衝鋒號起，不高的蘆葦中殺出成批精壯小伙子，高喊著殺聲滾滾而來，邊往前沖邊往前砸手榴彈。
轟隆——
很快，這支輜重中隊被全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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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河北岸，曹王莊村公所。
或許叫這裡為「大別山榮譽師臨時師部更為合適。
一團長黎明騎著一匹紅鬃馬領著兩個警衛從村外風塵僕僕而歸，沒過多久就在村公所的土院牆外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徑直往裡去。
宋明陽這時候正在吃早餐。
「師座，趙塘村，聚攏了三百多人，大部分都是30軍團的戰士。」
黎明欣喜地上前匯報導，一屁股坐到宋明陽的旁邊，端起瓷碗裡的水就喝，緩了口氣繼續說道，「已經跟他們確認了，願意跟著我們干。」
宋明陽喝著自己的稀飯糊糊，並沒有黎明這麼激動，淡淡問道：「屬於哪個部分啊？」
「30師。」
「裡邊最大的官是？」
「營長。」
「他們的上司？」
「死絕了。」
「好事啊。」宋明陽擱下碗，脫口而出，旋即又改了口，「不，實在可惜，這是真沒去處了，我宋明陽雖然不是劉兵團的老班底，但是這一次北上，和黃軍團長也算是生死兄弟，他的部下現在無處可去，我.……我這個兄弟不能坐視不理，這樣，黎團長，今天中午，你派人去，把部隊帶回來。」
「好！」
「報告！」
黎明還未遠去，兼任聯絡官的齊泓快步入內，向宋明陽興高采烈地通報導：
「宋長官，許團在高寨得手，殲敵124名，繳獲三八大蓋步槍八百支，輕重機槍三十餘挺，其餘的物資還在核計。」
「還合計什麼，給許光北打電話，讓他們立刻轉移，向北去，往大張莊聚攏，我會命令朱團掩護他的側翼。」
「是！」
齊泓領到命令，拔腿就要跑。
宋明陽「」一聲，又把他給喊了回來。
「宋長官。」
「你去追上黎團長，告訴他，洪河沿線的散兵儘可能今天上午就收完，記住，架子大的咱不要，軍官咱不要，說自己和黃杰、胡宗南那些人有關係的咱不要，下午兩點，大張莊集合，我要開會，三個團長必須在。」
齊泓一怔，湊上前：「宋長官，要轉移麼？」
「當然。」
宋明陽呲溜一口稀飯下肚，擦了擦嘴邊回答道，「日本人已經準備要在孫召建立補給站了，我們再留在這裡，等著被圍剿麼？向北轉移！」
「是。」齊泓微微頷首。
「怎麼，你小子好像還不太高興？」宋明陽賊賊一問。
「沒。」齊泓急忙否認，「宋長官，我只是覺得守著洪河，還有可能同新蔡以南的兄弟部隊匯合，要是往北去，就像是一直在日本人的肚子裡，不踏實——」
「你這小屁孩就是軸！」
宋明陽無奈地拍了拍桌子，把剛剛稀飯喝盡的碗沖齊泓展示一番，「在日本人肚子裡能喝上稀飯，你在劉兵團能吃上窩窩頭麼？你覺得靠南是踏實，我反倒覺得，越往北咱們越自在。」
「好吧——」齊泓點點頭，「宋長官，這兩天都沒有同竹長官取得聯繫，我們連戰了十幾場，也算是取得了不小的成績，應該給竹長官匯報一下吧？」
「皇帝不急太監急。」
宋明陽沒好氣反問道，「唯一的電台給你背著了，就算是要聯繫，你知道往哪發報啊？是大悟指揮部，還是羅山司令部，還是信陽指揮部？這傢伙神出鬼沒的，現在是他能主動聯繫咱們，他沒管咱們，咱就不管他。」
「是，也是。」
「去傳達我的命令。」宋明陽食指輕叩桌面，「今天就帶你們干一票大的！」
「是！」
用宋明陽的標準，黎明用很快的速度就整理好了河畔的部隊，循著小路，散兵與主力一團匯合，在曹王莊與宋明陽相見後，開始揮師北上。
出村子時，百姓在村口列隊相送，盡皆喊著：
「宋長官慢走！宋長官一路平安！」
宋明陽沐浴在「夾道相送」的熱情氛圍里向北轉進，騎上一匹白馬，同黎明領隊向前。
「這些人你不要獨吞，二團、三團都分一些。」
宋明陽在馬背上提醒著黎明，「當然，工作是你做的，你有優先挑選權。」
「謝師座。」
黎明自從跟了宋明陽，每天臉上的笑容就沒停下過，他急忙接上宋明陽的話，同時也有些擔憂地問，「師座，這幫人在30軍團日子不算短，雖然這次打散了，會不會後面有囔囔著回老部隊？」
宋明陽冷笑一聲：「哪來的老部隊，黃杰的部隊被遣散了。」
「遣散了？」黎明大驚。
「別說是部隊解散了，黃某人估計也要鋃鐺入獄了。」
「真叫人唏噓——」
黎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來番號取消這種事情不是只會發生在他們黔軍這樣的雜牌序列身上，中央軍原來也是會被遣散的。
宋明陽：「這兩天，收編了多少人？」
「算上今天的，大概一千四百多號人，都可以再拉起一個團了。」
宋明陽搖頭：「這哪夠？我告訴你，這事可千萬別跟竹長官講，先悶著頭干。」
黎明一怔：「為什麼？竹長官不允許我們私自擴軍？」
