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報上「舌戰」一通後，竹石清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稅警總團進攻的方向。
「孫將軍那邊有什麼情況麼？」
竹石清沖旁邊的蘇明方問道。
有趣的是，他問的是孫立人，而不是胡宗南——
蘇明方跟在竹石清身邊的這段時間，已經能完全領悟到這位年輕指揮官的風格，他沒有回答，倒是拈著聲音反問道：
「竹長官，是要從稅警總團抽調人馬麼？」
竹石清斜眼瞥了這傢伙一眼，冷聲道：「我是在詢問戰情。」
蘇明方迅速站直身子，一秒進入職業參謀的狀態，右手繃直如刀刃，懸於地圖之上：
「南線方面，第一軍在昨天下午策動了一場大規模反擊，78師沿公路之西，第1師沿公路之東，稅警總團居右翼，92軍居左翼，三向齊發，尤其針對汝河、洪河間的日軍守備區進行打擊，炮火自西向東覆蓋，截至傍晚，胡軍團收復包信，並向關津鄉繼續推進，左翼的羅奇95師已經擇淺水處渡河，目前過了佛閣寺。」
「看這速度，好像馬上就能收復新蔡了。」竹石清似有深意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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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長官，日軍後撤的很有章法，從正面仰攻，奪回陣地不難，但要咬住日寇，那的確是不容易，尤其是南線這支部隊，機械化很徹底，前線部隊向羅山司令部的電報里稱，日軍常以中戰車沿河進行火力封鎖，凡我軍大規模突進，他們的步兵由中央交通壕後撤，火炮有牽引車拉著快速通過浮橋，我們的戰士好不容易突破火力網，人家就不打了，戰車全線回撤。」
蘇明方悶聲補充一句。
這時候，李楚岳端著一杯熱茶，徐徐靠近至倆人身邊，聽到蘇明方剛剛這番話，他不禁感嘆一句：
「沒想到，阡陌縱橫、河澗交錯倒成了日本人的善戰之地的。」
「明方，去給參座搬把椅子來。」
「麻煩，麻煩——」
李楚岳在蘇明方挪來的椅子上坐下，「要我說，這也是自找苦吃，所謂關鍵戰略要地，於敵於我而言，重要性都是同樣的，昔日我們浪費的防線，轉眼間就能被日本人利用起來。」
竹石清偏過頭：
「參座對這樣的敵人，有什麼好的策略麼？」
李楚岳輕輕搖搖頭，苦笑一聲：「通常，層層阻擊，靈活機動都是我們在戰場上玩的花樣，竹內隆介這個畜生，開著坦克學紅黨打游擊。」
在場的幾人，包括旁邊悶頭幹事的參謀的動作都明顯停頓了一秒。
開著坦克打游擊.……
對於在座的大部分老軍官來說，代入感怎麼可以強烈到這種地步。
竹石清沒有摻和前十年那些事情，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屁孩呢，所以他的臉色沒變，反而是故作天真地詢問李楚岳一句：
「參座，過去你們圍剿的戰術是怎樣的？」
李楚岳一怔，把茶杯放了下來：「你這話問我幹什麼，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師參謀長，你去問你的薛長官去。不過.……想想日本人是怎麼攻破我們的層層阻擊線的？」
「大規模迂迴、戰術穿插、截斷補給線、毀滅通訊、超越追擊。」
蘇明方跟背課文一樣托出。
這不是什麼秘密，是已經寫進現在1938年軍校的課本中的內容。
竹石清將地圖從桌子那端扯了過來，隨後用紅色鉛筆在上面花了一條線，從新蔡沿著洪河流線劃向東南，途徑宋崗：
「可以確認的是，竹內隆介突襲淮濱的部隊、輜重走的是這條河道，經過淮濱後，他們才掉頭向北，進軍阜南，威脅阜陽，也就是說，其補給運輸的延伸線大概率就是這條路。」
李楚岳把腦袋湊上來：
「竹內隆介的一半主力現在都集中在阜南一線，準備投入到對阜陽的總攻里，正面的兵力肯定沒有那麼充裕，石清，你看，這裡是不是能搞一下？」
竹石清端著下巴，故意搖了搖頭：「參座，竹內隆介之所以有恃無恐，就是因為他部隊的高機動性，其還有健全的通訊偵察手段。」
蘇明方迅速將整個臉都擰起來，沖李楚岳解釋道：
「參座，那林子裡的日本暗哨只要發現敵情，第二秒就能把情況報給竹內隆介，到時候還沒等我們的戰士穿越原野，就已經被日軍派來的增援部隊瓮中捉鱉了。」
「媽的.……這麼難對付？」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李楚岳這時候就捂著臉在苦笑。