「擴的太少，就這麼點人，傳出去都叫人笑話。」宋明陽吐槽道，「「榮譽師至少要到兩萬人，你竹長官，還有師座我的腰杆子就算是在大別山警備區挺直了，此消彼長，擠走劉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咱們這個搞法，是不是有點不光彩？」
「什麼搞法不光彩？」宋明陽面色一沉，「你是說打法還是……」
「師座你別誤會，我在川黔邊境領教過紅黨游擊戰術的厲害，我並沒有質疑我們的戰法，我只是覺得，哪兒幹仗我們就去哪收容潰兵這種擴張方式有點不地道，說實話，就拿我來說，對於102師肯定是要感情的，老部隊剛剛打光，就有一幫土匪模樣的人拿槍頂在我的腦門上，質問我要不要入伙，不入伙就滾，入伙就發槍發糧，雖然是一條出路，但是心理上還是有些難以接納.……」
「真TM吃飽了撐得。」
宋明陽罵了一句，但還是解釋道，「第一，我們是在敵後作戰，徐州會戰的時候，著名的游擊縱隊樊松甫部和我們川軍有過一段時間合作，這些路子我都是跟著他學的，第二，老部隊歸老部隊，命都快沒了，還在乎這些？老部隊要是爭點氣，他們至於泡在水裡高呼救命嗎？」
「嗯……」
「再說說你，你以為黔軍102師還有多大機率重組？」
「這是竹長官許諾……」
「得了吧，你就老老實實在我這幹著，別叫個「榮譽師就真拿榮譽當回事了，我也不是要面子的人，咱們就是暫編師，重組師，就是由不同部隊的「無家可歸者組合來的，那又如何？妨礙你打日本人嗎？」
「是，師座，我明白了！」
「哪有肉，我們就上哪吃！」宋明陽正對前方道。
轟隆——
轟隆——
沒過多久，悶沉的轟鳴聲自臨泉方向傳來，大致在宋明陽以及榮譽一團的東北方向。
「桂軍又總攻了。」
宋明陽抬腕看了看表，偏過頭，「這是第二天了吧？」
「對，昨天打了整整一天，今天是第二天。」
「命令部隊，加快腳步！我感覺今晚要開葷！」
「是！」
……
大悟，前敵總指揮部。
蘇明方將電文呈上：「臨泉正面，今天的總攻開始了，雖然說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效果，但是，李品仙還是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掏出來了，應該能刺激到日本人。」
「嗯，桂軍算是下了血本了。」竹石清微微頷首。
「另外，沈丘外線，日軍持續向176師的現駐陣地施壓，目前還沒有失守，但奇怪的是，日軍似乎只有一個聯隊在正面，按理說，還有別的部隊，但是目前還沒有露面。」
「如果不出意料，這應該是日軍第8師團的一個旅團，但具體是哪個，我不能確定，另一個聯隊不露面，說明日軍希望兵出兩路。」
「那豈不是還是漏了一個聯隊過去？」蘇明方追問道。
「沒辦法的事情。」竹石清沒有太在意，「要一口咬住整個旅團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除非那個旅團長瘋了，要拿所有的部隊投入到北岸。」
蘇明方喃喃自語道：「也不是沒可能。」
「嗯？」
「如果說讓日本人覺得，臨泉就快要失守，等不到他們渡河，那這支增援部隊就會鐵了心走北岸迂迴，和我軍孤注一擲搏命了。」蘇明方指著地圖說道。
「問題是……」竹石清眯了眯眼，「除非是主力打入臨泉城，否則日本人不會覺得臨泉有實質性的失守可能的，重要的不是前田浩怎麼認為，而是關東軍司令部怎麼認為。」
「能不能讓別的部隊能造一些聲勢？比如宋長官的榮譽師，他們就在臨泉以南。」蘇明方提醒道。
竹石清一怔，他怎麼把宋明陽這個瘟神給忘了，他轉過頭：
「老宋那傢伙死哪去了，怎麼倆天一個信都沒有？」
蘇明方苦笑著回道：「竹長官，我們行蹤不定，按理說該我們主動聯繫他們。」
「哦……」竹石清尷尬地抿了抿嘴，「是我疏忽了。」
「我有同齊泓聯繫。」蘇明方補充一句。
「嚯，還是你周全，他們情況怎麼樣？」
「情況不能說很壞，只能說非常好。」蘇明方答道，
「在新蔡失守的時候，宋長官果斷命令部隊反向而行，調頭北上，鑽到日本人背後去了，避開了竹內隆介的突擊，在30軍團被擊潰後，他們在洪河北收攏了不少潰兵，兵員不減反增，如今已經壯大到了快八千人！再加上桂軍南下臨泉，前田浩集中兵力，竹內隆介又分兵去打阜陽，導致整個淮西腹地極其空虛，聽齊泓的說法，宋長官把三個團掰成九瓣用，一天和日軍干十次，每次都繳獲不少東西.……」
竹石清聽著都有點發愣。
蘇明方笑道：「據說是跟樊松甫將軍學的游擊戰法，在徐州會戰的時候。」
「屁！」
竹石清迅速戳穿了宋明陽的謊言，他是親歷者啊，他怎麼會不知道這些，竹石清當即罵道，「他宋明陽徐州的時候什麼時候跟樊松甫打過交道，扯淡！拿這一套騙騙小孩子，他還能從哪學，估計都是跟林宏那狗日的學的！」
「不過該說不說，效果真的不錯，尤其是日軍兵力不充沛的情況下，他們餓了有老鄉給飯吃，遇到圍剿了就跑，趁著局部激戰還是打個補給線撿撿漏，日子比南線主戰場要舒服的多。」蘇明方苦笑道，「或許能給4兵團未來留下一部分軍隊打游擊提供些經驗。」
「嗯……」
竹石清沒有反駁，心裡來了主意，「馬上確認榮譽師位置，我有重要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