「這就是大縱深作戰。」竹石清沉聲道，「戰場的寬幅帶來了多種決策方式的可能，這種人從不走鋼絲。」
李楚岳不死心：
「如果能以快打慢呢？」
竹石清笑道：「您說的是上海攻堅戰裡面的「鐵拳計劃麼？」
「什麼玩意.……石清，我發現你這傢伙對我有意見，怎麼淨揭我的短今天？」李楚岳抿了抿嘴，「曾經是我們手裡沒牌，但南線，牌還是有的，稅警總團的直屬裝甲團目前正在淮河邊上。」
竹石清低聲打探道：「據說這是宋部長一個月前剛剛購買運抵的？」
「畢竟是宋部長的寶貝疙瘩。」李楚岳笑了笑，「財政部富可敵國，養一支部隊有什麼稀奇的，你在徐州打出成績後，據說蘇、德、美、英對我們的出口都放寬了許多，我來文白這裡報導前，剛好就是在廣州監督外貿。」
竹石清在腦袋中將這些部隊過了一遍：
中國最大的德系兵團在自己手上，目前在鄂東整訓。
中國目前最大的蘇械師在杜聿明手上，目前在湘桂交界整訓。
目前還在一線作戰的是中國最大的美械總團，也就是孫立人率領的稅警總團。
實際上，中國未來的軍政主力與派系基礎，或許已經有了相對清晰的輪廓。
蘇明方好奇地問：「他們那個裝甲團，有些什麼型號？」
「一個維克斯營，這個石清很清楚，就是上海投入作戰的同型號。」李楚岳微微仰頭回憶須臾，「一個美制M2輕型坦克，哦對，他們還有一款維克斯什麼什麼的兩棲作戰坦克，說是能在水上作戰。」
「那很厲害了！」蘇明方驚喜道，「參座，您這手牌，到底還算是有大小王可以出啊。」
李楚岳旋即把目光投向竹石清：
「讓孫立人再執行一次鐵拳計劃，如何？重點就打擊竹內隆介屁股上這條補給線！」
竹石清站起身子：「參座，如果是這樣的話，正面和側翼的第1軍、92軍都需要發起策應式攻勢，施之孫立人裝甲團的側翼奇襲，即便是竹內隆介能想到，也足以為新蔡、阜南爭取時間和機會。」
李楚岳點了點頭，像是受到了某種鼓舞，或是內心深處的悸動：
「方案待會我就會去整理，天亮前就提交給總司令看！」
「好！」竹石清隨之頷首，「但是，參座，側翼奔襲，終究還是伴隨不小的風險，日軍有大口徑榴彈炮，如果調動迅速，是可以對我裝甲部隊發起反擊的。稅警總團畢竟隸屬於劉兵團，如果劉總司令不願執行這則方案，當如何？」
李楚岳臉色一沉：「應該不會，劉總司令想必也清楚，第1軍和稅警總團在正面攻擊，傷亡同樣不會小，反倒會被在竹內隆介一直牽著鼻子走，倒不如奮起一搏，瞄向日軍的大動脈，碾碎他！」
「既然參座這麼說，那石清也就放心了，我就可以專心盯著11集團軍的情況了。」
「我待會，哦不，我現在就去整理方案！」
李楚岳擺了擺手，告別竹石清和蘇明方，闊步離去，留下竹石清和蘇明方二人在原地。
蘇明方偏過頭看了眼竹石清，竹石清沒吭聲，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桌子上壓著幾張紙，其中一張的一角露在外邊，上面寫著「M2 lht tank A4」，這其實就是參謀部提前整理好的關於稅警總團的編制信息報告，竹石清早就看過。
蘇明方自然也看過，對於稅警總團擁有一個裝甲團的事情，回大悟前就已經知道了。
所以他才會推測竹石清這時候希望抽調稅警總團的兵力。
因為時機已至。
作為御用參謀，他大概能猜到竹石清在想什麼，為什麼在昨天要立捕黃杰，並迅速結案以敲山震虎，督促胡軍團、稅警團全線反擊？因為竹內隆介已經挺進到了阜南，從軍隊部署的角度出發，竹內隆介這樣精明的指揮官，很快就會結合兩地戰場的態勢重新部署連接點和補給線，而在此之前的時間，就是南線反擊的窗口。
這個窗口或許只有兩天，一天，甚至半天。
但蘇明方不理解的是，如此重要的行動，他的竹長官為什麼不自己親自指揮，從級別和身份上來說，直接指揮稅警總團並不犯忌諱，且孫立人並不像胡宗南那般狡猾，他雖也注重派系和身份，但對於指揮戰爭來說，還是要更為狂熱獨立。
想了想，他還是忍不住問：
「竹長官，您是故意把指揮權交給李參謀長的？」
竹石清笑了笑，輕輕坐下，忽然發現李楚岳的茶杯還在桌子上擱著呢，他瞥了眼蘇明方：「天亮了記得給參座把杯子還回去，你親自去。」
「哦哦，好。」
「其實你要說我交出指揮權……李楚岳作為前敵總指揮部的總參謀長，由他來指揮，由張總司令來指揮都是理所應當。」竹石清輕聲回復道，
「相對來說，南線的情況要比沙潁河一線要明確的多，李品仙與參座素無交集，因此，由我來盯著是比較合適的，同樣，你聽剛剛參座的話，武器訂單的外貿運輸方面，他們曾有過合作，由參座去同孫立人溝通，會比我們高效得多。」
竹石清說的不是業務問題，而是管理問題。
當然，這一塊還是朱銘比較擅長，蘇明方妥妥就是一個純粹的業務員。
「但如果今天參座沒來串門呢？」蘇明方懵懵懂懂苦笑著又問一句。
「這……」竹石清愣怔片刻，「沒來那我還能怎麼辦，我一肩挑了唄，如果兩點他都沒來，就由你來做這個方案！」
蘇明方打了個哈欠，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水：
「還好參座來了，不然，我今晚算是不用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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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丘的天空就像是一個接觸不良的電燈泡。
被區壽年怒扇了一巴掌的山田鐵二郎接到了井上政吉最嚴厲的反擊命令。
他即刻調動手底下所有的步兵大隊、機槍中隊、山炮兵大隊向176師發起反擊。
1052姚槐團很快就招架不住，旋即按照既定命令向李莊一線轉移。
背後的1051團試圖接應，但很快也被第5聯隊纏住，先頭營不到十分鐘就傷亡過半。
被激怒的關東軍戰鬥力的確非同凡響。
遠端，176師的前敵指揮部在李莊以東三里正在搭建。
區壽年帶著旅長謝鼎鑫向前查看戰場情況。
526旅的工兵營正在李莊加緊修築防線，而528旅的官兵已經提前離開了正面戰場，奔赴河畔的南馬莊布防。當山田聯隊反撲的時候，區壽年才意識到，一場突襲並不能代表他戰勝了關東軍，如果剛剛真的孤注一擲進了沈丘城，現在整個176師恐怕都要陷於包圍之中。
暗暗鬆了口氣的區壽年向旁邊的謝鼎鑫命令道：
「趕快讓1051、1052兩個團交替掩護，儘快撤下來。」
「已經下過命令了，小鬼子這是全線反擊，弟兄們傷亡不小啊，從火力上判斷，至少是一個聯隊！」謝鼎鑫側頭急吼著，「能不能讓後邊的弟兄們接應一下？」
「你說的是哪的弟兄？」
「173師，他們距離我們只有幾里地！」
「媽的，李司令不會允許的。」區壽年撇下望遠鏡，「這個時候，靠自己！你直接指揮警衛營，增援前方兩個團，回撤到李莊重新組織防線！」
「是！」
區壽年重新舉起望遠鏡，瞄向戰場，戰線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距離預設陣地李莊有些太近了，他吁了口氣，立刻把旁邊的參謀長高遠帆喊了過來：
「高參謀長，要等李莊形成完備的工事應該是來不及了，你戴上師部所有能扛鋤頭的人，到官莊修繕陣地，快，指揮部暫時不建了，老子可以直接到官莊去坐鎮！」
官莊在李莊東南方向。
「好！」
高遠帆應上一句，剛準備折身，忽然聽見一陣尖銳的轟鳴。
下一秒，急吼聲響起：
「防炮！都散開！都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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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時。
11集團軍司令部。
凌壓西帶著沈丘前線的電文快速進入作戰室。
「怎麼樣？」
「日軍全線反擊，兵力應該不少於一個聯隊，還用上了重炮，176師526旅傷亡頗大。」凌壓西回道。
李品仙蹙眉：「日本人是為了奪回沈丘城，所以下這麼大力氣？」
「我看不像。」凌壓西搖了搖頭，沉聲道，「實際上他們已經殺到了城東郊了，李莊血戰一個小時，區壽年連陣地都還沒有挖出來，最後還是失守了，還好這小子留了個心眼，在官莊也同步構築了陣地，雖然簡陋，但此刻還沒有潰敗。」
幾個小時前的電文內容忽然出現在李品仙的腦子裡。
李品仙深吸一口氣，緩緩背過身子，沉聲嘆服道：
「沒想到這才幾個小時，甚至還沒到白天，就被竹長官說中了，日本人不會光占據沈丘城，殲滅我軍之一切力量，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
「那我們？」凌壓西杵在原地問道。
「命令176師，不管他堅守哪個莊，哪個樓，哪個村，就在沈丘外線給我打下去，另外，覃副司令擔任二線部隊總指揮，統一指揮173、174、188以及集團軍直屬特務旅，輜重旅，沒有得到命令，決不許出動出擊！臨泉正面，電告黃固（新編19師），炮彈打光在所不惜，拂曉開始，務必強攻至正午！以上命令，貽誤者，槍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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